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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破的木桌在穿堂风里嘎吱作响。

“你比张德元危险十倍。”

汪正道的声音压在喉咙口,在空荡的大瓦房里撞出沉闷的回音。

顾衍站在对面,军大衣下摆被风挑起一角,很快又贴回腿侧。

“张厂长守规矩,重程序。”

顾衍声音很平,“他要是真懂怎么对付你们,向阳车间用不着搬进老鹰嘴喝西北风。”

汪正道收回视线,没有去碰桌上的钢笔,转身朝墙角走去。

被民兵反剪着双臂的何秀芝正趴在烂砖头上,头发散乱,脸上的脂粉被泪水冲得斑驳不堪。

“老汪……正道!”

何秀芝抬起头,嗓子哭得破了音,“我是被逼的!这帮收废品的非要拿枪顶着我……”

汪正道在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住脚。

他低头看着女人脚边掉落的一只金耳环,鞋尖没有挪动。

“铁佛的钱,你收了多少?”

汪正道问。

问得平平的,尾音收得又短又硬。

何秀芝的哭声卡在嗓子眼里,整个人僵住了。

“没……没多少,就是过过账,赚点差价贴补……”

“贴补什么?”

汪正道打断了她,“我每个月发的一百二十块津贴,不够你买呢子大衣,还是不够你烫头?”

何秀芝嘴唇哆嗦,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你知不知道赵黑山是什么人?”

汪正道盯着她头顶的发旋,“那是一九五一年端掉的武装土匪。手上沾着十七条人命,其中四个是武装部驻乡干部。”

汪正道吸进一口冷风,吐出的白气散在唇边。

“你拿我的章,盖在外贸物资调拨单上。”

“你用军法庭家属的名头,给这帮亡命徒在平顺开路。”

“老汪,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何秀芝往前膝行了半步,想去抓他的裤腿,“你保我这一次,看在咱娘的分上……”

汪正道往后退了半步。

何秀芝的指甲擦过他的裤脚,只蹭下一点湿灰。

“你不是在坑我。”

汪正道仰起头,看着仓库顶棚裸露的椽木,“你是在扒我这身皮。”

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熬了三十年才坐到今天。

政敌压他一头,路线争端落下一纸处分,再把他调去修地方志,他都能认。

可勾结残匪这顶帽子,他戴不得。

一旦扣实,三十年攒下的名声和位置,全得砸进去。

汪正道重新走回方桌前。

桌上的煤油灯芯爆出一朵暗红的炭花。

“拿来。”

汪正道伸出手。

方坚站在一旁,没立刻动,而是先看了一眼顾衍。

顾衍微微颔首。

方坚拉开公文包拉链,从里面抽出一份早就打好油印的正式文书。

纸上印着省工业厅的红色抬头,标题是关于向阳精密加工车间特种部件试制合规性认证书。

文书推到了汪正道面前。

汪正道低头,视线飞快扫过上面的条款。

前两条写得明白。

向阳车间的全部账目、人员、设备,归属国家三线重点预研项目。

地方武装保卫部门拥有一级涉密防护权,任何司法介入须经总参保卫部复核。

汪正道嘴角动了动,脸色灰沉。

“顾衍,你把所有退路都算死了。”

“不算死,今晚躺在化铁炉旁边的就是李斌。”

顾衍回应。

汪正道俯下身,捡起掉在地上的黑色英雄钢笔。

笔套刚才摔裂了,露出里头黄铜色的内胆。

他没有甩墨水,直接将笔尖落在落款处。

字落得又快又重。

写到最后一个字,笔尖在信纸上停了片刻,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仓库外头的风把门板拍得震天响,他握笔的手却始终稳着。

签完名字,他放下笔,抬眼看向顾衍。

“这份文件,保你三年平安。”

汪正道的声音像是在石板上磨过,“三年后,如果你出了差错,向阳车间拿不出军方要的指标……”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深。

“我还在。”

顾衍伸手接过那张墨迹未干的文件,没有避开他的视线。

“三年够了。”

顾衍说。

顾衍把文件折好,收进军大衣内侧。

汪正道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两手插进深灰呢子大衣的口袋,迈步走向被踹烂的铁门。

走到门槛边时,他连何秀芝那边都没偏一眼。

门外的雪大得像扯碎的棉絮,狂风卷着白茫茫的雪幕,顷刻间将男人的肩膀染白。

脚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声音越来越远。

那个挺拔得近乎僵硬的背影,终于彻底没入大雪深处。

林红梅站在侧门边,手里还握着那把铁锹。

她看着空荡荡的雪地,嘴里嚼着的半块冻梨渣子咽了下去,难得地没有出声嘲弄。

“这人……确实是个硬骨头。”

林红梅把铁锹往地上一杵。

“他要是软骨头,也坐不到那个位置上。”

顾衍把文件递给方坚。

“顾干部,这女人咋办?”

周震上前一步,枪托指了指瘫在地上的何秀芝。

“按程序走。”

顾衍吩咐,“方坚,省专案组的车快到岔路口了,你带两个民兵,把何秀芝和刀疤三押过去。”

“明白。”

方坚收好公文包,朝身后的两名联防队员招手。

刀疤三被两名民兵从废铁堆里拽起来。

他肩膀脱了臼,疼得满脸冷汗,左手腕上的青黑铁佛刺青被麻绳勒得变了形。

“姓顾的,”刀疤三路过顾衍身旁,恶狠狠地啐了一口血沫,“山不转水转,这笔账迟早有人跟你算。”

周震从后面抬腿就是一脚,重重踹在刀疤三的膝弯处。

扑通一声,刀疤三单膝跪地,膝盖骨砸在水泥上脆响。

“老实点!”

周震骂道,“到了专案组手里,看你骨头有没有嘴硬!”

人被推搡着押出了仓库。

屋里只剩下发电机单调的突突声。

李斌还站在机床旁边,身上的破棉袄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旧棉絮。

他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抬手摸了摸嘴角结痂的血迹,忽然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没尿裤子,算你是个兵。”

林红梅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一盒火柴扔在他脚边。

李斌抬起头,眼睛通红,捡起火柴,连擦了几回才擦着火。

“林姐,我刚才……差点以为自己要撂在这儿了。”

“怕啥。”

林红梅拍了拍他的后脖颈,“老娘在后墙趴着呢,刀疤三那一刀要是真敢扎深了,老娘当场用铁锹给他开瓢。”

李斌咧了咧嘴,想笑,扯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吸了一口凉气。

顾衍迈步走出仓库大门。

头顶上,悬在木电线杆上的白炽路灯被风吹得来回晃荡,昏黄的光晕在雪地上摇曳。

雪花一片片撞在发烫的灯泡上,瞬间化成水汽。

顾衍从大衣口袋里重新摸出汪正道签过字的那张文书。

他借着路灯的光线,展开折痕。

印章鲜红,字迹干透。

顾衍的手指压在落款签名的最右下角。

工整的公文边上,多了一行细得快要钻进纸里的附注。

笔尖划破纸面,墨迹发黑。

那行附注写着:建议贵方尽快处理陈瘸子。

此人知道的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