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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雪指尖蹭过窗框边上凝的薄霜,没回头就喊了周震的名字。

“去,把坡下停的三台东方红都开过来,头朝车间门停稳。”

周震刚把闸房捡回的断铅封装进证物袋,愣了两秒才应声。

“那三台是拉料的重车,开过来干啥啊?”

“卸传动皮带,接车间主供电线,先保电炉和主车床的控制电路。”

苏雪蹲下身,指尖碰了碰热电偶的金属外壳,声音干得像在念工序单。

“电炉维持保温转速耗不了多少功率,内燃机带得动。”

赵二狗把怀里抱着的耐火砖往地上一放,棉鞋碾过地上混着油的雪泥。

“能行?皮带轮尺寸对不上啊。”

“把换下来的旧皮带剪了接,三层叠住拿铁丝拧牢。”

苏雪直起腰,把别在领口的铅笔取下来,在墙皮上画了个简易传动示意图。

“李建军去机修组拿螺栓,拿角铁,半小时之内把固定支架焊好。”

李建军应了一声,抓过挂在墙钉上的焊枪就往外跑。

林红梅踩着凳面拉开账房木柜,把里面用油纸包着的现金全摸出来,塞进棉袄内侧口袋。

她又从柜底翻出军区下发的军工生产任务令,卷起来插进棉袄内兜,顺手把最下面压着的一叠全国粮票和工业券也揣上了。

出门时二八大杠正靠在墙根,车把上还沾着昨天扫雪溅的泥点。

顾衍刚把吉普车发动,车轮碾着雪开过来,在她旁边稳稳停住。

他没下车,探身把副驾座上的军用手电塞进她车篓里,又顺手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扯下来扔过去。

“路上别跟人多掰扯,拿到东西就往回赶。”

林红梅脚踩在车蹬子上,下巴朝县城方向点了点。

“你那边也别手软,王有田是泥里钻的泥鳅,滑得留不住印。”

“知道。”

顾衍打了把方向盘,车轮溅起的雪沫子扫过路基,没一会儿就消失在雪幕里。

林红梅腿一跨坐上自行车,车链压着积雪发出咯吱的响,顺着山道往隔壁公社冲。

吉普车碾过供电所门口的碎煤渣,直接停在办公楼台阶底下。

顾衍推开车门,军大衣下摆扫过台阶上的薄冰,径直上了二楼。

最东边的办公室亮着灯,窗玻璃蒙着一层哈气,收音机里的样板戏唱得正响。

一脚踹在门锁上,木门哐当撞开,酒气混着炒花生米的香味扑了一脸。

王有田正翘着二郎腿坐在藤椅上,指尖捏着个白瓷酒盅,看见他进来手一抖,酒洒了半杯在裤腿上。

“你谁啊?大半夜敢闯我办公室?”

顾衍没接话,走过去把手里的牛皮纸袋往酒桌上一甩。

纸袋口没封牢,几张拍得清清楚楚的照片滑出来,落在装花生米的瓷盘旁边。

照片上是王有田跟张德元蹲在仓库后墙,整卷整卷的铜电缆往拖拉机上装,连他袖口沾的黑电工胶布都拍得明明白白。

王有田捏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眼珠子在照片和顾衍脸上来回转了两趟。

他舔了舔嘴唇,试着往后靠了靠。

“这照片……谁拍的?角度不对,看不清楚是我。”

顾衍没搭腔,从军大衣内袋摸出那个巴掌大的录音机。

这东西跟着他有一阵了,自从查到铜缆的账对不上,县邮电局总机房那边的线就一直没断过。

指尖按在播放键上往下一推。

磁带转动的沙沙声响起来,先是汪正道哑着嗓子的声音,再是王有田带着讨好的回话。

到录音里他自己喊出“政审”两个字的时候,王有田撑在扶手上的胳膊一点点塌下去,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架,顺着藤椅滑到了桌沿底下。

“顾主任……这事,这事真不是我的主意,是汪正道拿我儿子的前途逼我,我没有法子啊。”

顾衍抬腕看了看手表,把袖口往回捋了一下。

“现在是两点十七分。”

“我不想听你跟谁有什么过节。”

他把录音机搁在桌上,手指压住磁带仓的盖子,没有弹出来的意思。

“十分钟之内,给平顺沟专线把电送上。今天的事,这些照片,这盘磁带,就当从来没有过。”

王有田从桌底下爬出来,膝盖磕在椅腿上都没吭声,趿着一只拖鞋扑到墙边的摇把电话跟前,哆嗦着摇通了值班室。

“叫人,现在就叫人去平顺沟的分线闸房,把闸合上,马上送电!”

