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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的门被撞得哐当响。

干事抱着一摞盖着红章的文件闯进来,风卷着雪沫子灌进屋,把桌上摊的稿纸吹得哗哗翻页。

张德元端着搪瓷缸子抿热茶,眼皮都没抬。

“慌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张厂长,出大事了!”

干事喘着粗气,把文件往他桌上一放。

“前线发加急电报,咱们去年供的三批弹簧端子,出了大量卡滞故障。”

“军区后勤部刚下通知,105厂所有同批次端子立刻启动全面复检,让你十点之前过去约谈,交一份深刻的书面检讨。”

张德元手里的搪瓷缸子咚的一声磕在桌面上。

热茶溅出来,打湿了桌角的生产报表,他伸了两次手才把那叠文件拿稳,纸页在指尖晃得发颤。

他甚至没顾得上披外套,抓起棉帽就往后勤部跑。

***

家属院的雪被踩得实成冰壳。

胡翠兰天不亮就起了,拎着两包红糖、一提槽子糕,还有攒了半个月的布票,挨家挨户敲门找关系。

她先敲后勤处长家的门。

保姆把门拉开一条缝,看见是她,半个身子堵在门口。

“张嫂子,你回吧,我们处长一早就去军区开紧急会了,家里没人。”

“小刘啊,我不进去坐,就等两分钟,给处长带了点家里蒸的粘豆包。”

胡翠兰赶紧把布票往门缝里塞。

“别别别。”

保姆把她的手推回来。

“处长特意交代了,最近谁来都不见,尤其是105厂的人。”

门咔哒一声碰上了,连她递东西的手都被关在门外。

她咬咬牙,又绕去王科长家。

开门的是王科长媳妇,看见是她,手把着门框没让人进。

“哎呀翠兰,你怎么这时候来了?我们老王昨天就去哈尔滨出差了,少说半个月才能回来。”

“嫂子,我就问一句,老张这次的事,到底能不能转圜?”

“我一个妇道人家哪懂这些,等他回来再说吧,我锅里还炖着菜呢。”

没等她再说话,门也关上了。

她拎着东西往回走,半路撞见办公室的刘干事骑着自行车过来,赶紧扬手喊人。

“小刘!小刘你等会!”

刘干事捏着车闸,脚点在地上,看见是她,眼神往旁边躲。

“张嫂子,我得赶紧去后勤部送文件,晚了要挨骂。”

“就一句话,老张交了检讨,能不能保住位置?”

“嫂子,我就是个跑腿的,这些事我哪知道啊。”

刘干事话没说完,脚一蹬脚蹬子,自行车窜出去老远,连头都没回。

胡翠兰站在雪壳上,脚趾冻麻了,袋子硌得手腕生疼。

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槽子糕盒子,盒角被撞瘪了一块,红纸都破了。

***

她掏钥匙开了家门,刚把东西往桌上一撂,门就被轻轻敲了三下。

门外站着何秀芝,胳膊上挎着菜篮子,手里攥着两把冻得硬邦邦的芹菜,棉鞋上沾着层雪。

“翠兰,我刚买菜回来,顺道跟你说两句话。”

“秀芝姐快进来!我正愁没个拿主意的人呢!”

胡翠兰赶紧把人往屋里让,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何秀芝把芹菜搁在门后,拍了拍裤腿上的雪,没接水,站着跟她说话。

“你别在外头跑了。”

何秀芝的声音很平。

“跑也没用。”

“我不跑怎么办?”

胡翠兰的嗓门一下子拔高,带着哭腔。

“老张当了这么多年厂长,真被撸下来,我们一家子以后在厂里怎么抬头?之前他没少帮这些人的忙,现在倒好,一个个躲得比兔子还快。”

“平时帮点私事走个后门,人家记你的情。”

何秀芝坐下来,手搭在膝盖上。

“现在这事碰了红线,谁敢沾?沾了就是跟军区对着干,跟前线的战士对着干,谁有那么大的胆子?”

“什么红线啊?不就是几个破端子吗?大不了我们重做,赔钱还不行吗?”

