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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怀民的后事是厂工会出面办的,就葬在严工的墓旁边,立了块没写功绩的木碑。

下葬那天雪停了,风刮在脸上还是硬。

周震带着人把孟庆国一伙押去军区,临走前对着木碑敬了个礼,没说话。

转天厂部大院就挂起了红横幅,大喇叭从早响到晚,炊事班蒸了两屉白面馒头,炖了一大锅猪肉白菜,给所有熬了几夜的战士和工人庆功。

赵副司令站在临时搭的台上,手里捏着盖着红章的加急贺电,嗓子因为熬了几夜有点哑,声音却亮得能盖过风。

“中央的贺电!我念给大伙听!”

底下坐着的工人、战士瞬间静了,手里攥着馒头都忘了咬。

“平顺厂427工程项目组,协同专案组一举破获敌特潜伏网络,击毙、捕获潜伏特务十七名,完整保护核心工程技术资料,挫败敌特‘冰原计划’,特予通令嘉奖!”

话音刚落,底下的掌声一下炸开。

小徒弟举着馒头蹦得老高,差点把手里的搪瓷缸甩出去。

“好!咱们赢了!”

老郑头坐在第一排,烟袋锅子叼在嘴里,手拍得膝盖都红了,眼角的褶子里全是笑。

“我就说这丫头行!当年她爹抱着她在车间玩,她手里攥着个螺丝都不肯放,我就知道这孩子天生是吃技术这碗饭的。”

小徒弟跟着接话,嗓门亮得很。

“那是!我师傅可是能一眼看出镜片差了两丝的人!换别人谁能识破孟庆国那老特务的鬼话!”

林红梅挤在人群里,扯着嗓子喊。

“老赵!别光念贺电啊!提拔的事呢?上次说要给苏丫头请功的!”

赵副司令笑着压了压手,从兜里掏出另一张任免通知。

“急什么!这就说!”

“经军区党委和国防科工委共同研究决定,顾衍同志破获敌特网络功勋卓着,即刻调回北京总参谋部报到,委以重任!”

顾衍站在台侧,穿着洗得笔挺的军装,对着台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掌声又响了一轮。

周震在底下拍桌子喊。

“顾连长这是升大官了啊!到了北京可别忘了我们这帮兄弟!到时候喝喜酒我们可是要坐主桌的!”

顾衍笑了,视线扫过人群里的苏雪。

“少不了你们的,等日子定了,第一时间给你们发喜糖。”

赵副司令抬了抬手,示意大家安静,接着念下一份通知。

“苏雪同志,在此次反特行动中冷静判断,精准识破敌特诈术,全程守护核心工程参数,贡献突出,破格提拔为平顺厂技术科副科长,享受正连级待遇!”

苏雪站在人群里,身上还穿着打补丁的工作服,听见自己名字的时候愣了下。

小徒弟使劲推了她一把,她才往前走了两步,上台接任命书。

小徒弟在底下又喊。

“苏科长!以后我们加工零件要是出了错,你可别像以前那样敲我脑壳啊!”

苏雪接过任命书,回头冲他撂了句话。

“该敲还是得敲,哪怕我去了北京回来,看见你把图纸画歪了,照样敲。”

底下一阵哄笑。

赵副司令把印着红章的纸递到她手里,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爹要是看见今天,不知道得多骄傲。”

苏雪捏着那张纸,纸边有点硬,磨得指腹发涩。

她对着台下鞠了个躬,掌声裹着风扑到脸上,热烘烘的。

表彰会散了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雪化了一点,房檐滴着水。

大家围着炊事班的大锅打菜,周震把最大的一块肥肉夹到苏雪碗里。

“苏科长多吃点!这几天熬得都瘦了!”

