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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衍端着空饭盒,被她一句话堵在检验台边。

搪瓷缸还搁在桌面上,林红梅那头的电话已经挂了,听筒里只剩嗡嗡的忙音。

他低头看了一眼苏雪工装袖口那块磨破的棉絮,又看了看她抬起的下巴,嘴唇动了一下,把饭盒往桌上一搁。

“没耽误。”

转身走了。

周震第二天下午从平顺拉设备回来,吉普车后斗塞得满满当当,最上面压着一个牛皮纸包裹,四角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上头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苏雪收。

“林姐让我捎回来的。”

周震把包裹往工位桌上一甩,纸皮都拍散了。

包裹口子崩开,一截鲜红的棉布从里头翻了出来。

大红。

正红。

红得在满屋子灰扑扑的车床和铁屑堆里扎眼得不行。

周震伸手把纸皮扒开,大红棉袄整个露了出来,领口缝着一圈白色兔毛,扣子是盘花的,连内衬都絮了新棉。

“嚯。”

周震拎起棉袄抖了两下,兔毛领子蓬起来,在白炽灯底下晃得晃眼。

“苏工,这衣裳你穿上,保准整个老鹰嘴都亮堂了。”

二号机床那边传来一声口哨,尖溜溜的。

李建军靠在车床边,手里夹着半截烟,吹完了口哨还咧着嘴。

“像过年似的。”

赵二狗蹲在退火炉边,脑袋死死埋在炉门后面,装作在看温度表,肩膀一抽一抽的。

苏雪从检验台后面走过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一把从周震手里扯过棉袄,塞进身后那个铁皮工具柜的最底层,咣地关上柜门,拧了一圈挂锁。

锁芯咔嗒一响。

“干活。”

