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嘉怡再也克制不住内心的情绪,泪水顺着脸颊溜进了她遮挡面容的口罩里,她慌乱地摘下口罩,背着身拿手背擦了擦眼,声音干涩哽咽。
“你是怎么......”
怎么知道是她的?
身后的同事投来好奇打探的视线,纪昭冲他们摆了摆手,示意没什么大事,找了一小包纸抽,撕开递给纪嘉怡。
“有一个客人,她每次在前台点单的时候要思考半天,关键她每次点的还都是少冰五分糖加椰果的中杯冰葡萄奶绿,一次也没变过,甚至每次她磨蹭犹豫的时候都会偷偷盯着我看......”
纪昭无奈的叹笑一声,嗓音清缓,“姐姐,你太明显啦。我只是工作的时候忙了点,又不是傻,怎么可能注意不到你。”
你可是我姐姐啊。
纪嘉怡鼻头又是一酸,拿纸巾压着眼眶,刚从眼角滚出的热泪又瞬间被纸巾吸附,就好像没有存在过一样。
纪昭又指了指她手里拿着的印花图案的大红口罩,很无奈的表示,“还有这个口罩,都快成你的专属水印了。”
闻言,纪嘉怡有点不好意思的把一次性口罩塞回兜里,她吸了吸鼻子,“这是商场做活动的时候我抽奖抽到的,给了我两大包,我寻思着正好不用花钱买了......”
结果谁成想呢,本来是遮挡面容的口罩反倒也成了增加记忆的锚点。
纪昭笑了笑,正想再说些什么,又是‘叮铃’一声清响,一小波客人说说笑笑地走了进来。
他对纪嘉怡道,“姐,你先坐那等我会儿,可别再跑了啊。”,然后就匆匆去给其他顾客点单备饮品。
纪嘉怡本来只打算跟之前一样,偷偷的多看纪昭两眼就走。但没想到她弟弟早就认出了她,这次还直接把那层窗户纸给戳破,那她就没有再偷偷离开的必要了。
她坐在店里的椅子上,看着台前的少年快速地在电子屏上给顾客下单,抽出几个不同尺寸的杯子,把单号逐一贴上,然后熟练备料挤糖浆,摇晃雪克杯,加冰块,扣盖封口打包......
这样忙碌又如同机器一样把每一步烂熟于心的场景,纪嘉怡先前已经看过很多很多遍了,但每当她又看了一遍时,胸口还是会闷的喘不上来气。
她见过爆单时纪昭忙得脚不沾地的样子,店里喧哗吵闹,骑手催着赶紧出餐,顾客催着来人点单,光是在外面听着头都要大了,而她弟弟就夹在里面,一边忙着备料做饮品,一边还要顾及客人骑手的情绪,手脚闲不下来,嘴也停不下来,真的很辛苦。
她弟弟才十六啊,他这个年龄本该无忧无虑的生活在学校乌托邦里,需要关心的只有成绩和中午吃什么、下节课上什么、假期去哪玩......他不应该让自己活的这么累的。
昭昭,你这些年一直活的这么辛苦吗?不,不对,之前生活在那样的家庭里,你肯定有比现在更累过吧。
都是姐姐的错,是姐姐没用,才害得你这么累。
眼看着纪昭都出完了手上的餐,要换下工作服出来。纪嘉怡赶忙又拿卫生纸擦干泪水,匆匆调整好情绪。
难得和阔别多年的家人正式重逢,一直哭丧着一张脸可不好看。
“久等了姐姐,我来啦。”
纪昭拿着他亲手做的冰葡萄奶绿,欢快地蹦哒到了纪嘉怡面前,“我就怕你又跟前几次一样,一声不吭地走,所以最后才做你的奶茶。”
他比小时候真的长大了很多,当年矮矮的、连擦灶台桌子都需要垫着小板凳的孩子,现在都已经比纪嘉怡高出了小半个脑袋。
但纪嘉怡还是会止不住心疼他,“昭昭,你早就认出我了吗?”
