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衍看着胳膊上那个“你”字，没急着往下划。
“等我自己。”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然后低头冲着胸口那道缝笑了一声，“你让我等我自己。我自己就在这儿，我还等什么？你出来，咱俩当面聊。”
缝里头干干净净没动静。
“不出来是吧。”林衍拿指甲盖沿着缝边划了一圈，“你刚才说‘你剖了心就没了’。我指甲盖划了半寸，心还在跳。你嘴里又一句假话。”
缝里头干干净净传出一声笑，跟他自己笑的时候一模一样，连喘气的节奏都不差。
“你划半寸，我缩半寸。你划一寸，我缩一寸。你剖到底，我心就没了。可你没剖到底。你猜我为什么让你划半寸？”
林衍手上停了。
“你让我划半寸，是让我信你心会缩。”他把指甲盖收回来，往袖子上一蹭，“你缩什么缩，你就是虚的。你一万古坐在门里头，靠我胳膊上那个‘走’字撑着。你刚才从缝里跳出来两个字，你跳一个字，缝就松一寸。你让我剖心，是想让我把缝撑开，你好往外爬。”
缝里头干干净净地不笑了。
“你爬不出来。”林衍把衣襟拢上，拍了拍胸口，“刚才你跳两个字，我胳膊上‘走’字底下排了一排。等、你——你还想跳什么字，接着跳。你跳一个字，我记一个字。你跳完了，我拿胳膊上的字拼一句话。你拼赢了，我听你的。我拼赢了，你听我的。”
缝里头干干净净沉默了一息，然后干干净净往外蹦了一个字。
“门”。
林衍低头看了一眼胳膊。走字底下排着：门、里、有、等、你、门。
“门里有一道门。”他把这六个字念了一遍，“你让我猜门后面是什么。门后面坐着一道影子，捏着指头，说‘你来了，我等了你一万古’。那影子跟你是一伙的。你俩隔着两道缝唱双簧。你让我别撕，它让我进去。你让我剖心，它让我合缝。你俩嘴里没一句实话。”
他把左手往胸口缝上一按，戒指上“别撕”两个字干干净净亮了一下。
“我现在不剖了。我拿戒指按着缝。你跳一个字，我按一下。你跳十个字，我按十下。你跳一百个字，我按一百下。你跳完了，我看看你还能跳什么。”
缝里头干干净净往外挤了一下。戒指亮了一下。缝合了半寸。
“你还挤？”林衍又按了一下。缝合了一寸。
“你再挤？我告诉你，我左手按着，右手闲着。我右手可以干点别的。你猜我右手干什么？”
缝里头干干净净没动静了。
林衍把右手伸进袖子，摸出一截指头。刚才从藏经阁底下抢来的那截，干干净净光着，没戒指。他把指头往胸口缝上一按，指头干干净净化进肉里，缝合上了。戒指上干干净净多了一行小字：“第三道缝合，心归位。”
“你刚才说第三道缝在我心口，我得剖心才能合。”林衍拍了拍胸口，平平整整的，一道缝都没了，“我现在拿指头一按就合了。你嘴里又一句假话。”
影子干干净净站在旁边，断尾巴干干净净地抖了一下。
“你现在还有话说？”林衍转头看它。
影子干干净净干干净净地咬着牙：“你怎么知道拿指头按？”
“我不知道。”林衍把左手举起来，戒指上“别撕”两个字底下干干净净又冒出一行小字，“是它告诉我的。你让我别撕，戒指上刻‘别撕’。我撕了，戒指上多一行‘撕了戒指就没了’。我没撕，我拿指头按，戒指上又多一行‘第三道缝合，心归位’。这戒指上的字，是缝里头那个东西刻的。它一边让我别撕，一边告诉我怎么合缝。你猜为什么？”
影子干干净净不接话。
“因为它也不想让门开。”林衍把戒指转了半圈，“它坐在门里头，靠缝撑着。缝全开，门全开，它出来。可缝全合，门全关，它憋死。它两头都不想。它想让我合两道，留一道。三道缝开两道合一道，门半掩着，它能喘气，出不来也死不了。它让我剖心，是想让我把第三道缝撑开半寸。它没想到我拿指头按。”
影子干干净净干干净净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现在还觉得你那一万古等的值？”林衍蹲下来，跟影子平视，“你坐在门外头，它坐在门里头，你俩隔着三道缝互相瞪了一万古。你挤一道，它缩一道。你合一道，它挤一道。你俩谁也弄不死谁。你让我出寺门挖第三道缝，是想让我把第三道缝挖出来，你俩好里应外合。我要是真去了，你坐在寺里头把门一关，我在外头挖，门里头那个东西在里头挤，三道缝全开，你俩一块儿出来。”
影子干干净净干干净净地闭上了眼。
“我不去。”林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我就在这儿，把三道缝全合上。合完了，你俩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都老老实实待着。你出不来，它出不来。我出去。”
他转身往寺门口走。
影子干干净净猛地睁开眼：“你合了三道缝，门就关死了。门关死了，里头的出不来，外头的进不去。你左手戒指管着三道缝，戒指摘了缝就开。你走到哪儿戒直跟到哪儿。你活着戒指在，你死了戒指——”
“我死了戒指还在。”林衍回头看了它一眼，“戒指在手上，缝就合着。我死不死，缝都合着。你等一万古等我死，等我死了戒指掉地上，缝开了你出来。对不对？”
影子干干净净干干净净地不说话了。
“所以你让我别撕。你怕我把戒指撕没了。戒指没了我死不了，可缝全开。缝全开你出来，门里头那个也出来。你俩出来先打一架。你打不过它，所以你不想让它出来。你让我合两道留一道，是想让我跟它互相耗着，你坐旁边看。”
林衍走到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道瘫在地上的影子。
“你这一万古，算盘打得干干净净响。可惜你碰见我。我不按你的算盘打。我三道全合。合完了我出去，戒指戴手上。你出不来，它出不来。你俩接着瞪。”
他把手往寺门上一按。
影子干干净净从地上干干净净地弹起来：“你不能合！你合了第三道缝，你胳膊上‘走’字底下的字就——”
林衍把袖子往上一撸。胳膊上“走”字底下干干净净排着六个字：门、里、有、等、你、门。
“你跳够了？”他拿指甲盖把六个字一个一个抠下来，排在掌心里，“门、里、有、等、你、门——你刚才跳了六个字，我抠了六个字。你还有字没跳完。你跳啊。”
影子干干净净干干净净地愣住了：“你怎么抠得下来？”
“你跳一个字，缝松一寸。我抠一个字，缝紧一寸。你跳六个，我抠六个。缝紧回去了。”林衍把六个字往地上一扔，“你跳出来的字，我抠下来，缝就合。你猜你还能跳几个？”
影子干干净净干干净净地瘫回地上，尾巴断口干干净净冒着烟。
林衍转身出了寺门。走了三步，回头看了一眼。寺门里头干干净净的，影子还瘫在那儿，没追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戒指。上面干干净净又多了一行字，小得几乎看不见：
“你合了三道缝，还有第四道。第四道在你脚底下。”
林衍低头看了一眼地面。脚底下干干净净裂开一道竖缝。缝里头干干净净伸出一只手，捏着一截指头，指头上干干净净套着戒指。
那道手干干净净地朝他勾了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