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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砸进屋里,周震已经纵身跳下车厢板,靴底踩在冻硬的雪壳上咔的一声脆响。

他抬手拍着车厢板,冲围过来的人直摆手,喊着大伙小心点别磕着轴面。

几个搭车回来的战士攥着粗麻绳,喊着号子把裹着厚帆布的主轴慢慢滑下车。

主轴稳稳搁在压实的雪地上,沾在帆布上的黄油蹭开半片,露出底下磨得发亮的钢面,冷光映着雪色晃人眼。

围过来的几个老车工往前凑了凑,有个干了快三十年的老师傅指尖蹭了下露在外面的轴颈,赶紧把手缩回来,在棉袄下摆蹭了蹭蹭掉满手的油。

“乖乖,这钢质,这磨工。”

“我干了一辈子车工,头回见这么顺的加工面,连个走刀的颤纹都找不着。”

汪正道在办公室里坐不住,几步掀了棉门帘冲出来,风纪扣都被扯得歪了半分。

他手指直指着雪地上的主轴,声音拔高了两个调。

“来得正好。”

“这就是敌特分子藏在木材里偷运的赃物,今天我非得按规矩扣下不可。”

跟着他来的两个干事应了声,抬脚就往主轴旁边走,作势要掏封条。

苏雪刚从驾驶室跳下来,棉帽耳檐上沾的雪块都没拍,棉服衣角勾破的地方露着白棉花,沾了半背木屑,她全没在意。

她连个眼神都没往汪正道那边递,径直往车间大门走,路过蹲在地上整理吊装工具的李建军身边,抬了抬下巴。

“把龙门架推过来,手动葫芦检查下刹车片。”

“吊的时候轴颈包三层厚帆布,钢丝绳别直接蹭钢面,刮花了配合面谁都负不起责。”

李建军哎了一声,扯着嗓子喊两个徒弟搭手,几个人推的推,扛的扛,把半人高的龙门架往雪地里拖,全当旁边站着的汪正道是空气。

汪正道脖子根先红起来,一直蹿到耳朵尖上,冲着两个干事挥了挥手。

“愣着干什么,上去扣了。”

两个人刚往前迈了两步,方坚侧身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主轴和那两个干事中间。

他手臂垂着没碰枪,肩上渗血的绷带对着来人,比枪口还扎眼。

身后几个跟车回来的战士不约而同围过来,没人说话,只是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两个干事脚一下钉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地站在雪地里。

顾衍这会从办公室走出来,胳膊底下夹着那个磨掉漆的绿铁盒。

他走到汪正道面前站定,雪沫子落在他肩头上,他也没拍。

指尖搭在铁盒的铜锁扣上,咔哒一声轻响,锁扣弹开了。

他从盒子最上面抽出一页泛黄的纸,递到汪正道眼前。

纸页边角盖着沈玉兰的私章骑缝印,是七零年存下的内部平反决议草案,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当年对严明的敌特定性证据不足,待核查后恢复名誉。

汪正道垂眼扫了扫那页纸,扯着嘴角笑出了声,手指把纸边弹得哗哗响。

“没盖公章的草案,跟擦屁股纸有什么区别。”

“程序上的事,你蒙不了我。”

顾衍没接他的话,指尖再往铁盒里探,抽出第二张纸。

纸张还带着印泥的鲜气,右上角端端正正盖着省军区党委的鲜红大印,下面郑司令的钢笔签名笔锋很重,几乎把纸划透了。

他把纸展开,声音不高,每个字都顺着风飘到周围人耳朵里。

“鉴于严明同志在满铁任职期间,暗中保护工厂核心设备,向根据地输送精密加工图纸,传递敌军军工生产情报,对东北解放后军工重建有重大贡献。”

周围原本还在忙活的人都停了手里的动静,龙门架的铁链也不响了,风刮过屋檐带下来一片碎冰,落在人堆里没人躲。

“现经省军区党委研究决定,撤销当年所有错误定性。”

“其传承的精密加工技术,列入军区重点推广技术名录,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以此为由阻挠军工生产。”

院子里静了两秒。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好,接着掌声就炸开了,几个年轻工人叫着好,有人把手里的棉帽往天上抛,有人拿搪瓷缸盖子砸得叮当乱响。

汪正道伸出去想抢文件的手悬在半空中,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贴在汗湿的额角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捏皱的旧卷宗,那枚盖在严明名字上的朱红叉歪歪扭扭,像是被人用力搓过。

他把卷宗塞回档案袋里,动作很慢,拉链头来回拉了两次都没对上齿。

他所有拿得出手的依据,所有挂在嘴边的规矩,在这张盖着军区大印的文件面前,连半分重量都没有。

眼角的肉跳了两下,他自己都没察觉。

顾衍把两张文件仔细折好,放回铁盒里咔哒一声锁上。

他抬眼看着汪正道,语气跟念加工单似的,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汪庭长最讲程序。”

“现在平反文件有了,技术正名的军区令有了,主轴的调用手续你之前也核对过。”

“按你说的规矩,这会还要扣东西,还要封车间吗。”

林红梅抱着膀子站在顾衍旁边,闻言笑出了声,指尖点了点车间敞开的大门。

“庭长要是今天没别的公事,要不留下搭把手。”

“我们这正缺个给机床擦灰递扳手的帮手,干一天给你算半个工分,绝不亏你。”

周围的工人哄的一声笑开,有人冲着汪正道的方向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汪正道没接话,也没看周围的人,转过身步子迈得又急又快,往停在路边的吉普车走。

皮靴踩在冻硬的雪壳上,力道重得差点把薄冰踩裂。

他拉开车门钻进去,车门被他摔得哐当一声响,司机连忙发动车子,轮胎碾着雪滑出老远,拐过路口就没了影子。

周震冲着车尾巴啐了一口,抬脚踹了踹地上的雪块。

“什么玩意,跑得比山上的兔子还快。”

车间里的龙门架已经架稳了,手动葫芦的铁链哗啦啦作响。

那根沉甸甸的铬钼钢主轴被粗麻绳兜得牢牢的,慢慢往c620车床的床头箱位置送,几个老师傅举着塞尺在旁边盯着,时不时喊一声调整方向。

苏雪站在机床边的操作台上,低头看着主轴慢慢落进床头箱的卡位里。

钢面上映出车间顶棚的灯光,晃得她眯了眯眼。

旁边老师傅在喊数据,铜锤敲得叮叮响,她全没听进去。

手搭在操作台的铁栏杆上,掌心贴着冰凉的铁管,攥了攥又松开。

师父教她磨第一根轴的时候也是冬天,车间里冷得哈气成霜,她冻得握不住锉刀,师父拿自己的手把她的手指捂热,说,手不能抖,轴不认人,只认你下的功夫。

周围闹哄哄的,有人喊着往左挪半寸,有人递着铜锤,声音撞在铁皮墙上,嗡嗡的响。

她低下头,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被铜锤声盖了大半。

“师父,你清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