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包底下漆黑一片,库尔特挤在驾驶室后排,膝盖顶住椅背,鼻子下挂的水珠已经冻住。
发动机进气口让雪堵牢,车内暖风停了,十几个人轮流拿扳手敲车顶,敲三下歇一阵。
“外头有人吗…快点,氧气不够了!”
回声贴住车壳打转,车窗蒙满水汽,副手拿袖子擦开一块,外头仍只有压实的白雪。
另一辆车里,司机拆下座椅铁管敲门,节奏越来越乱,有人已经抱住胸口喘不上整口气。
山坡上,向阳二十辆重卡顺北侧缓坡压下,雪链咬住硬层,四辆绞盘车先横停成救援平台。
苏雪跳下零号,钨钢听音锤贴住雪壳,敲三下换一个位置,耳朵捕住雪下传来的金属回音。
第一处标旗落下,偏差不到半尺,第二处又插红杆,十台车位置很快排成弯月。
大壮推来极地熊静音钻,钻杆换成空心螺旋头,机座扣住雪面,第一孔直取驾驶室通风顶盖。
钻头穿过八米压雪,末端碰上车顶发出脆响,苏雪立刻抬杆半寸,换细钻打通透气孔。
一股闷气冲出孔口,混着柴油和人汗味,孔下立刻传来乱七八糟的喊声。
“救命…我们在下面,快挖啊!”
林红梅拿喇叭口扣住钻孔,音量推到半格,“库尔特先生,俺也去听见了,先别浪费气,谈笔买卖。”
孔底安静了一会儿,库尔特骂人的话顺铁管冲上来,“你先救人,赌约以后再算!”
林红梅抓把雪擦算盘珠,“比赛项目就叫救援采矿,俺救你也是参赛,收费天经地义啊。”
顾衍将新合同压去钻机工具台,条款早已写好,十台矿山车转归向阳,另加五十万免税配额。
索洛维约夫、裁判长、边检见证员依次签名,红章盖满页脚,只空库尔特一栏。
林红梅继续说道:“车归俺也去,配额归俺也去,人免费送你一条命,签不签?”
孔底传来一阵乱敲,副手显然跟库尔特争起来,几句话挤成一团,末尾又有人喊氧气不够。
“不签俺也去可收钻了,锅里还有酸菜白肉,凉透怪可惜。”
钻机真抬起半寸,孔下立刻有人扑住通风口,声音断断续续冲出来,“签…库尔特,快签啊!”
库尔特咬牙撑了半晌,终于挤出一句,“合同放下来,俺也去签,可先救司机!”
顾衍把合同卷进细铜筒,拴住麻线送下孔,另放一支短铅笔和印泥盒,孔口全程留影。
铜筒落进驾驶室,库尔特冻的手抖,姓名写歪两回,右手拇指按住印泥,又狠狠盖去签名旁边。
合同拉回雪面,顾衍验过笔迹和手印,抬腕看表,“十一点十七分,自愿转让,见证齐全,开始救援。”
林红梅笑的眼睛弯起,喇叭贴回孔口,“库尔特,恭喜啊,车没了,人保住了,这买卖俺也去替你高兴。”
孔下只剩一串憋回去的骂声,副手忙着堵他嘴,生怕合同刚签完,救援队又回去吃饭。
十台极地熊钻机分头开孔,每辆驾驶室打两处通气道,细软管送进新鲜空气,车内敲击很快稳下来。
苏雪拿听音锤确认车头车尾,红旗标出吊点,雪钻扩开竖孔,百吨钢索贴孔送下。
向阳队员顺绳降入窄井,清开车架挂住双钩,安全销扣牢再拉三下铃绳,地面绞盘才准通电。
大壮检查四组滑轮,“一号、二号绞盘抬头车,三号牵尾,四号压平台,谁也别抢快。”
电动绞盘一圈圈吃进钢索,雪壳先鼓起一块,裂纹绕车身散开,三十吨矿山车慢慢拔出雪窝。
车顶先露,驾驶室再钻出来,四条履带裹满硬雪,整台车带出长长雪柱,真成了山里大萝卜。
围观客商齐齐拍手,伊万诺夫扯住绳子喊号,铁头也抱住一截备用钢索,屁股坐雪面帮倒忙。
大壮抄帽子赶它,“祖宗,松手,那根没挂车,你拔半天只能把自个滚下山!”
