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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灯里的煤油添了第三回,灯芯燎出的黑烟在洞顶绕了个圈,被门缝钻进来的冷风扯散。

苏雪手里的平锉换了第三把,台虎钳上的轴承外圈被锉得泛出冷银色的光。

手指上被钢珠划开的小口子渗了血,她扯了块棉纱随便缠两圈,按了按,继续拆手里最后一个轴承的密封盖。

“苏工!十六个小时了!”

周震趴在桌上补台账,钢笔尖划破三张领料单,抬头瞅着她熬得通红的眼,“啃口棒子面饼垫垫?再硬扛你人要垮了。”

“放边上。”

苏雪头都没抬,镊子夹着最后一颗钢珠放进木盘,“等这刀走完。”

赵二狗端着搪瓷缸蹲在脚边,缸子里的热水晾得温乎:“水给你搁这了啊,一会记得喝,凉了闹肚子。”

“嗯。”

李建军蹲在她身侧,膝盖上摊着记录本,提前把下一把要用到的车刀、砂纸按顺序码在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

苏雪手刚往工具架方向抬,磨好的45度外圆车刀已经递到了她手边。

“转速打到240,进给0.15。”

苏雪卡紧轴承外圈,按下启动键。

车床嗡鸣起来,车刀抵在工件表面,细碎的铁屑卷着掉落在接屑盘里,堆成小小的一堆。

时间一点点蹭过去,挂钟的分针转了整整十八圈。

苏雪捏着进给手轮的右手突然抽了一下。

刀刃偏了半丝,蹭在轴承内圈表面拉出一道浅痕。

她拍下急停按钮,车床的嗡鸣断了。

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滑,砸在冰冷的导轨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她甩了甩右手,指尖麻得跟过了电似的,放在边上的扳手都捏不住,哐当一声掉在水泥地上。

“苏工!”

李建军凑过来,一眼看见她缠手指的棉纱又渗了血,“你手咋了!”

“没事。”

苏雪甩了甩手,指关节绷得发白,“手麻了。”

“啥叫没事啊!”

周震“啪”地把钢笔拍在桌上,三两步冲过来,“你自己照照镜子!眼睛红得跟灌了血似的!十八个小时没合眼,你是铁打的啊?快歇会!剩下的活等缓过来再干!”

苏雪咬着牙,伸手要去把最后两个没加工的外圈往卡盘上装:“不行,还剩两个,干完再说。”

话音刚落,墙角的电台滋啦一声爆响,林红梅的嗓门隔着电流冲出来,震得放在电台边的搪瓷缸都晃了晃。

“苏雪!你他妈敢碰一下卡盘试试!”

苏雪伸出去的手顿在半空。

“周震半小时前偷偷给我发报,说你熬了十八个小时连口水都没正经喝!”

林红梅的声音带着火气,还有点压不住的急,“你要是敢累死在车床上,我回头就把你坟给刨了!让你连个安稳觉都睡不成!”

苏雪伸手要拧电台旋钮,林红梅的音量拔高了两个度:“你别给我碰那个旋钮!我告诉你!赵二狗给你熬的红糖姜水端进来没有?放了三大勺红糖,还有姜!现在立刻给我喝了!最后两个外圈的粗活让李建军干!精加工等你睡够四个小时再说!你要是敢硬撑着干废了零件,我现在就骑毛驴翻山过去,把你从车床上硬拽下来!”

“端来了端来了!”

赵二狗赶紧把冒热气的缸子递到苏雪面前,姜味混着红糖的甜香飘得满洞都是,“林姐盯着我熬的,熬了二十分钟,快喝。”

苏雪看着那缸冒着白汽的姜水,伸手接过来。

指尖麻得没个准头,缸子晃了晃,洒了点热水在手背上,她都没觉着烫。

喝了一口,姜的辣味顺着喉咙窜下去,激得她皱了下眉。

转头看向站在旁边、攥着记录本紧张得直咽唾沫的李建军。

“建军。”

“到!”

李建军腰杆一下绷直,“苏工你吩咐!”

“你能不能独立完成外圈的粗车?”

苏雪的嗓子哑得厉害,“留两丝精加工余量,径向跳动压到五丝以内。”

李建军愣了两秒,手指攥着记录本的纸边,把纸捏出三道褶皱。

他咽了口唾沫,眼睛亮得吓人:“我……我能!”

“转速120,进给量0.2,走刀的时候听声音,声音发闷就退半圈,别硬顶。”

苏雪把进给手轮的位置指给他,指尖点了点转速档位,“我就在边上看着,出问题我拉闸。”

“哎!”

李建军赶紧把棉袄脱了扔在边上的木箱上,挽起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子,站到操作位前。

手心全是汗,他在裤腿上使劲蹭了两下,才伸手合上主轴开关。

卡盘带着轴承外圈慢慢转起来,他捏着手轮,一点点进刀,眼睛死死盯着刀刃和工件接触的位置,连眨眼都放轻了动作。

苏雪端着搪瓷缸,靠在身后冰冷的墙面上,一口一口喝着热姜水,视线落在李建军绷得紧紧的侧脸上。

热姜水下肚,暖劲从胃里往上翻,十八个小时的疲累跟着一块涌过来。

她眼皮越来越沉,搪瓷缸往下坠了一下,洒了几滴在膝盖上。

头歪在墙面,后脑勺磕了一下石壁,她没反应,呼吸已经匀了,手还攥着半缸姜水。

周震刚要凑过去说话,顾衍伸手拽了他一把,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周震放轻脚步,把身上披着的棉大衣脱下来,轻轻搭在苏雪身上,又搬过来一个空木箱,垫在她胳膊下面当扶手。

