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野寺嘴里蹦完“九河下梢”四个字就彻底歇菜了,断了三根肋骨的胸口一起一伏的跟漏气,脑袋歪在栏杆上翻着白眼,顾衍把供词记了三页合上小本子,钢笔帽拧紧揣进了兜里。
甲板上蟹壳堆了小半人高,大壮拿铁锹往江里铲,哗啦啦的蟹腿碎壳砸在水面上溅了一片白花。
林红梅啃完最后一条蟹腿把骨头往身后一扔,砸在小野寺脚边弹了两弹,站起来拍了拍紫貂大衣上的蟹黄渍。
“走了,开船回家。”
苏雪在驾驶室里把黑鲸号剩下那台没被链斗刨掉的备用柴油机点着了,排气管突突突冒了半天黑烟才稳住,转速表的指针晃晃悠悠爬到了巡航位。
舵机舱被撞角豁了两米大口子,主舵废了,苏雪拿焊枪临时把应急舵的液压管对上了三根,拿铁丝拧了个临时接头,方向能打但偏的厉害,走直线得一直往左修两度。
金老歪在母舰号上拿缆绳套住了黑鲸号船头的系缆桩,两条船前后编队,母舰号在前头领航,三千吨的大铁壳子在后头拖着白浪跟着走。
从界江入海口到北河万吨码头,顺流走了一整夜。
天蒙蒙亮的时候码头上已经站了一大片人。
八县联营的代表是来提货的,松江鱼行的王大娘带着三个伙计来拉鱼籽酱的,还有两个公社的供销社主任蹲在码头边上等着签下一季的金盖罐头订单。
母舰号先进了泊位,系缆桩哐当拴上了,甲板上的大壮冲码头挥了挥手。
王大娘扶着码头栏杆往江面上瞅了一眼,第二条船的影子从晨雾里拱出来的时候,她拿手背揉了揉眼,揉完又揉了一遍。
三千吨的铁壳子从雾里一寸一寸的碾出来,船舷比码头高出去两丈,黑漆漆的船身上链斗刨过的钢板翻卷着茬口,顶上三层船楼被扒的精光,秃的跟个剥了壳的铁皮鸡蛋,可那吨位搁在江面上压出的水纹,把码头栈桥都震的嗡嗡嗡响。
王大娘手里拎着的布袋子掉地上了都没捡。
“红梅…这…这啥玩意儿?”
“顺回来的。”
林红梅从母舰号跳上码头,靴底踩在水泥地上笃的一声。
八县联营的几个代表站那儿嘴巴张着合不上,有个瘦高个的眼镜一直往下滑,推了三回都没推住,满脑子就一个念头,这帮人出去一趟收拾跨国大盗,怎么连万吨海轮都给薅回来了。
码头最里头停着一辆军绿色吉普车,车门开了,下来一个穿呢子大衣的中年人,两鬓白发修的整齐,走路带风。
秦振北。
边防首长亲自到了。
他站在码头边上仰头看了一眼三千吨大铁壳子,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扭头看顾衍,顾衍把小本子翻开递了过去。
秦振北接过来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小野寺的供词、远东财团东亚总部架构、津门卫销赃窝点,一条不落。
合上本子拍了拍封面,点了下头。
“小野寺和那帮雇佣水手我带走,船上缴获的二十万美金,一半上交国库,一半留给你们当缉私奖金。”
十万美金奖金,当场拍板。
顾衍推了推眼镜在旁边小本子上记了一行,钢笔尖划在纸面上沙沙响,手很稳。
秦振北又从兜里掏出一张盖了三个红章的批文递给林红梅。
“这条船的转籍手续卡尔波夫副局长已经从那边走完了,我这边也批了,船名改‘向阳远洋一号’,挂边防民兵辅助船旗帜,你们的船。”
林红梅接过批文扫了两眼塞给顾衍,铁算盘在码头栏杆上磕了一下,嘴角往上翘了半寸。
三千吨的远洋巨轮,白得。
王大娘凑过来两只手拽着林红梅袖子,脖子伸的老长往船上瞅。
“红梅啊那船肚子里头…装的啥?”
“螃蟹,脸盆大的,管够。”
王大娘嘴巴又张开了,这回是笑的。
……
下午,苏雪带着梁教授和陈默登上了远洋一号。
底舱被清空了,小野寺的恒温水箱和制冷机拆了个干净,空出一片足球场大的铁皮舱室。
苏雪拿粉笔在舱壁上画,横线竖线量了半天,画了个占满半面墙的布局图。
梁教授站在后头端着搪瓷缸子喝水,老花镜架在鼻尖上往图上瞅了半天。
“你这是要把封罐机搬船上来?”
“三十六头微弧滚焊封罐机装这边,氨水速冻库装那边,传送带从甲板鱼舱口直通底舱加工线。”
苏雪拿粉笔在速冻库和封罐机之间画了条线。
“海里刚捞上来的帝王蟹和大马哈鱼,甲板上过称分拣,传送带送进底舱,清洗切割蒸煮封罐一条龙,半小时出成品金盖罐头,船到港的时候罐头也凉了,直接卸货上车发走。”
陈默蹲在旁边拿本子记,笔尖跟着苏雪的粉笔走,记了满满两页。
梁教授搪瓷缸子端在半空没放下来,愣了好几息。
海上全自动罐头加工母舰,现捞现做,这脑子是咋长的。
老头把缸子搁地上了,两只手搓了搓,眼珠子里的光比舱顶的白炽灯还亮。
“图纸我来算,蔡司镜头的冷加工线也能搭一套小型的放在二层…光学零件的恒温恒湿车间,船上天然具备海洋气候条件…”
苏雪回头瞅了他一眼没拦,嘴角动了一下算是认了。
码头上林红梅蹲在系缆桩上嗑松子,铁算盘搁在膝盖上拨珠子算账,十万美金加三千吨巨轮加五千吨年度捕捞权加海上罐头加工线,珠子噼里啪啦拨了一长串。
王大娘端着一碗刚热好的帝王蟹参汤递过来,蹲在旁边瞅了半天,忽然拿手拍了一下林红梅大腿。
“红梅啊,船也齐了火车也有了,你忘了过两天是啥日子了?”
林红梅松子壳弹出去磕在码头地面上蹦了一下,扭头看她。
王大娘两只手往膝盖上一拍,嗓门亮了。
“咱厂里陈默和达兰那九对小年轻的蜜月喜酒,还有你跟顾专员回京市认亲的酒,全屯可都等着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