铁头不信,熊掌用力一扯,钢索盘骨碌滚出三丈,追着汉斯脚后跟跑,吓的汉斯抱相机爬上铲斗。
第一辆车吊稳,救援队撬开舱门,三个司机连滚带爬出来,瘫雪面抱住氧气袋不肯撒手。
库尔特第四个钻出,皮帽丢了,眉毛结满白霜,刚站直便看见车门贴上向阳接收封条。
“你们不能现在贴,这是我的车!”
顾衍把合同复印件递去他眼前,“十一点十七分以前归你,眼下归向阳,车门磕坏还得算你交付瑕疵。”
库尔特一口气堵住胸口,扶住履带半天没抬起头,林红梅已经拿算盘检查第二辆车外壳。
“这台掉漆,扣价三千,这台玻璃裂了,扣五百,俺也去收车也讲验货。”
索洛维约夫实在听不下去,“车已经白拿,你还扣什么价?”
林红梅理直气壮,“欠他的救援费啊,一台抵一台,车有毛病,抵的自然少,账哪能糊弄。”
第二辆、第三辆接连拔出,二十辆向阳重卡排成半圆,四套绞盘轮换受力,电机温度始终没越红线。
十几个东陆司机陆续救出,裹毯坐去雪坡,瞧着自家车辆一台台贴上向阳封签,谁也说不出硬话。
第九辆出雪时,履带还挂住一只硝铵木箱,箱内雷管与赛事编号全在,顾衍当场封存补进证据链。
库尔特瞧见木箱,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雪崩陷阱、违规爆破、赔车合同全钉死,再翻供只会多吃处罚。
牛大壮跳上第十辆车顶挂索,主钩刚拉紧,车底却传来沉闷刮擦,绞盘电流一下顶高。
“停,底下挂东西了!”
苏雪趴去雪孔边敲岩,回声深,车尾下方还连着一根硬物,埋层远比本轮积雪更老。
队员扩开侧孔,一根胳膊粗的黑铁链露出来,链环满是锈壳,另一头钻入冰层,根本瞧不见尽处。
林红梅拿算盘敲了敲,“百年老货,别拉断,先卸车钩。”
话音刚落,雪层底下传来一声脆裂,第十辆矿车车桥勾住铁链,三台绞盘的余力同时压了上去。
粗铁链崩断,半截抽出冰层,链头扫过车底打出一串火星,山腹深处紧跟着传出空空钟鸣。
第一声贴住脚底滚开,第二声更深,第三声绕过整片雪坡,连铁头都停住刨雪,耳朵齐齐竖起。
苏雪蹲身贴住岩面,听音锤轻敲两下,回波穿去山腹又弹回来,下面藏着一处巨大空腔。
“天然洞没有这种齐整回声,里头砌过墙,铁链连的多半是门闩或警钟。”
顾衍翻出矿区旧档,老秃顶雪峰从未登记地下坑道,早年勘探队也没报过山腹空洞。
林红梅却想起胭脂沟采金船宝库里那张羊皮图,立刻跑回零号,从暗格抽出防水铜筒。
羊皮展开,旧河道、黑熊岭、双尖石山全连成线,最末端一枚红叉压住秃顶雪峰北侧。
苏雪拿赛事地图覆上去,对准河谷弯角与两座石峰,红叉分毫不差落在断链脚下。
羊皮角落还有一行褪色小字,顾衍借放大镜辨出半句,远东总督冬运专列,封山藏库。
库尔特裹毯凑来,瞧见红叉便想伸手,林红梅啪的合上铜筒,铁算盘先压住他鞋尖。
“车都不是你的了,山里的东西更轮不到你,俺也去救命账刚算完,藏宝账才开张。”
山腹钟鸣又响一回,断链下方裂开一条细缝,一股封了不知多少年的冷风顶出雪面。
苏雪举起那张沙皇羊皮图纸,红叉正压住众人脚下,“最后一个暗穴,找到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