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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明。

风雪裹着碎石子抽打在二号矿洞的木板门上。

门轴吱呀响动,林红梅带着满身白霜跨进偏厅,反手扣死木门。

火盆里的木炭正旺,红光映着她冻得通红的脸颊。

顾衍坐在长桌前,手里端着粗瓷茶缸。

“跑断腿了。”

林红梅扯下绿围巾,顺手丢在长条凳上。

她凑近火盆搓了搓手,冰水滴在炭火上发出嘶嘶响动。

“钱有才留在平顺盯梢,窝点全在咱们眼皮底下。”

她抓起桌上的凉白开,咕咚灌下大半缸,“汪正道藏在省城装死,得寻个狠招拔他出洞。”

顾衍放下茶缸:“准备怎么拔?”

林红梅拉过条凳坐下,脚跟磕去鞋底的泥块:“他急需合格的击针弹簧去邀功,平顺的空架子窝点全靠沈大柱这等半吊子撑场面,想短时间鼓捣出好货纯属做梦。”

顾衍拇指摩挲着茶缸口沿,刮出一圈细微的瓷釉声:“他忌惮风险,见不到真东西,他不敢出省城。”

林红梅嘴角扯开一抹笑意:“咱们偏送他真东西。”

顾衍抬起头。

林红梅凑近桌面:“汪正道最眼红向阳车间的技术,咱们干脆放出风声,向阳车间内部小工手头紧,私下截留了成品样件,正四处寻买主。”

顾衍翻开桌上的图纸:“图纸流出去,沈大柱也造不出尺寸,但实物一旦过手……”

“谁说给良品实物?”

林红梅站起身,“咱们给坑死人的废品!”

二号工位里,电机嗡嗡运转。

苏雪戴着厚帆布手套,握着锉刀,正给一块炮尾锁块倒角。

铁屑扑簌簌落下。

林红梅跨进工位,背靠在车床床头箱上。

“苏姐,商量个事。”

苏雪切断电源,摘下护目镜。

“讲。”

林红梅清了清嗓子:“帮个忙,造一根击针弹簧。”

苏雪把锉刀搁在台虎钳旁:“参数照旧?”

“得换个花样。”

林红梅音量极小,眼神左右巡视,“外观务必天衣无缝,装进枪膛立马折断,专门用来坑人的次品。”

苏雪定住。

视线钉在林红梅脸上,眼底结了层冰。

“要我造废品?”

“对!”

林红梅一拍大腿,“得废得恰到好处!外观必须骗过沈大柱,还得让汪正道拿去验货时全盘吃下!”

苏雪冷冷瞥她一眼,抓起棉纱擦拭指间的机油。

“休想。”

她吐字极短。

林红梅愣在原地:“咋了?”

“这是在侮辱我的手艺。”

苏雪转过身,棉纱甩进铁桶,“我出手的件,件件精品,残次品休想跨出我的门槛。”

“我的好苏姐,这是设局!”

林红梅急得直跳脚,追上两步,“全靠这玩意当饵!诱汪正道亲自到平顺接头,只要他敢碰脏物,咱们就瓮中捉鳖!”

苏雪双手揣在工装兜里,下颌微扬。

“要造假货找旁人去,我动手,只出良品。”

林红梅眼珠飞转。

供销社练出来的粘人功夫,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她猛跨一步,一把搂住苏雪的手臂。

苏雪浑身僵直,用力往外抽手。

硬是抽不动。

“求你了苏姐!”

林红梅把脑袋直往苏雪肩膀上蹭,“就破例一次!造一个废品!全红旗县上下,唯有你有这等本事!沈大柱算个屁!只有你造的假货能以假乱真,把汪正道骗得满地找牙!”

苏雪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撒手。”

“偏不!”

林红梅搂得死紧,“你今日敢拒我,我直接黏你身上!你睡觉我跟着,你干活我搂着!”

顾衍立在工位门边,看着二人拉扯,转身退回偏厅。

苏雪牙关咬紧,胸口撑开又收回去。

“苏大美人,帮帮忙嘛。”

林红梅摇晃着她的手臂,“做出来除了咱们三个,鬼知道是你造的,这是战术欺骗!”

苏雪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

“你松手。”

苏雪嗓音发寒。

林红梅探头看她:“答应了?”

苏雪闭上眼,极不情愿地吐出一口气。

“我答应了,别碰我。”

林红梅果断撒手,后退三步,笑得见牙不见眼。

苏雪扯平拉皱的袖口,转身走向靠墙的废料堆。

她用脚尖挑起一根沾着泥的废旧粗钢丝,一脚踢出来。

“用废料。”

林红梅凑近端详:“这锈得掉渣,真行?”

苏雪懒得搭理。

她抓起钢丝,套上厚手套。

打火机弹开,汽油喷灯点燃,蓝色火焰呼呼向外喷吐。

苏雪钳住钢丝两端,直接送入火苗最外焰加热,铁皮受热,迅速泛出暗红光泽。

铁锤起落,叮叮当当的脆响在矿洞内回荡。

“这手速绝了。”

林红梅瞪着眼看。

仅仅数分钟,废钢丝被强行卷成均匀的螺旋状。

苏雪关掉喷灯,将滚烫的弹簧丢进一旁盛满废弃机油的铁盒,滋啦一声,黑烟从油面腾起来。

“直接油淬?”

