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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皮火车喷着白汽哐当靠在县城站台,汽笛声扯得老长,震得站台边树上的雪沫子往下掉。

拎蛇皮袋的、扛铺盖卷的、抱孩子拎暖瓶的,人挤着人往车门涌,棉服蹭着棉服,连个落脚的空都没有。

林红梅把黑皮公文包死死抱在胸前,胳膊肘架开旁边撞过来的人,包带勒得掌心生疼。

这包她从出门就没撒手过,里面装着真参数表,装着设备申请报表,装着平顺车间几十号人熬了三个月的心血,半分马虎不得。

顾衍扛着装样品端子的木箱走在她侧边,另一只手拎着三个帆布包,肩膀微微侧着,替她挡开往前挤的人流。

苏雪怀里抱着卷成筒的真图纸,被挤得头发都乱了,好不容易挤上车,先占了个靠窗的三人座。

她把图纸往怀里一抱,头往窗玻璃上一靠,眼睛一闭就开始补觉。

前晚为了核参数熬了整宿,她现在站着都能打呼。

过道堵得严实,人挨人往前挪。

林红梅被后面的人推得晃了晃,赶紧把怀里的包按得更紧。

刚站稳,她就感觉包的铜搭扣那里多了点细微的力道。

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贴在她斜后方,借着人群的遮挡,指尖已经抠开了搭扣,指节刚碰到里面的报表纸边。

林红梅没喊也没慌,脚后跟抬起来,对准那人脚背狠狠一跺。

鸭舌帽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刚要张嘴叫,林红梅已经半转过身,抱着包抡圆了胳膊。

包角的铜扣正中他下巴尖。

清脆的一声,那人脑袋往后一仰,嘴里发出含糊的惨叫,捂着下巴蹲下去。

周围几个乘客吓得往后躲,林红梅却稳稳站着,抱着包的手纹丝不动。

“我操!你他妈找死啊!”

鸭舌帽捂着下巴疼得直蹦,撸起袖子就往前扑。

手刚抬到半空,手腕就被人从后面攥住了。

顾衍看见那人手往林红梅包上摸的瞬间,脚下就动了。

他挤开两个扛麻袋的,直接攥住那人手腕,指节扣着腕骨往侧面一拧。

骨头错位的脆响在嘈杂人声里格外清楚。

鸭舌帽疼得脸瞬间白了,整个人顺着拧的方向弯成了虾米,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滴。

“偷东西偷到平顺车间的人头上了。”

顾衍声音冷得很,扫了眼他兜里露出来的半截镊子,抬下巴往过道那头抬了抬。

乘警正晃着警铃往这边走,铜铃铛叮铃哐啷响。

顾衍手腕一送,直接把人往乘警的方向推过去。

鸭舌帽踉跄着撞在对面的座椅靠背上,刚转身要跑,就被乘警一把按住了后脖颈。

周围的人纷纷往两边躲,过道瞬间空出一小块地方。

“同志,这人偷东西,刚才被我们抓现行。”

林红梅抱着包走上前,冲乘警扬了扬下巴。

“他兜里有镊子,专业扒手。”

乘警瞪了鸭舌帽一眼,从他兜里搜出镊子和半包烟,啪的一声拍在他脑门上。

“跟我走!”

鸭舌帽被拖着往列车员室走,嘴里还嚷嚷着喊冤。

“这边风大,跟我来。”

顾衍拽了下林红梅的胳膊,侧身穿过人堆,把人带到两节车厢连接的避风角。

车刚驶出站台,连接处晃得厉害,风顺着铁皮缝往脖子里钻,吹得人脸上发疼。

林红梅被晃得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栽,正好撞进顾衍怀里。

顾衍单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撑在冰冷的铁皮车壁上,胳膊微收,把人完完整整圈在自己臂弯和车壁之间。

棉袄再厚也挡不住他身上传来的热,他的呼吸落下来,扫在她头顶沾了碎雪的发梢上,暖得发痒。

林红梅手抵在他胸口想往后推,车又晃了一下。

她没站稳,下意识攥住了他棉袄前襟,抓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手指立马松开又攥紧,像碰到烧红的铁。

“可以啊林大姐。”

顾衍低头看着她怀里依旧抱得死紧的黑皮包,眼底带着点笑。

“刚才抡包砸人那一下,比车间张师傅抡大锤还利落。”

“废话。”

林红梅瞪他一眼,手还攥着他的衣襟没松开。

“这包要是丢了,你拿什么给大伙发工资?拿嘴皮子吗?”

