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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备到了?!”

周震第一个反应过来,抛下擦枪布,几步冲出矿洞。

顾衍和苏雪对视一眼,紧跟着追了出去。

刺骨寒风卷起雪沫,迎面扑在众人脸上。

老鹰嘴山口那条覆满积雪的简易公路上,三辆崭新的解放牌大卡车排成一列,车轮碾过雪层,艰难驶向采石场大门。

每辆卡车的挡风玻璃前,都挂着一块鲜红木牌,上面写着沈阳第一机床厂几个大字,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格外醒目。

车轮还没停稳,一个穿厚重羊皮袄,头戴火车头帽的中年男人便推开车门,从第一辆车的驾驶室跳了下来。

“哪位是向阳车间的顾衍同志?”

他跺掉靴子上的积雪,扯着嗓门问道。

“我是。”

顾衍迎了上去。

“哎哟,可算找到你们了!”

那人快步走来,一把握住顾衍的手。

“我是沈阳一机床厂运输科的刘队长。”

他搓着冻红的手背,嘴里呼出团团白气。

“陶副部长的加急电令,我们连夜装车,一刻都没敢耽误。”

说到这里,刘队长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山路。

“这鬼天气,路上太滑,差点在山沟里翻了车。”

周震已经带着几个采石工围了上去,咧着嘴拍了拍卡车轮胎,掌心沾满雪泥。

“刘队长,辛苦了!快,都到屋里喝口热水暖和暖和!”

“不了不了,我们得赶紧卸货。”

刘队长连连摆手,转身指向三辆大卡车的车斗。

“两台c620普通车床,一台三十千瓦的高频感应加热炉,都在这了。”

他拍了拍怀里的运输单。

“单子上的货,一件不少。”

苏雪没有接话,视线越过人群,落在卡车车斗上。

车床表面盖着厚厚的帆布,边缘早被风雪冻成硬板,上面结满白霜。

她眉心拧紧,脸色跟着沉了下来。

“精密工具车床呢?”

苏雪开口问道,嗓音发冷。

整套设备之中,那台精密工具车床才是最后精加工的关键,更关系着炮管膛线的精度。

刘队长摸了摸鼻子,脸上露出几分窘迫。

“苏工程师吧?”

他朝苏雪看了一眼,双手仍在来回搓动。

“是这么个情况,那台精密工具车床太金贵了,里面的光学仪器和精密丝杠一点颠簸都受不了。”

风从车斗间穿过,吹得他缩了缩脖子。

“厂里不敢让我们走公路运,怕给颠坏了。”

刘队长从羊皮袄领口里抬起下巴,继续解释。

“所以那台车床是单独走的铁路专列,直接发到红旗县火车站。”

他掐着指头估了估日子。

“我们的人算了算时间,估计下个星期就能到。”

说完,他把手重新揣进袖筒。

“到时候还得麻烦你们自己去火车站提货。”

众人互相看了几眼,方才绷紧的肩膀总算松开,虽说要晚几天,设备终究已经在路上。

苏雪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她没有继续追问精密车床,踩住轮胎,抓紧车斗边缘,三两下爬上第二辆卡车。

“苏工,小心滑!”

周震仰头喊道。

苏雪没有回头,伸手抓住帆布边缘,用力往上一掀。

冻硬的帆布翻向一旁,露出下面那台崭新的c620车床。

墨绿色油漆映着雪光,透出沉冷的金属光泽。

等苏雪看向车床的核心部件,那两条长达一米六的床身导轨时,呼吸突然卡了一下。

导轨表面的防锈黄油,在零下二十多度的严寒中早已冻硬,又与渗入的雪水封在一起,结成一层白中带黄的坚硬冰壳。

最要命的是,透过那层冰壳,隐约能看见几道细如发丝的黑色裂纹。

“操!”

这句罕见的粗口从苏雪牙缝里挤出,尾音绷得发紧。

她霍然转身,站在车斗上俯视刘队长,胸口起伏越来越重。

“谁他妈让你们用露天卡车运输的?!!”

怒喝穿过风雪,四周的人齐齐停下动作,刘队长脸上的笑也落了下去。

“这……这不都是这么运的吗?”

他舌头打结,抬手抹了把额头。

“厂里的大件设备,从来都是用解放车……”

“从来?!”

苏雪直接截住他的话,抬手指向结冰的导轨,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

“c620的床身导轨是用高频淬火处理过的,硬度极高,但同时也变得极脆!”

