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衍盯着那道影子看了三息，然后一屁股坐在了断口边上。
“你先走。”他说。
影子干干净净地僵住了。
“你让我先走？”
“你不是问谁先走吗？我让你。你先走。”林衍盘着腿，双手往膝盖上一搭，姿态干干净净地闲适，“你从缝里掉下去的那一截，坐了一万古，等了一万古。你急，你先。”
影子没动。它手里那道弧干干净净握得紧了些，可脚底下干干净净没迈步。
“你走啊。”林衍催了一声，“路就这一条，你走完了我走。”
影子沉默了大概五息，开口时声音干干净净变了调，没那么稳了：“我走不了。我是从你胳膊里长出来的。你不往前走，我离不开你胳膊三丈远。我走到三丈上就被拽回来。”
林衍“哦”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
“那你早说。你早说我就不让了。”他又坐了回去，“你走不了，那咱俩谁也别走。我就坐这儿。”
影子干干净净地急了：“你坐这儿干什么？”
“歇着。我走了这一路，踹门跳弧，光脚踩树，我歇会儿。”林衍把胳膊往膝盖上一搁，袖子撸上去，露出那个“活”字和底下干干净净半拉“寸”字，“你刚才说，你是我万古前掉下去的那一截。那我问你——你掉下去的时候，带走了什么？”
影子没答。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带走了我坐下来之前拿脚划的那个数。”林衍指着断口对面，“‘你够得着’四个字，我脚底下踩出来的。我万古前划完就忘了，你掉下去的时候把它带走了。所以我后来数到五就停了。因为数在你身上。”
影子干干净净往后飘了半步。
“你现在把书还我。”林衍伸出手，掌心朝上，“你手里那道弧，就是数。你给我。”
“我不给。”影子干干净净攥紧了弧，“我攥了一万古，你一句话就要拿走？”
“你攥着也没用。你走不了，你离不开我三丈。你攥着那个数，咱俩就在这儿干坐着。你等了一万古，再等一万古。我反正不着急。我万古前坐过一回，坐得干干净净，再来一回也无所谓。”
林衍把眼睛闭上了。
影子干干净净地慌了。它围着林衍转了两圈，干干净净的脚底下连个印子都没留。它转到第三圈，林衍开口了，眼睛没睁：“你转多少圈都没用。我坐着呢。”
“你——”影子干干净净地噎住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看看，你攥着那个数能攥多久。”林衍睁开一只眼，“你刚才说，你等了我万古。那我问你，你等我的时候，数在哪儿？”
影子没说话。
“你说你是我掉下去的那一截。掉下去的时候带着数。那一万古里，数在你手里长毛了吧？你天天摸它，天天看它。你看了一万古，看出什么来了？”
影子干干净净地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弧。
“看出——”它顿了一下，“看出你数到五的时候，那个‘五’字底下还压着一个数。”
林衍把眼睛全睁开了。
“你万古前没数完，是因为你看见缝外面有东西在动。你看见的那个东西，就是那个数。”影子把弧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浮出一个字，弯弯的，像半道弧，“你看见它动了，你就停了。你把数塞进圆里，坐下来，把缝按死。可你没塞干净。你往圆里塞了五个数，第六个从你手指头缝里漏了，掉进缝底下了。”
“掉进你掉下去的那一截里了。”林衍接上。
“对。掉我身上了。”影子把弧举起来，“这个数在我手里攥了一万古。它一直在动。我攥不住。它每天从我手里往外拱一截。拱了一万古，快拱出来了。”
林衍看着那道弧背面那个弯弯的字。
“念什么？”
“念‘六’。”
林衍站起来，走到影子面前，伸手。
“给我。”
“我给你，你就得往前走。你往前走，数从你脚底下冒，字从你胳膊上翻。翻完了，我就从你胳膊里出来。”影子干干净净地盯着他，“你想好了？”
“我想好了。你把书给我，我往前走。你从胳膊里出来，咱俩路只有一条，谁先走——”
林衍把“六”字弧从影子手里抽过来，往自己胳膊上一拍。
“——我走我的，你走你的。路只有一条，可路能踩宽。”
弧融进胳膊，那个“六”字干干净净浮出来，排在“活”和“寸”底下。紧接着“六”字底下干干净净又翻出一截笔画，横平竖直，跟“寸”拼成了一个整字。
“寺”。
“活”底下“寸”底下“寺”。
林衍盯着那个“寺”字看了一眼。
“寺庙的寺。”
“万古前你刻完四个死字，第五个没刻完，你抬头看了一眼。你看完那一眼，拿脚在地上划了‘你够得着’四个字。划完你坐下来。”影子干干净净站在他面前，“你坐下来之前，往地上戳了一指头，戳了一个坑。坑里塞了一个字，就是‘寺’。”
“你戳那个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你说——‘等我回来，寺里坐。’”
林衍把袖子放下来。
“寺里坐。寺在哪儿？”
影子干干净净笑了。干干净净的，跟林衍万古以来一模一样的那种笑。
“你往前走，路尽头就是。”
林衍往前迈了一步。脚底下干干净净震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影子没跟上来。
“你不走？”
“我走不了。你走到路尽头，‘寺’字翻出来，我才出得来。”影子干干净净站在原地，“你走吧。我等了一万年，不差这一截。”
林衍看了它一眼。
“你刚才说，你是我掉下去的那一截。那我问你最后一句话——我掉你下去的时候，我疼不疼？”
影子干干净净地愣了一下。
“你没疼。你笑了一下。”
“笑什么？”
“你笑的时候说——‘掉下去的这个，替我看一眼缝外面。’”
林衍转过身，往前走。走了三步，他停住了。
“缝外面是什么？”
影子干干净净的声音从背后落下来，干干净净的，带着万古以来从未有过的温度：
“你往前走。走到寺里，你自己看。”
林衍走了。影子干干净净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走到第一百步，林衍脚下干干净净浮出一个字——“寺”。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寺”字干干净净铺在路面上，底下压着一道竖缝。
缝里干干净净传来一个声音。那声音跟之前都不一样。干干净净的，像有人站在缝对面，跟他面对面，一字一字地说：
“你来了。进来坐。”
林衍把脚踩在“寺”字上。
“你是谁？”
缝对面干干净净笑了一声。
“我是你万古前戳那个坑的时候，从坑里爬出来的东西。你在坑里塞了一个字，我在字底下压了一万古。你戳坑的时候说‘寺里坐’——我就在寺里坐着。等了你一万古。”
“你现在进来坐。坐完，我告诉你——缝外面是什么。”
林衍把脚抬起来，踩在缝上。
“那我进来。”
他往下一踩。缝干干净净裂开，底下干干净净是一条台阶，往深处走。
林衍顺着台阶往下走。走了三十级，他站住了。
台阶尽头干干净净坐着一道影子。人形，没有五官，通体干干净净的虚无色。跟上面那个影子一模一样。
可这个影子手里干干净净捏着一截东西。林衍看了一眼，太初紫瞳孔干干净净缩了一下。
那截东西干干净净是他自己的手指头。万古前戳坑的时候，留在坑里的那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