周震讪讪收回手,转头去卸车。

李建军把烟掐了,识趣地低头回工位。

赵二狗连温度表都不看了,端起水盆就往冷却池那边跑。

棉袄在柜子里窝了一整天。

入夜之后,矿洞里的温度一截一截地往下掉。

二号矿洞没有正经供暖,全靠两盆木炭撑着,门口那盆早烧成了白灰,里间那盆也只剩几块暗红的底火,拿铁钳拨一下,灰扑地散开,热气像漏了的水龙头,拧不紧。

夜班只剩苏雪一个人守检验台。

李建军和赵二狗轮完上半夜的班,缩在偏厅角落的行军床上打起了呼噜。

周震出去巡哨了,脚步声踩着碎雪越走越远。

检验台上堆着下午精加工出来的齿轮毛坯,苏雪拿着游标卡尺逐件量外径。

手指头冻得发僵。

前三个件量得还算利索,到第四个的时候,拇指在卡尺推杆上打了个滑,没捏住。

卡尺从指缝里滑出去,砰地磕在台面上,弹了两下。

她把手缩回来,往嘴边呵了一口气,搓了两下,指尖又白又硬。

破工装的袖口已经磨出了一个洞,冷风顺着缝隙往里钻,棉絮都结了冰碴子。

她把卡尺重新捡起来,拇指搭上去,又滑了。

这回连卡尺都没弹起来,啪地拍在桌面上,声音在空荡荡的矿洞里撞出回响。

她盯着自己冻得通红的手指,蜷了蜷,没蜷住,指节僵得跟木头似的。

脚步声从偏厅方向过来了。

不快不慢,踩在岩壁下面凹凸不平的地面上,靴底碾过碎石,沙沙的响。

苏雪没回头。

脚步声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了。

然后是铁皮柜门被拉开的声音。

她猛地扭头。

顾衍站在工具柜前。

挂锁搭在柜门把手上,锁芯没扭,钥匙也没见他用。

她锁柜子的时候,备用钥匙就挂在柜门背面的铁钩上,从来没换过地方。

他弯下腰,从柜底把那件大红棉袄抽了出来。

棉袄被压了一天,折痕还在,兔毛领子倒在一侧,他拿手捋了一下,毛尖弹起来。

苏雪握着卡尺的手停在半空。

他走过来了。

一步。

两步。

军靴踩在地面上的声音很沉,带着外头夜风里的凉气。

他走到她身后,没绕到正面来。

棉袄被展开,从她背后兜过来,鲜红的布面越过她的肩头,兔毛领子蹭过她后颈的皮肤,痒。

她整个人绷住了,肩膀往上收了一截。

棉袄搭在她两肩上,沉甸甸的,新棉花的重量,还带着柜子里残存的一点铁锈味。

她伸手要把棉袄从肩上拨下去。

一只手压住了她的肩头。

掌心隔着红棉布贴下来,指节微微用力,不重,但她拨不动。

“穿着。”

他的声音从头顶上方落下来,离她后脑勺很近,呼吸打在她发顶上。

苏雪仰起脸。

他垂着眼看她,跟平时在工位上检查排产表时一个样。

“手抖成这样,明天首件检验你打算用脚夹卡尺?”

语气公事公办。

手掌却在她肩头多停了一秒。

那一秒里,她感觉到他拇指的指腹在棉布上蹭了一下,像是摩挲,又像是犹豫。

然后他收回了手。

转身走了。

脚步声不紧不慢,跟来时一模一样。

苏雪低下头。

鲜红的棉布搭在她手背上,映着检验台的白炽灯光,亮得刺眼。

手背上全是黑色的机油污渍,指甲缝里嵌着铁屑,虎口那块老茧又粗又硬。

红的和黑的挤在一块儿,怎么看怎么不搭。

她盯着那截红袖口看了好几秒,没动。

隔壁工位,李建军翻了个身。

行军床吱呀响了一声。

他半张脸埋在枕头里,一只眼睛露在外面,方向正好对着检验台。

赵二狗就睡在旁边那张床上,听见动静也醒了。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上了。

李建军朝检验台那边努了努嘴。

赵二狗顺着看过去,看见苏雪肩上那件大红棉袄,又看见她低着头一动不动的样子,再往偏厅方向瞄了一眼。

顾衍的背影刚消失在门帘后面。

赵二狗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李建军从枕头底下伸出一只手,虚虚按了一下,意思很明白:闭嘴。

赵二狗把嘴合上了,翻过身去,脸朝墙。

李建军也翻了个身,冲着天花板咳了一声。

那声咳嗽闷闷的,压着笑意,在安静的矿洞里格外明显。

苏雪的耳根烧起来了。

从耳垂一直烫到脖子根,连后颈都是热的。

她没脱那件棉袄。

低下头,捡起卡尺,指腹搭上推杆,这回没打滑。

棉袄的热量从肩头往下渗,手指头慢慢软回来了。

她量完第四个件,放进合格筐里的时候,目光又落在袖口那截鲜红的布面上。

兔毛领子贴着她的下巴,绒毛尖扎得轻轻的。

她用力咬了一下后槽牙,把头埋得更低。

耳根还是烫的。

偏厅里,顾衍坐回长椅上。

他拿起桌上的排产表,铅笔在纸面上划了两行,又停住了。

手指捏着笔杆,拇指指腹搓了一下。

刚才棉布底下那截肩骨的触感还留在掌心里,硌得很。

他把排产表翻过去,铅笔落在空白处,写了一行数字,划掉,又写。

门帘外头传来苏雪卡尺合拢的咔嗒声,一下,又一下。

他侧过头听了两秒,确认节奏稳了,才把铅笔放下来。

手摇电话在桌角蹲着,黑铁壳上积了一层灰。

凌晨两点十七分。

电话响了。

铃声在空旷的偏厅里炸开,把桌上的铅笔震得滚了半圈。

顾衍拿起听筒。

不是省城的长途线路杂音,是短途的嗡嗡声,近得很。

“顾干部。”

林红梅的声音压得很低。

不是平时那种大嗓门,像是怕隔墙有耳。

顾衍握紧了听筒。

“张建军那边催弹簧了。”

林红梅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不是下月十五。”

电话线里传来一阵电流的嘶嘶声。

“是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