话筒那边问他要调度票号,他嗓门拔得快劈了。

“我就是调度票!你现在就给我派人去!”

山道上的雪埋了半只车胎,林红梅骑得满头是汗,棉帽檐上结的冰碴子化了又冻。

隔壁公社的农机站大门锁着,看库房的老周披着军大衣在门房烤火,听见拍窗声慢悠悠探出头。

“大半夜的,谁啊?”

“我,平顺沟的林红梅。”

林红梅拍掉肩上的雪,把自行车支在门边上。

“借你们站里那台军用柴油发电机用用,天亮就还。”

老周把窗户关了半扇,头摇得像拨浪鼓。

“那是县里配发的战备物资,没有公社开的条子,谁来也不能动。”

林红梅没跟他掰扯,从怀里掏出军区盖着红戳的任务令往窗台上一拍,旁边又码上十斤全国粮票和一沓工业券。

“粮票和券你先收着,发电机我天亮就还。”

老周盯着那张任务令,喉结滚了两下,还在原地犹豫。

“不是我不帮你,这真要是出了岔子,我担不起责任。”

林红梅伸手把窗台上的铁锁拽过来,指节敲了敲凉冰冰的锁面。

“平顺沟挂着军区验收的军工件,耽误了不是你丢差事的问题,是追责追到公社一把手的问题。”

“现在开门,东西我马上拉走,事后半句话不会牵连到你。”

老周咬了咬牙,抓过墙上挂的钥匙串,趿着棉鞋就去开了库房的大锁。

四个守夜的社员帮着把柴油发电机抬上拖拉机后斗,林红梅翻身上副驾,拍了拍驾驶室的顶。

“往平顺沟开,能开多快开多快。”

车间外面的三台东方红已经发动,排气管冒着黑烟,震得脚边的积雪都在抖。

赵二狗脸上沾着黑油,手里攥着扳手,把最后一道固定螺栓拧紧。

“苏工,皮带接好了!”

“先慢松离合器,转速压到最低,别一下把风机轴承烧了。”

苏雪扶着炉边的铁栏杆,眼睛盯着热电偶的指针,眼看着指针下滑的速度慢了些,还是没停住下落的势头。

“电工看电压表,电压稳了再接一组炉丝。”

墙外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林红梅从驾驶室跳下来,棉鞋踩进半尺深的雪窝里,声音亮得盖过了机器响。

“柴油机拉来了!快拿电缆接线!”

几个人围上去把柴油机的输出线往电炉备用电源上接,拉绳一拽,柴油机发出沉闷的轰鸣。

两股动力同时带起来,炉壁的温度开始慢慢往回爬。

苏雪刚要开口提醒盯紧温度,头顶的白炽灯突然闪了两下。

灯丝由暗转亮,刺眼的光铺满了整个车间,循环风机的转速提上来,发出均匀的嗡鸣。

是电网的电通了。

赵二狗举着扳手跳起来,差点撞在旁边支着的扳手柄上。

“来电了!真的来电了!”

李建军扑到热电偶旁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表针看。

指针开始往上抬,越过下限刻度后速度放缓,在合格区间的边缘晃了两下才稳住。

苏雪没有松手,拿起记录表把停电期间每一次温度读数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眉头没舒展开。

来电是来电了,中间那段失温到底伤没伤着材料内部的组织,光看表针说了不算。

“别高兴太早。”

她把记录表翻回停电那一页,用铅笔在最低温度读数旁边画了个圈。

“复热结束以后切试样做金相,结果出来之前,这根毛坯的状态我不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