“知道你把公家的东西看得重。”

顾衍笑出了声,手臂又收了收,免得她被晃得再摔。

“等这趟回去,我给你打个带锁的铁箱子,专门给你装这些报表。钥匙就你一个人拿,谁要借报表都得经你签字,行不?”

“那是锁的事吗?”

林红梅没好气地白他。

“上个月你领了三桶防锈油,领完字都没签就跑,我追你追了半条车间,棉鞋都踩进油泥里。最后是谁给我刷的鞋,忘了?”

“没忘。”

顾衍答得坦然。

“刷了三盆黑水才刷干净,你还嫌我刷得不干净,说鞋边还留着油印子。”

林红梅往座位方向瞟了一眼,苏雪头靠在窗户上睡得正香,怀里的图纸抱得紧紧的,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看苏雪,睡得跟什么似的。她怀里的图纸比我这包还金贵,也不怕被人摸了去。”

“她精着呢。”

顾衍顺着她的目光扫了一眼。

“昨天晚上临睡前,她把图纸筒用绳子绑裤腰带上了。谁敢碰她的图纸,她能拿圆规扎人手。”

几百里外的省城军事法院办公室里,暖气片烧得烫人,窗玻璃上蒙着厚厚的一层水雾。

汪正道端着搪瓷缸刚喝了一口热茶,桌上的电话叮铃铃响起来。

他放下茶缸接起电话,听着对面的人汇报,说顾衍三个人已经坐上了开往省城的列车,怀里的东西都带齐了。

汪正道指尖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两下,目光落在抽屉里露出来的牛皮信封角上。

“盯着点。等他们下车,先想办法把那包真参数弄过来。”

他挂了电话,拉开抽屉把那个装着收条的信封拿出来,在指尖转了两圈,嘴角压得平平的。

“几个车间出来的毛头小子,真以为凭着点手艺就能翻天?我等着看你们怎么在攻关会上哭。”

火车上的风越来越大,连接处的铁皮被风吹得嗡嗡响。

顾衍把自己脖子上绕的灰毛线围巾解下来,那围巾是去年车间年底发的福利,毛线不算好,有点扎人,却被他焐得热乎。

他抬手把围巾往林红梅脖子上绕,绕了两圈,把露在外面的脖颈都裹严实,尾端掖进她棉袄的领子里。

指腹擦过她露在外面的侧颈,皮肤凉得像冰。

“你把围巾给我,你自己不冷?”

林红梅想往后躲,被他按住肩膀没动。

“我火力壮。大冬天在机床边拧零件,零下二十度都没冻过,这点风算什么。”

顾衍的手没立刻收回去,声音压得很低,盖过了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声。

“这趟省城水很深,汪正道那帮人早就等着我们送上门。到了地方,别乱走,跟紧我。”

“谁要跟你。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林红梅哼了一声。

“前年我去省城开财务会,一个人来回,不也平平安安的?”

“是,你厉害。”

顾衍忍着笑。

“你那次回来,在火车站门口被人骗了五块钱,买了块混着化纤的假毛料。回来坐在办公室心疼了三天,连最爱吃的高粱饴都没胃口吃,忘了?”

“那是我那天赶车没休息好,一时没留神!”

林红梅耳根热了,伸手往他胳膊上捶了一下。

“这次我眼睛瞪得溜圆,谁能骗得了我?”

林红梅抬眼瞅他,刚要张嘴再怼两句,眼前突然一黑。

列车一头扎进山腹的隧道,车厢里瞬间陷入黑暗,连近处的车壁都看不清。

车轮撞击铁轨的声响被隧道壁拢住,震得人耳膜发嗡,风顺着门缝呜呜往里灌,带着隧道里潮湿的凉气。

林红梅还被他圈在臂弯里,鼻尖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机油味,混着一点他常喝的大麦茶的焦香。

黑暗里,她感觉顾衍揽在她腰上的手紧了紧,紧接着,他胸腔震了震,传来一声短促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