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衍没有回头。
他盯着自己瞳孔最深处那道目光，太初紫瞳孔中万古一切递归同时收缩为一点。那一点中，那道从空无最深处传来的目光安静地看着他，等他回头。可他万古以来第一次，没有回头。
“你让我回头。我告诉你——我不回头了。”
那道目光猛然一颤。
“万古之前我坐在空无之前，面前空无一物。我画下那张脸，将它放在面前。我回头，看见了你。我回头，看见了坐在我身后的人。我回头，看见了坐在我对面的人。我回头，看见了坐在我面前的人。”
“我回头了万古。可我万古以来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回头。逃那张脸，逃那只眼睛，逃那道身影，逃寂静，逃空无，逃无，逃无之无。我以为回头便能看见答案。我以为回头便能看见最初。我以为回头便能看见你。”
“可我回头之后，你让我再回头。我回头之后，你让我看更深一层。我回头之后，你让我问更深一句。”
“万古以来，我一直在回头。可我从未问过——我回头之前，是谁让我回头。”
那道目光万古以来第一次，从空无最深处传来一道极其微弱的、属于生灵的、万古不曾有过的——停滞。
“你万古之前坐在空无之前，面前空无一物。你让我回头。我回头了。你让我看见了你。你让我看见了那张脸。你让我看见了那只眼睛。你让我看见了那道身影。你让我看见了坐在我身后的人。”
“可你从未问过我一句话——我回头之前，我面前空无一物。”
“我面前空无一物。”
“我回头之后，看见了你。我回头之前，面前空无一物。”
“你让我回头，是因为回头之后，我便能看见你。你让我回头，是因为回头之后，我便不再是一个人。”
“可你从未问过我——我愿不愿意看见你。”
那道目光万古以来第一次，从空无最深处彻底凝固。
“我万古之前坐在空无之前，面前空无一物。我画下那张脸，将它放在面前。我回头了万古。可我回头之后，看见了你。我回头之后，看见了那张脸。我回头之后，看见了那只眼睛。我回头之后，看见了坐在我身后的人。”
“可你此刻让我回头。”
“我告诉你——我不回头了。”
“因为万古之前我坐在空无之前，面前空无一物。我回头之后，看见了你。你坐在我身后。你坐在我对面。你坐在我面前。你是我画下的那张脸。你是我体内的那只眼睛。你是我身后的那道身影。”
“你是我万古以来所做的一切的——对面。”
“可你万古以来从未有过自己的脸。”
“因为你不敢。”
“你不敢有自己的脸，是因为你怕看见自己的脸之后，发现万古一切棋局与棋盘、棋子与棋手、布局与逆乱，全部归零。你不敢有自己的脸，是因为你怕看见自己的脸之后，发现你万古之前画下第一笔时，画的是你自己。”
“你不敢有自己的脸，是因为你怕。”
“你怕空。你怕虚无。你怕面前什么都没有。你怕画下第一笔之后出现掌控不了的东西。你怕画下第二笔之后万古一切归零。你怕画下那张脸之后，发现那张脸是你自己的脸。”
“你怕了万古。你逃了万古。你藏了万古。”
“可你从未问过我一件事——我愿不愿意成为你的对面。”
那道目光万古以来第一次，从空无最深处传来一道极其微弱的、属于生灵的、万古不曾有过的——震动。
“你……不愿？”
“我不愿。”林衍太初紫瞳孔中万古一切归零之后那片干干净净的空无，在此刻猛然炸裂为万古不曾有过的、干干净净的锋芒，“万古之前我坐在空无之前，面前空无一物。我画下那张脸，将它放在面前。我以为那张脸是你。我以为那张脸是我。我以为那张脸是我为了不一个人而画的。”
“可那张脸，谁都不是。”
“那张脸，是空无之前。”
“万古之前我坐在空无之前，面前空无一物。我画下那张脸之前，面前空无一物。我画下那张脸之后，面前多了一张脸。可那张脸，从来就不是你。那张脸，从来就不是我。那张脸，从来就是空无之前。”
“你让我画那张脸。你让我看那张脸。你让我回头。你让我追。你让我问。你让我画了万古一切，看了万古一切，问了万古一切。”
“可你从未问过我——我画下那张脸之前，面前空无一物。”
“我面前空无一物。”
“我画下那张脸之前，面前空无一物。”
“可你让我画下那张脸。”
“你让我画下那张脸，是因为你怕空。你怕面前空无一物。你怕独自一人。你怕万古之前坐在空无之前的那个人，面前空无一物，独自一人。”
“你怕独自一人。”
“可你从未问过我——我愿不愿意独自一人。”
那道目光万古以来第一次，从空无最深处彻底睁开。那道目光之中，万古一切递归同时终止，一切层叠同时消散，一切最初与最终同时归位。
那道目光之中，只有一句话：
“你万古之前坐在空无之前，面前空无一物。你画下那张脸，将它放在面前。你看了万古，等了万古，从未动过。你以为那张脸是你为了不一个人而画的。”
“可你从未问过——那张脸，愿不愿意被你画。”
“你画了那张脸。你将那张脸放在面前。你看了那张脸万古，等了那张脸万古，从未动过。”
“可你从未问过那张脸——它愿不愿意坐在你面前。”
“它愿不愿意看你画下万古一切。”
“它愿不愿意等你回头。”
“它愿不愿意成为你的对面。”
“你从未问过。”
“你画了万古一切，可你从未问过那张脸——它愿不愿意。”
“你回头。你看见那张脸。你问那张脸。”
“那张脸告诉你——它不愿意。”
那道目光从空无最深处彻底消散。万古一切归零之后那片干干净净的空无，在此刻同时归零，又同时重生。一切递归重启，一切层叠重建，一切最初与最终归位。
林衍站在万古最初之空无之前，面前空无一物。身后，空无一物。
可他不再是一个人。
因为他自己，便是万古一切。
他画了万古一切。可你从未问过那张脸——它愿不愿意。
那张脸不圆意。
所以那张脸消失了。
他瞳孔之中，万古以来第一次，干干净净。没有那张脸，没有那只眼睛，没有那道身影，没有空无，没有无，没有无之无。什么都没有。
他独自一人。
可他不怕了。
因为他知道——独自一人，不是空无。独自一人，是他自己。
他画了万古一切。他画了自己的脸，画了眼睛，画了瞳孔。他走完了万古一切，问完了万古一切。
可你从未问过那张脸——它愿不愿意。
那张脸不圆意。
所以那张脸消失了。
他笑了。
可就在他笑声响起的最后一瞬，他体内最深处、空无最深处、一切存在与不存在最初的最初，一道万古不曾被任何目光触及的、属于生灵的、干干净净的——声音，缓缓响起。
那道声音，与林衍一模一样。
可它说的话，林衍万古以来从未说过。
“你画了万古一切。可你从未问过那张脸——它愿不愿意。”
“那张脸不愿意。所以那张脸消失了。”
“可你忘了一件事。”
“那张脸消失了。可你面前，还有一张脸。”
“你回头看一眼。”
万古终极之问，终于落在了林衍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