“也没有很早吧,大概也就是上个月月初的时候。”
纪昭边走出奶茶店,边解释道,“其实我有好几次都想叫住你,但当时太忙了,没时间,等好不容易闲下来,又看不见你了。我感觉你好像在刻意避着我,所以后来再看见你,也就不太敢叫你了,今天实在是没忍住......”
他顿了片刻,指尖抓紧衣角,有点小心翼翼的看了纪嘉怡一眼,声音像羽毛一样轻,好似会随时从眼前飘走。
“姐姐,你是讨厌我了吗?所以才不想认我的。”
这句话简直是要把纪嘉怡的心给戳出一个大窟窿,她立刻大声否认。
“怎么会!我怎么可能讨厌你?我很想你啊!昭昭,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你,我没有一天敢忘了你,甚至我刚高考完就回去找过你,我等不及要赶紧把你接走、让你也逃离那个魔窟,但我找不到了......”
说到这,她喉头一哽,有些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当年巨大的悲恸再次涌了上来,让她自责愧疚痛不欲生,声音都带着绝望的哭腔。
“我找不到了......我找不到了!村里人说你们早就搬走了,我问了一圈,没人知道你们搬去了哪里!我不知道你去了哪儿,我不知道要从哪儿开始找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找不到你,哪里都没有你!我要怎么做才能找回我弟弟啊?我真的、我真的......”
看着捂住嘴、身体都剧烈发抖的纪嘉怡,纪昭几乎是立刻就感受到了她当时的崩溃,他双手搓着姐姐的胳膊,急忙安抚。
“我在这呢,我就在这里。好了姐姐,你不用说了,也不要再想了,那都过去了。我都懂,我都明白的,没事、没事昂......”
纪嘉怡用力地捂着自己的脸,她缓了好半天才把情绪缓好,拿手心把脸上的泪胡乱抹去,深深呼吸,压制住哽咽的声音。
“不过幸好上天眷顾我,我当时一直在猜你们可能搬去哪些城市,刚好我舍友就刷到了一条视频。”
她布满泪痕的脸上总算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抬手轻轻碰向纪昭的脸。而这次,纪昭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应激反抗,他很乖顺的低垂着脑袋,任由矮一些的纪嘉怡随意摸捏他的脸。
“我们昭昭当时在网上也是小火了一把啊,麻辣烫小王子,好多人都喜欢你呢。”
纪嘉怡说的是三年前国庆节,那个因拍到纪昭而阴差阳错火起来的高赞视频。当年纪昭还在帮梁芬摆摊卖麻辣烫,因为一个视频的突然爆火,很多喜欢热闹的游客都来排着队买麻辣烫,拍他的视频也就稍微更多了点.......
没想到那些视频居然能顺着网线传到纪嘉怡手里,从而成为她找到他的契机。
不过纪嘉怡因为心里有愧,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受苦的纪昭,就一直没敢去找他。再加上那时的她还没有经济独立,别说养活纪昭了,她自己都得靠助学贷款活着,她就更没脸把纪昭接到自己身边了。
而现在,她终于有机会面对着面、和日思夜想的弟弟重逢。偏偏人又在这时候近乡思怯,忧虑重重,耻于相认。
听纪嘉怡提及三年前,纪昭瞬间联想到了当年发生的另一件事,他笑着道,“果然,一直给我寄钱的就是姐姐你。”
“不会吧,这你也早就知道了?”纪嘉怡有些诧异,“这么聪明啊昭昭。”
被姐姐夸奖了一句,纪昭脸上的笑意更加浓烈,“这个也没有很早啦,最开始只是有点怀疑,毕竟我觉得不会有陌生人无缘无故给我送钱,四百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还一连给我送了三年,中间一次面也没露过,这完全不像诈骗犯。尤其是我升到明德上高中后,对方居然还继续给我寄钱,甚至从四百涨到了两千。”
纪昭右手手指头乱碰,故作正经的继续道,“我就纳闷啊,那人是发生了什么喜事,还能连带着给我涨钱呢?于是我掐指一算,嗯,七年,好像我某个七年不见的姐姐今年就刚好从大学毕业......”
优秀的毕业生找到了工作,有了稳定的薪资来源,她刚挣到了一点钱,就立刻迫不及待地给他涨生活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