“小声点。”

顾衍把嘴凑到周震耳边,指尖把最后一张发票贴在报销凭证后面,“让她睡够四个小时。”

“哎。”

周震凑到车床边看李建军走刀,声音压到嗓子眼里,“这小子……”

顾衍拿起公章,在最后一张领料单上盖了个鲜红的印,吹了吹墨迹。

赵二狗蹲在炉子边添煤,瞅着李建军稳稳的动作,咧嘴笑了笑。

盯着旋转的工件,李建军小声给自己打气:“慢点开,慢点开,苏工说听声音,对,这个声音对,再进半丝……”

时间慢慢走,挂钟的分针转了两圈半。

“周哥,三点了,第一个车完了。”

声音咬着嘴唇往下摁,摁不住那股兴奋,他把车好的外圈拆下来,拿过卡尺卡了一下,“径向跳动四丝八,刚好达标。”

“好小子!有两下子。”

周震凑过去瞅了一眼读数,拍了拍他的肩膀,“第二个慢点开,别急,时间够。”

“知道了周哥。”

电台滋啦响了一声,周震赶紧扑过去把音量拧到最小,里面传来林红梅贴着话筒说的声音:“周震?在不在?”

“在呢在呢!啥事?”

“刚收到线报,汪正道的审计组提前出发了!我之前算着他们后天到,结果这会已经出县城了!”

林红梅的声音带着急意,“你们那边活干得咋样了?”

周震后背紧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睡得沉的苏雪,又看了一眼正在卡第二个工件的李建军,把嘴凑到话筒边回话:“快了!就剩两个外圈粗车,苏雪刚睡下,台账快补完了,发票都贴齐了。”

“让她睡!谁敢吵醒她我跟谁拼命!”

林红梅声音脆生生的,“我让跑线的张师傅抄近山路堵他们,就说山道积雪封路,最少能拖半小时!我把补开的十七张回收发票都给他了,章全盖齐,保证比审计组早到二十分钟!”

“行!太谢谢了林姐!”

“谢个屁!自己人。”

林红梅顿了顿,“我继续盯着他们动向,有情况随时喊你们。”

电台挂断,周震擦了擦额头上冒出来的冷汗,坐回桌边继续核对台账,每一个数字、每一个章都对三遍。

赵二狗把温在炉子上的窝头拿出来,摆在干净的棉纱布上,又给每个人的缸子续上热水。

四点半,第二个粗车完的外圈被拆下来,小心翼翼放在干净的木板上,拿棉纱擦了擦上面的切削液。

李建军没敢喊苏雪,蹲在车床边,拿着记录本把刚才加工的参数一笔一划记下来,连每一次退刀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

六点整,天刚蒙蒙亮,鱼肚白的光顺着矿洞口斜斜切进来。

苏雪眼睛一睁。

她愣了两秒,看见搭在身上的棉大衣滑到了膝盖上,站起来:“多久了?”

“刚好四个小时。”

顾衍抬头看了一眼挂钟,“建军刚把第二个外圈车完,等你验收。”

苏雪快步走到车床边,两个加工好的外圈递过来的时候,李建军手指有点抖,眼神里既期待又紧张。

苏雪拿过游标卡尺,先卡第一个的外圆尺寸,再卡内孔,又架上百分表打端面和径向跳动。

换了三个测量位置,反复量了三遍。

又拿起第二个外圈,重复完所有测量步骤,把卡尺合上放在工作台上。

周围几个人都凑了过来,连赵二狗都忘了给炉子添煤,盯着她的脸等结果。

苏雪抬起手,拍了拍李建军的肩膀,力道不小,拍得他身子晃了一下。

“行。”

苏雪把卡尺合上,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留的余量刚好,跳动在公差内,出师了半步。”

李建军愣了两秒,喉结滚了一下,嘴张了半天,低头去看自己手上磨出的茧子,使劲用袖子蹭了蹭鼻头:“哎!我肯定好好学!”

“这才是粗车。”

苏雪扫了他一眼,“等你能独立完成精加工,打出合格的炮管,才算真出师。”

“哎!我记住了!”

“成了!”

周震攥了下拳头,“等过了这关——”

话没说完,洞外的雪地上传来扑通扑通的跑步声,踩得积雪咯吱作响。

赵老蔫棉帽子都跑丢了,满头满脸的雪碴子,冲进来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扶着门框大口喘气,话都说得断断续续。

“来了!来了!”

周震脸一板:“慌啥!慢慢说,狼撵你了?”

“县里来的人!”

赵老蔫顺了半天气,伸手指着洞外的方向,手指都在抖,“一辆漆黑的小轿车!就停在山脚下路口!下来两个穿藏青中山装的,手里攥着黑公文包,逮着人就问向阳车间在哪!我瞅着不对,抄林子里的近路跑回来报信!这会已经顺着山道往上走了!离这最多两百米!”

洞里面瞬间安静下来。

苏雪伸手把散在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拿起干净棉纱擦了擦手上的防锈蜡。

顾衍把桌上摞得整整齐齐的单据往面前拉了拉,手指压在最上面那张盖着鲜红装备科公章的调拨单上,指节敲了敲纸面。

周震抄起靠在墙边的棉大衣往身上一披,活动了一下手腕,冲赵二狗使了个眼色。

赵二狗跑过去把厚重的矿洞铁门拉开半扇。

风顺着洞口灌进来,把马灯的火苗吹得晃了三晃。

山道上传来的皮鞋踩雪声,越来越近,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