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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衍指尖停在桌面的金属烟盒上,抬眼扫向椅子上的齐向明。

“把话说清楚。”

齐向明肩膀塌着,手铐磨得腕上血痂裂开,他连躲都没躲。

“427根本不是什么普通迫击炮参数项目。”

“全称叫427高精度火控系统工程。”

他抬眼扫过坐在对面的苏雪,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

“是你爸五十年代初牵头搞的,整个项目当时算他一共就五个知情人。”

周震往前凑了凑,椅子腿蹭着水泥地面,拉出刺耳的声响。

“火控系统?那是个啥东西?”

“就是大炮的眼睛。”

齐向明扯了扯干裂的嘴角,“普通火炮打十发能中两发就算好的,装了这套系统,十发能中十发,命中率往上翻十倍都不止。”

“就拿对岸的钢筋混凝土碉堡说,以前要轰半个钟头才能掀开顶盖,装了这系统,两发炮弹就能端干净。”

赵副司令攥着搪瓷缸的手猛地收紧,缸子里的茉莉花茶晃出来,滴在洗得发白的军裤上,晕开深色的印子。

“这么大的项目,为什么我之前只知道是迫击炮改型?”

“保密级别高。”

齐向明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颓然,“当时立项的时候,连你都只配知道个外壳。除了你爸和几个核心技术员,没人知道真正的研发方向。”

“境外的情报机构鼻子灵得很,闻着味就找过来了,开的价码是你想都不敢想的数。”

林红梅抱着胳膊站在门边,听完直接啐了一口。

“所以你就卖了?”

“卖了跟你一起啃过窝头、替你挡过弹片的兄弟,换那点沾血的钱?”

齐向明没接她的话,眼睛盯着头顶晃来晃去的电灯泡,光落在他脸上,照得他脸色灰败。

“一开始我们没想着杀他。”

“就想把图纸偷出来,大家拿了钱,各走各的路。”

“谁知道严明太敏锐,察觉到身边有内鬼,要把核心图纸全烧了,直接往上面报。”

“我们没办法,只能先下手。换了他抽屉里的草稿,伪造了他通敌的信件,抢在他上报之前把黑材料递到了政治部。”

苏雪坐在椅子上,手指抠着桌沿,指甲盖压得泛白。

“我爸从来没通敌。”

“是。”

齐向明点了点头,没躲她的视线,“他没通敌。他被关在审查室的时候,手都被打骨折了,还拼着命把最核心的半卷图纸塞给来送饭的老郑,说什么都不肯交出来。”

蹲在门口抽旱烟的老郑头听见这话,抬手抹了把眼睛,烟袋锅子在门框上磕得梆梆响。

“我记得那天的事。”

“严工手肿得像个发面馒头,把油布包塞我棉袄夹层里,跟我说‘一定要给雪儿留着’。”

“我把那包东西藏在灶膛的砖缝里,藏了十年,谁都没告诉。”

齐向明叹了口气,胸口起伏了两下。

“我们翻遍了他的办公室、宿舍,连他老家的房子都派人搜过,没找到那半卷图。”

“后来我们看你一个半大姑娘,也没当回事,想着随便给你安个身份,慢慢找图就行。谁能想到,老郑头把图纸交到你手里了。”

他说着,目光重新落在苏雪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爸被带走的前一天,托人给我带过一句话。”

“他说‘如果我女儿将来能接过这个担子,请帮她一把’。”

“可惜啊,我那时候已经拿了境外的钱,退不回去了。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苏雪盯着他,喉咙里像堵了团浸了水的棉花,憋得胸口发疼。

她记得父亲走那天的样子。

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工作服,蹲在院门口给她扎羊角辫,说等项目成了,就带她去北京看天安门,给她买冰糖葫芦。

后来她等了十年。

等回来一顶“特务女儿”的帽子,等回来邻居的指指点点,等回来别人往她家大门上扔烂菜叶。

她拼了命学绘图,考进军工厂,申请进427项目组,就是想替父亲把没做完的事做完,想证明他不是坏人。

原来她爸真的是英雄。

眼泪没忍住,一颗接一颗砸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她咬着嘴唇,没哭出声,肩膀控制不住地抖。

顾衍站起身,把身上的棉大衣脱下来,轻轻披在她肩上,伸手把人揽进怀里,手掌慢慢拍着她的后背。

“没事了。”

“严工的冤屈,我们很快就能公开平反。”