她弯腰按住导轨边缘,掌心才贴上去,寒气便穿透皮肤。

“在零下二十度的低温下长时间吹风,热胀冷缩不均匀,会产生巨大的内部应力!”

苏雪指尖沿着冰壳划过,停在那几道黑色裂纹旁。

“你看看这上面的冰!”

她咬紧牙关,声音抖得越发明显。

“冰层下面的导轨要是冻裂了,这台机床就废了!”

寒风扯动她的衣角,额前碎发扫过发红的眼尾。

“这几十万块钱的设备,是陶副部长批下来给前线救命的,不是让你们当废铁拉来玩的!”

苏雪盯住车下众人,一字一句逼了出去。

“导轨冻裂了算谁的?!”

她胸口剧烈起伏,按在导轨边缘的手久久没有收回。

平日里,她从未当众发过这么大的火。

可对一个顶尖机械工程师而言,亲眼看着崭新的精密设备被人如此粗暴地糟践,比剜她一块肉还难受。

刘队长额头很快冒出汗珠,整张脸涨成猪肝色。

几名押运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嘴唇动了半天,谁也答不上来。

他们只是普通运输工人,根本不懂高频淬火,更不明白内部应力。

在他们看来,这么大一块铁疙瘩结实得很,挨几天冻又能怎么样。

“还愣着干什么!卸车!”

苏雪不再与他们多说,抬手解开棉袄扣子,将厚重外套脱了下来。

单薄工装暴露在寒风中,衣料立刻贴上她的脊背。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俯下身,整个人趴在结满冰霜的车床导轨上。

“苏工!你干什么!”

顾衍脸色骤变,抓住车斗边缘便要往上爬。

“别上来!”

苏雪头也不回地喝止了他。

带着体温的胸腹紧贴冰壳,寒意顷刻穿透薄薄的工装,她肩背狠狠抖了一下,牙齿也跟着咬紧。

可她始终没有起身。

她伏在车床上,以自己的体温护住导轨,一点点暖开那层足以毁掉整台机器的冰壳。

“二狗!”

苏雪双臂扣紧床身,咬着牙喊道。

“去锅炉房烧热水!多烧几锅!”

她抬起冻红的脸,急促喘了口气。

“用毛巾蘸着热水,给我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这层冰敷开!”

寒气不断往身体里钻,她的嘴唇已经开始发白。

“记住,水温不能太高,绝对不能直接用开水往上浇!”

苏雪撑起半边身体,盯紧刚刚赶来的赵二狗。

“不然冷热剧变,导轨当场就得炸裂!”

“哎!好嘞!”

赵二狗这才回过神,转身便朝矿洞里飞奔。

“李建军!”

苏雪再次喊道。

“在!苏工!”

李建军赶紧挺直腰板应声。

“把所有设备的包装箱都打开,对着清单,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给我检查!”

苏雪按住导轨,强忍着钻进骨头缝里的寒气。

“所有的部件编号、出厂日期、合格证,全部给我记录下来!”

她将脸转向李建军,字字咬得清楚。

“一个螺丝钉都不能错!”

“是!”

整个采石场立刻忙了起来。

采石工人们在周震指挥下搬来枕木和撬棍,围着卡车调整位置,小心准备卸车。

李建军握着纸笔,手指冻得发木,仍逐项核对零件,把每个编号都记在本子上。

赵二狗带着几个民兵往返于矿洞和卡车之间,一桶桶温水冒着热气,被他们抬到车旁。

苏雪依旧伏在冰冷的机床上,用身体护住这台来之不易的希望。

顾衍站在车下,抬头望着她单薄又倔强的背影,嘴唇紧抿成线。

他没有再劝,只守在车斗旁边,随时准备接住她。

刘队长和几名卡车司机站在旁边,看着眼前忙碌的场面,又低头瞧了瞧自己的手,谁都没再出声。

直到这一刻,他们看向车床的目光才变了,再没人把它当成一块经得住摔打的铁疙瘩。

忙乱之中,第一辆车的司机悄悄走到周震身旁,扯了扯他的衣袖。

“小伙子,跟你们说个事儿。”

周震正指挥人调整枕木位置,听见这话,回头看了他一眼。

“啥事?”

司机先朝四周扫了一圈,确认没人留意,这才凑近周震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够听见的声音飞快说道:

“你们最好快点卸货。我们昨天晚上在红旗县的招待所过夜的时候,有人过来找我们打听,问这批货到底是要运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