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熊岭关口挂满三国旗子,矿山机械顺山坡摆开,吊臂压住半边天,登记棚前却横着一道新焊限高杆。
杆子只留两米五,底下另铺木桥,桥板薄,桥墩还垫着新刨松木屑,明眼人瞧一回便知道没安好心。
库尔特裹皮风衣守门,十几个东欧技师抱胳膊排开,胸牌擦的亮,脚边还摆一块写着矮车通道的木牌。
瞧见边境站迟迟没来车,库尔特拍了拍限高杆,“关外拖拉机若嫌门高,旁边留着狗洞呢,趴低些就能进。”
几个技师笑开,翻译也跟着咧嘴,门卫把登记册合住,故意将参展车位划去最末一排。
伊万诺夫站接待棚边,脸色压住火,手里请柬翻了三回,“参展尺寸早报过,你临时落杆,算哪门规矩?”
库尔特摊开手,“安全检查,桥也只能承八吨,乡下机器轻,正合用,重家伙请拿本事过门。”
索洛维约夫拨开人群,外贸证件拍上桌,“向阳车队持联合会正式批文,拦车造成损失,账会送去你们总会。”
“先叫车露面吧,”库尔特抬腕看表,“没准还趴山口换轮胎呢。”
山梁后先冒出一道黑烟,边境站汽笛拖开长音,装甲专列碾过弯道,六节平板车压满军绿车影。
站台桥板齐齐落下,向阳零号先探出钨铼铲口,红五星擦过日头,八只大轮一只一只咬住坡面。
第二辆,第三辆,二十辆八轮重卡分成双列,防护裙板遮住轮腰,车顶罐口与百吨绞盘各自顶住封布。
柴油烟卷过旷野,冻土让轮纹压出深沟,展棚茶缸跟着打颤,几个门卫按住桌角,登记册仍滑去地面。
伊万诺夫先抡起帽子,“乌拉,向阳来了!”
索洛维约夫拍开巴掌,苏方展团全挤出棚门,掌声顺山坡滚远,连别国技师也踩上机器底座伸脖子看。
库尔特脸上那点笑收住,纯皮手套攥成一团,十几个技师互相瞧,谁也没再提拖拉机三个字。
二十辆车压到进场木桥前,头车没急着上,顾衍跳下零号,皮靴踩住桥边松木屑,俯身摸出半截锯口。
桥梁昨夜叫人锯过,外皮留着,芯子只剩三成,车轮一压便塌,责任还能扣去超载头上。
顾衍取出相机连拍四张,又叫边检员签见证,“桥有人工破坏痕迹,车队暂停,主办方先落笔担责。”
库尔特挤过人群,“旧木裂口多,有什么稀奇,怕便绕山路,四十公里而已。”
林红梅探出车窗,瓜子壳落进掌心,“一根破木头也想拦俺二十辆车,你这算盘拨的,比俺家铁头还外行。”
铁头蹲副驾后头啃冻梨,听见名字便挤出半张熊脸,门卫手里红旗啪的落下,鞋跟退过白线。
苏雪踩离合挂慢挡,零号V字铲贴住木桥底梁,车头轻抬,钨铼铲刃挑起整块桥面。
被锯过的三根横梁当场断开,桥板翻去沟边,松木碴撒了一坡,桥底却露出两根足有腰粗的旧工字梁。
苏雪推杆再抬,铲背托住工字梁送上桥口,零号自带折叠桥板落下,两片装甲板咬住两岸。
顾衍拿尺量过搭接处,叫边检员补签一页,“原桥报废,向阳临时架桥,费用记主办方账上。”
林红梅算盘拨了两颗,“桥板折旧二百,工钱三百,耽误二十辆车半个钟头,再算五百。”
库尔特胸口起伏两回,“你们砸了会场的桥,还敢收钱?”
“俺也去救了你的桥,”林红梅吐掉瓜子皮,“真压塌了,明儿参展客商全得蹚沟,你不得谢俺啊。”
第一辆重卡压上装甲桥,桥面只沉半寸,八轮稳稳越沟,第二辆紧贴车尾,半点空当没留。
二十辆车一辆接一辆过桥,轮胎卷起碎雪,红五星从库尔特面前排过去,足足排了两百多米。
围观客商全挤去路边,有人拿相机,有人蹲下数车轴,数到第八只轮时,嘴里那支烟早烧到滤嘴。
车队压到限高杆前,苏雪扫一眼焊缝,右脚仍压油门,零号车顶新装的钨铼撞角顶住无缝管。
管身先弯,焊座再崩,碗口粗的横杆卷成三道麻花,挂住撞角甩出半圈,啪的砸去库尔特靴前。
库尔特连退两步,皮风衣让管头刮开一道口子,身后技师齐刷刷散开,再没谁守那块矮车通道牌。
林红梅胳膊搭车窗,另一只手还抓着瓜子,“库尔特,你家门梁太矮,俺也去免费抬高了。”
算盘珠子噼啪一走,她又补一句,“拆杆费三百,清运费二百,账单回头送你床头,赖账俺也去拆床。”
伊万诺夫笑的帽子都歪了,索洛维约夫接过顾衍递来的费用单,当场盖上外贸团见证章。
“这笔账我替你递总会,”索洛维约夫说道,“顺便问问,谁批准锯桥降杆,拿国际展会耍码头把戏。”
库尔特捡起木牌摔去一边,脸膛涨红,抬手扯住身后六米高油布,绳扣一把挣断。
油布滑落,重型履带压着展台,车头吊着两把合金剪,剪臂每根三人合抱,液压管排满车腰。
十几个东欧技师重新聚拢,掀开机舱逐台通电,剪口咔嚓合住,一根工字梁当场断成两截。
库尔特踢开脚边麻花杆,“明天第一场,深坑拔河破障赛,这台喀秋莎粉碎者下坑,你们敢不敢?”
苏雪隔窗看过剪口,先看油缸,再看履带,最后把视线落去赛场后方那辆盖布发电车。
发电车轮边拖着四根黑电缆,电缆钻进雪下,去处正是深坑,接线工见她望过来,急忙撂下帆布。
顾衍也瞧见了,铅笔没停,只把发电车编号添去证据页,末尾画了一个圈。
林红梅推开车门跳下,算盘扛上肩,“敢啊,不过明天剪坏了别哭,俺也去没带奶瓶哄你。”
库尔特牙关咬住,手掌拍上剪刀车外壳,“它会把零号剪成两截,连你那张账单一块剪碎!”
苏雪拿钨钢小锤敲了敲麻花杆,抬眼只回一句,“十吨剪口,三百二十压力,油缸右边漏压,你先找块布接油吧。”
剪刀车底恰好滴下一团液压油,库尔特低头看去,周围相机快门已经响成一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