旁边的人跟着哄笑,眼神都往顾衍身上飘。

苏雪脸一热,低头扒拉碗里的饭,没接话。

顾衍站在她旁边,伸手把她碗里的姜挑出去,嘴角带着笑,没反驳。

闹到下午,来送喜报的干事走了,工人们回车间收拾东西,准备重新开工。

顾衍走到苏雪身边,碰了碰她的胳膊。

“跟我去个地方。”

苏雪跟着他往后山走,雪地里留着两串脚印,踩得咯吱响。

后山的坡上能看见整个家属院,烟囱里冒着白烟,风里飘着点灶上烧柴火的味道。

两个人并肩站在坡上,谁都没先说话。

过了半天,顾衍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一点,被风刮得有点散。

“调令昨天就到了,后天就得走,先回北京报到。”

苏雪“嗯”了一声,指尖捏着工作服的衣角,没说话。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蹲在机床边拧螺丝,脸上沾了点机油,周震说你是新来的学徒,我还信了。”

顾衍笑了笑,“后来看你拿笔改图纸,改的参数比老严当年定的还准,我才知道自己看走眼了。”

苏雪也笑。

“我那时候还觉得你奇怪,天天在车间转来转去,不像是来监督生产的,倒像是来抓贼的,没想到还真抓着个大贼。”

顾衍收了笑,转头看她,耳朵尖冻得有点红。

“之前跟你说的话,不是哄你的。苏雪,等我在北京站稳脚跟,我就来接你,到时候……”

他顿了顿,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喉结滚了一下。

“到时候咱们就把婚事办了,你看怎么样?”

风刮过松树枝,掉下来一团雪,砸在地上噗的一声。

苏雪抬头看他,他眼睛亮得很,就像之前每次在车间熬夜守着图纸的时候,眼神定得很,没半点虚的。

她脸烧得厉害,连耳朵尖都发烫,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很小,带着点颤。

“好。”

顾衍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冻得有点凉,他的手掌热得很,裹着她的手揣进自己军大衣的口袋里,两个人的手心慢慢都焐出了汗。

“等我到了北京,就给你写信,把北京的冰糖葫芦啥样,天安门多高,都写在信里给你看。”

“谁要看那些。”

苏雪抿着嘴笑,指尖在他手心轻轻戳了一下,“你自己注意安全,听说北京风大,别冻着。”

“放心,我在部队待了这么多年,还怕风?”

两个人正说着话,就听见坡下面有人喊,喘得厉害。

“苏丫头!顾连长!”

林红梅往山上跑,棉帽的耳罩晃来晃去,手里举着个黄色的信封,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到跟前的时候扶着膝盖咳了半天。

“可算找着你们了!加急电报!军区刚派骑兵送过来的,点名要苏雪签收!”

苏雪赶紧松开手,接过那个信封,信封上印着三个红色的“加急”戳,边角磨得有点毛,是一路快马加鞭送过来的。

她拆开信封,拿出里面的电报纸,逐行往下看。

“平顺厂苏雪同志:接国防科工委紧急命令,命你携带427工程全部核心技术资料,于三日内抵达北京报到,执行国家核心绝密任务,沿途不得停留,不得与无关人员接触。”

林红梅凑在旁边看,眼睛瞪得溜圆。

“国防科工委?苏丫头,你这是要去北京啊?跟顾连长刚好一块走!这可太好了,路上还能有个照应!”

苏雪没接话,指尖捏着电报纸继续往下看,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她的指尖猛地顿住,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发沉,一下一下撞着肋骨。

电报最后一行印着黑色的铅字,字迹清晰:

“此次任务绝密级别,涉及国家核心战略,不得向任何人透露,包括家人。另:你父亲严明,生前曾是本项目首席科学家。”

风又刮起来了,卷着地上的雪沫子打在脸上,凉得很。

顾衍察觉到她脸色不对,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怎么了?电报上说什么?”

苏雪把电报纸折起来,揣进贴身的口袋里,抬头看他,摇了摇头。

“没什么,就是让我带资料去北京,跟你一块执行任务。”

她没说最后那句话。

风卷着远处家属院的笑声飘过来,后山的松树晃了晃,又落了一团雪。

她口袋里的电报纸硬邦邦的,硌着胸口。

她爹的死,还有这几年藏在暗处的影子,原来从一开始,就跟远在北京的那个项目绑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