“你懂什么。”

何秀芝皱了皱眉。

“军区三令五申,军工件差一丝都关系着人命。你们家老张倒好,为了点回扣,铜材减厚度,回火省时间,真到了战场上,端子卡了炮栓打不响,那是要上军事法庭的。”

胡翠兰的脸一下子白了,手扶着桌沿,站都站不稳。

“那……那老张不会要被抓吧?我家还有老人孩子啊。”

“没到那一步。”

何秀芝顿了顿。

“我家老汪早上打回来电话,说现在主动把问题说清楚,该退的钱退干净,争取个主动处理。”

“认栽吧,别想着保位置了。能保住公职,到年龄正常退休拿退休金,就比什么都强。”

“再到处窜着找关系,把事情闹大了,别说位置,人能不能平安回来都两说。”

胡翠兰张了张嘴,还想再求两句,何秀芝已经拎起了门后的菜篮子。

“我话带到了,你自己好好掂量。别瞎折腾,折腾越狠,摔得越重。”

门轻轻带上了。

胡翠兰瘫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堆着的没送出去的点心和布票,半天没缓过神。

***

张德元从后勤部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

大衣上沾的雪化了,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他没换衣服,一屁股坐在办公桌后面,连灯都没开。

干事进来添了两次热水,他都没动一下,眼睛直勾勾盯着面前摊的一摞端子测试报告。

屋里的炭盆快灭了,寒气顺着裤腿往上钻,他也没添炭。

他伸手去翻第一页。

去年第三批端子,铜材厚度薄了0.4毫米。

他的签字就摁在验收栏最下面,黑笔印得很实。

第五批端子,回火时间少了二十二分钟。

供货商塞了两千块,他当天就签了合格放行单。

翻到第七批,防锈处理不达标那批,他甚至没让报告递上去,直接装车送去了前线。

每一页的红笔批注像刀尖,扎得眼眶发胀。

他想翻到最后一页看处理意见,手指抖得摁不住纸角。

纸页被指尖带着翻上去,又滑下来。

试了三次才勉强掀开。

白纸上的黑字写得清楚:暂停张德元105厂生产副厂长职务,待全批次复检结束后,依据问题严重程度做进一步处理。

他想起在后勤部谈话时,对面的人把一沓故障照片摔在他面前。

照片上的端子黑糊糊的,弹簧死死卡在卡槽里,怎么撬都撬不动。

“你自己看看!”

照片被拍在他面前。

“这是前线送回来的故障件!要是打仗的时候因为你这零件卡了壳,战士们丢了性命,你有几个脑袋够赔?”

那人的手指戳着照片上烧焦的端子。

“检讨要写实,别想蒙混过关。”

声音压得很低。

“所有你签过字的批次,挨个查。谁敢给你说情打掩护,连带处理。”

他当时坐在硬板凳上,后背的汗把棉袄都浸透了,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他掏出烟,划了三根火柴都没点着,最后干脆把烟揉碎了扔在烟灰缸里。

走廊里传来路过的人说话的声音,声音压得很低,还是顺着门缝钻进来。

“听说张厂长这次要栽,那批端子出了大问题。”

“谁让他胆子太大,军工件的钱也敢贪。”

“等着看吧,搞不好要撤公职。”

他坐在椅子上,冻得打了个寒颤。

中午胡翠兰给他打了个电话,哭哭啼啼说找了一圈人,没人敢帮忙,何秀芝上门劝他们认栽,保退休金要紧。

他盯着桌上的黑色电话机看了很久。

以前他总觉得,自己在厂里经营了十几年,关系网盘根错节,什么事都能压下去。

真到了事上,之前那些拍着胸脯称兄道弟的人,一个个躲得没影。

他手抬起来,又放下。

现在能说得上话的,只有汪正道。

汪正道在厂部待了二十多年,跟后勤部的领导熟,之前逢年过节他没少往汪家送东西,这个情分总该在的。

他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尖按上听筒。

指尖按着拨号转盘,慢慢转完了汪正道办公室的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