林红梅从口袋里掏出手绢递过去,自己也红了眼圈。

“哭吧丫头,哭出来就舒服了。”

“你爸在天上看着呢,他知道你争气。”

老郑头抽了一口旱烟,烟圈慢悠悠吐出来,模糊了他皱巴巴的脸。

“严工没看错人。”

“他女儿比他还有出息。今天拿暖壶泼特务,抬手就给了敌人一枪,比我们这些老头子有胆量。”

墙角捆着的会计缩了缩脖子,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膝盖缝里。

两个战士走上前,架着齐向明的胳膊往外拖。

他路过苏雪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出声,垂着脑袋被拖了出去。

窗外的雪还在下,风刮得玻璃窗呜呜响。

院子里的战士们来回巡逻,枪托上沾着细碎的雪粒。

赵副司令清了清嗓子,把腰间的配枪解下来放在桌上。

“今晚的事,所有人按之前的口径对外说,是防空演习加实弹训练,半个字都不许往外漏。”

“周震,你带两个班,沿着后门往砖窑林再搜一遍,看看有没有漏网的特务接应。”

“是!”

周震敬了个礼,拎着枪就往外冲。

“老郑,你去车间跟工人们说一声,警报解除了,今晚算双份加班,食堂加菜,每人两个猪肉大葱的肉包子。”

“好嘞!”

老郑头把烟袋锅子别在腰上,乐得皱纹都舒展开,迈着步子往外走。

林红梅扶着苏雪站起来,给她拢了拢身上的大衣。

“走,回宿舍洗把脸,你手上的烫伤还没好,回去再上一层獾子油。”

苏雪摇了摇头,伸手摸了摸棉袄内侧揣着的那叠图纸,硬邦邦的,还带着她的体温。

“我不回去。”

“我去绘图室。”

林红梅愣了。

“这都大半夜了,你熬着干嘛?”

“我爸拼了命护住的图纸,我得把它拼完整。”

苏雪擦了擦脸上的泪,眼睛亮得像映着光。

“他没做完的427,我替他做完。等做出来了,炮口对准敢来犯的敌人,让他们再也不敢随便踏进我们的国境线。”

赵副司令听完,重重点了点头。

“好!有骨气!”

“等427研发成功那天,我亲自带着你去给你爸扫墓,告诉他,他的心血没白费,他闺女给他长脸了。”

顾衍看着她,眼神软下来。

“我陪你去。”

“需要什么尺子、铅笔、绘图仪器,你直接说,我让战士们给你找。”

绘图室的炉子烧得旺,铁烟囱烧得发烫,玻璃窗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雾。

苏雪把怀里的图纸一张张取出来,平平整整铺在宽大的绘图板上。

图纸边角都磨毛了,有的地方沾着陈年灶灰,有的地方留着暗褐色的旧血印,是当年父亲受伤时蹭上的。

她拿过削好的铅笔,伏在桌上,顺着那些模糊的线条,一点点补全被岁月侵蚀的标记。

顾衍没打扰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擦他那把配枪,擦得仔细。

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就起身给她的搪瓷缸里添上热水。

过了半个钟头,林红梅端着一大碗热汤面进来,碗里卧了两个荷包蛋,撒了切碎的葱花。

“快,趁热吃。”

“就算要画图,也得先填饱肚子。你爸要是看见你饿肚子,该心疼了。”

苏雪接过碗,拿起筷子吃了两口,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胃里发沉。

她把脸埋在碗边,快速把眼角的泪擦了,抬头冲林红梅笑。

“谢谢林姨,面很香。”

夜越来越深,院子里的动静慢慢静下来,只有铅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还有炉子上水壶开了的呜呜声响。

苏雪画完第二张图,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拿起第三张图纸,凑到电灯底下仔细核对线条。

这张是核心光路的设计图,边角折得厉害,她伸手把折痕慢慢抹平。

指尖扫过图纸最下角的位置,突然摸到一点凹凸的痕迹。

她愣了下,把图纸举到灯泡正下方,眯着眼仔细辨认。

极不起眼的纸边位置,有一行用针尖刻出来的微小字迹,刻痕很深,不仔细用指尖摸根本发现不了。

她一字一句顺着刻痕念。

“雪儿,如果你看到这句话,说明爸爸已经不在了。记住,真正的白狐,就藏在……”

字迹到这里突然断了。

后面的部分被人用什么东西狠狠刮过,纸面起了毛,一个字都辨认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