林红梅追问。

“土法表面硬化。”

苏雪拿长镊子夹出弹簧,甩在铁板上,“内部组织乱成一锅粥,外表看着极唬人。”

她拉过台灯打亮,弹簧在灯光下泛着幽蓝黑芒。

林红梅伸手欲摸。

苏雪反手拍开她:“烫。”

苏雪自工具箱深处摸出一支极细的金刚石什锦锉,戴上双目放大镜,脸部贴得极近。

锉刀尖端抵在弹簧内侧第三圈拐角处,极轻地蹭过金属,沙沙两声,拢共五下就收了手。

苏雪摘下放大镜。

“完工。”

林红梅瞪圆双眼,左右端详。

“光溜水滑,到底有何猫腻?”

苏雪将什锦锉扔回铁盒,发出当啷脆响。

“内侧添了一道零点一毫米的应力集中槽。”

苏雪指着那处毫不起眼的转角,“外观完美,硬度测试也挑不出毛病。”

林红梅竖起大拇指:“装枪后能撑多久?”

“顶多撑三百次击发。”

苏雪脱下手套,眼底透出极致嫌弃,“第三百零一次,准时断成两截。”

林红梅抓起弹簧,扯过一张油纸小心包拢。

“神仙难辨啊!”

她咂巴着嘴,“汪正道拿去复核,沈大柱测出个合格,定乐得找不到北。”

苏雪转过身,继续鼓捣炮尾锁块。

“拿走。”

苏雪背对着她,语气生硬,“这是我这辈子做过最丢人的破烂玩意。”

林红梅将油纸包揣进棉袄贴胸口袋,大步走出工位。

顾衍站在地图前,拿红铅笔画了个圈。

“王建国今晚拉货回红旗县。”

顾衍手指戳在南关路口,“他常去加油站补胎,从他身上开口。”

林红梅点头:“交给我。”

“出价放高点。”

顾衍转身叮嘱,“越贵,汪正道越信。”

林红梅鼻子里哼出一声短笑:“一百大洋,多一分惹人疑,少一分显掉价。”

深夜。

红旗县南关加油站。

雪终于停歇。

王建国的解放卡车停在修车沟旁。

他叼着半截卷烟,拿大号扳手狠命拧着轮胎螺母。

暗处闪出一道人影。

林红梅裹着大衣,只露出一双亮得吓人的眼。

“王师傅,生意兴隆。”

王建国惊得浑身一哆嗦,扳手险些砸在脚背上。

“林……林主任?”

他左右张望,“你这半夜三更……”

林红梅掏出一叠皱巴巴的大团结,整整五十块钱,直接塞进王建国上衣口袋。

王建国双眼发直:“这是何意?”

“买你一张嘴,跑腿钱,跟后头的买卖不沾边。”

林红梅收束音量,“去平顺跑车时,寻机给何秀芝手底下收破烂的透点风。”

“透何风?”

林红梅摸出一个小号火柴盒,递过去。

“向阳车间有人手头紧,想出点东西换钱。”

王建国嘴里的烟头抖了一下:“出啥东西?”

“成品样件。”

林红梅死盯着他的眼睛,“几个小工嫌顾衍管得严,工钱克扣得狠,私自从废料堆顺了一根刚下线的击针弹簧,想换口酒喝。”

王建国嘴里的卷烟差点烫到舌头,赶紧伸手捏灭。

他清楚击针弹簧在这节骨眼上的天价分量。

“真货?”

王建国掂了掂火柴盒。

“比珍珠还真。”

林红梅冷笑,“开价一百,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王建国搓紧手心:“这买卖掉脑袋啊!”

“全靠你居中牵线。”

林红梅退后一步,隐入黑暗,“告诉他们,只见真佛不见小鬼,明晚九点,平顺县废品站交货。对方若不派个能拍板的大人物,这件直接扔化铁炉!”

王建国死死捏紧手里的钱:“妥!包在我身上!”

次日下午。

平顺县废品站。

何秀芝坐在办公桌前,手指绕着电话线。

汪正道的声音自听筒内传出,伴随着沙沙电流声。

“消息查实了?”

汪正道问。

何秀芝咯咯发笑:“王建国嘴硬得很,底下的弟兄砸了数条大前门才撬开,向阳车间的刺头要卖样件,作价一百。”

听筒那头没了动静,只剩电流底噪嗡嗡响。

“沈大柱连日失手,我们极度被动。”

汪正道语速加快,“装备部的季度验收函已经发到105厂,月底前交不出合格批次,整个项目代码直接注销。”

何秀芝没接话。

“既有真东西流出,务必夺到手。”

汪正道接着说,“拿到样件直接仿造出货,技术图纸倒贴105厂头上,向阳便成了窃取成果的贼。”

何秀芝连连称是:“那我今晚派弟兄去取货?”

“荒唐。”

汪正道果断打断,“向阳之人狡诈多端,若有诈,你底下那些草包懂得辨别真假弹簧?”

“这……”

“样件关乎全局,我带沈大柱亲自过去。”

汪正道冷冷下达指令,“你将平顺站清空,外围布满刀疤三的人手,明晚九点我当面试货,货对,当场结款封口。”

何秀芝满脸喜色:“明白!全数安排妥当!”

电话切断。

何秀芝转头看向屋角的刀疤三。

“三哥,明晚见真章。”

刀疤三摸着脸上的长疤,拔出腰间匕首比划两下,嘴角扯出凶光。

三十公里外的老鹰嘴矿洞。

苏雪捏着抹布,死命擦拭台虎钳上的金刚石残渣,眉头依旧锁紧。

“这等奇耻大辱,”她咬着后槽牙,“下次少来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