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守禾问纪昭,“纪昭,你为什么说照片是傅安锐拍的?你有什么证据吗?”
全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这个一直沉默的少年身上,他抬了抬头,声音冷淡,“没有证据,就是他拍的。”
从前世到今天,他在踏入明德高中的那一刻起,所承受的任何来自他人的攻击谩骂和流言蜚语,没有一样不是由傅安锐创造出来的。
他没有证据能证明照片是傅安锐拍的,但他知道事就是傅安锐干的。
傅母当即冷笑出声,语气带刺,“打人打这么狠,还以为是有了什么确切证据呢,没想到居然只是靠蒙答案吗?”
一听这人敢挤兑纪昭,陆朝阳瞬间忍不了了,当即嚷嚷出声,“没有证据我们也知道是傅安锐干的,因为除了他,没人这么贱!”
傅母怒视过去,试图用长辈的威压吓住他,“你说谁贱?”
陆朝阳不吃压力:“你儿子傅安锐!全天下第一大贱货!”
“你......”
陆母赶忙佯装生气,低声训斥,“陆朝阳!这哪有你说话的份?”
然后又笑眯眯地冲傅母道,“小孩子不懂事,胡言乱语的,姐妹别生气啊别生气。”
邱守禾拍了拍手,温和提醒,“请各位家长先听孩子们发言,不要随意出声打断,谢谢配合。”
陆朝阳刚得意的要冲傅安锐竖中指,就听邱守禾略带凉意的声音又响起,且是冲着他来的:
“学生们也不要随意插嘴、打断发言顺序,一会儿轮到你了,会让你说个够的。”
陆朝阳心里也有点本能的畏惧邱守禾,他觉得这个看起来温和儒雅的老教师身上总有一种很吓人的气场。于是默默站直了身子,不敢再插嘴。
邱守禾看向纪昭,循循善诱般地追问,“你这么说,是有什么依据吗?”
纪昭抿了抿唇,别过脸不想说话。
许奕霖举了下手,“老师,我大概知道依据。”
“说。”
“傅安锐平时总是欺负纪昭。”
明鹤言微微侧眸,看向了那个裹住半张脸的男生。
许奕霖攥紧拳头道,“倒也不是肢体上的冲突,但言语上他经常攻击、侮辱纪昭。比如说他中考状元的分是抄来的,根本不配来明德上学,还说纪昭以特招生身份被招进来,学校就是在浪费他交的学费......更久远的事能追溯到我们上初中的时候......”
许奕霖把初中军训时的事情又简单讲了一遍,最后总结:“傅安锐一早就看纪昭不顺眼了,整个班里,甚至可以说是全校,就属他对纪昭的恶意最大。恶意这种东西,当事人都能感觉出来,更别说他还表现的那么明显,纪昭又不是傻子,当然知道傅安锐在欺负他。所以,这次偷拍照片还传到群里的事,只能是傅安锐干的!”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嗓子都有点干,但眼里的怒火却越烧越旺。
邱守禾认真听完,又看向纪昭,“发生过这种事,怎么不来和老师讲?”
纪昭唇角动了动,心里冷笑。
他当然讲过。
前世的时候,他不止找班上的老师求救过一回。
但是从他们嘴里听到的回答永远是那几句话——
‘是不是你想太多了?’
‘可能人家就是跟你闹着玩的,男孩子之间的小摩擦嘛,很正常。’
‘那只是开玩笑而已,你不要太斤斤计较了。’
‘同学之间哪有那么多矛盾,你别这么敏感。’
‘他欺负你?你有证据吗?我看你身上也没伤啊,都没受伤又怎么能叫欺负呢?’
‘你别没事找事啊,差不多得了,我一天到晚这么多活要干,哪有功夫老盯着你!’
‘怎么他们不欺负别人就欺负你?’
......
没人听得到他的声音,没有人能正视他的痛苦,没有人在意他的呼救。
一个个的全都捂着耳朵,闭着眼睛,最后居然还能反过来说他没有讲?
这些老师全都一个样,没有任何差别,说不说都没用。
纪昭懒得跟邱守禾剖析自己的心路历程,他光明正大地翻了个白眼,表示自己的无语。
这种明晃晃的抗拒沟通和厌烦情绪让邱守禾不由轻轻蹙眉,这个孩子的心理防线居然比她刚刚推测出来的还要深。
许奕霖忍不住插嘴,“因为纪昭一直在忍着啊!”
傅母也忍不住冷嘲,“这算哪门子的欺负?学生之间哪有不拌嘴的?他说你你就说回去啊,忍着不说就成别人欺负你了?真是好大一口锅。”
对对,就是这种话。
纪昭面无表情地想,这真是好熟悉的措辞啊。
许奕霖刚想反驳些什么,就听邱守禾声音更冷的道:“我再重申一次,我们现在是在解决问题,这个年龄阶段的学生的打架斗殴,我不说百分之百,但至少百分之九十,双方都有一定程度的问题,没有绝对的完美的受害者!如果还有哪个家长认为我家孩子没有错,他就是最无辜的,错全是别人的,那么好,现在,你可以带着你家孩子离开了!”
邱守禾骤然降低的嗓音不明觉厉,连本来坐姿懒散的家长们都下意识坐正了身子。
邱老的教学年限格外长,甚至连这些家长中都有她的学生,比如许奕霖的母亲、陆朝阳的父亲,还有傅安锐的父亲。老师威严犹在,他们不敢造次。
屡次三番被点名的傅母更是被傅父狠狠瞪了一眼。
傅母心有不服,但还是忍了下来,皱眉厌烦地拢了拢外衣,不再吭声。
邱守禾道,“这是我最后一次重复,如果接下来我再听到有哪位家长随意插嘴,我将请您立即离开!如果在座的各位都不愿意配合,那我只能请警方来处理,相信大家都不愿意把事情闹的太难看。”
眼见所有的家长都老实了,邱守禾才缓和了语气,问许奕霖,“你说的群聊还有照片,让我看看。”
许奕霖掏出手机,走到邱守禾身边,指给她看:“就是这几个群,里面的置顶都有转发的照片......还有这些消息,纪昭就是看见这些消息才生气的。我知道的就这几个群,肯定还有更多更散的群我没加进去。”
邱守禾拿着许奕霖的手机,认真地看起了群聊里的消息内容。
明鹤言悄悄瞥了一眼,也翻起了自己的手机,结果还真在一个好多年之前加进去的毕业生群里,看到了今天早上新鲜出炉的聊天记录。
其他家长们也都纷纷翻看起了自己的手机,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照片和那些恶臭消息的流传范围还没有广到让有年龄差的长辈们都知晓,目前顶多活跃到毕业十年内的学长学姐圈子里。
程曦远和明鹤言是同一届的同学,明鹤言能看到的内容,他自然也全都看到了。
他看着照片上五官清晰笑容灿烂的少年样貌,又抬眼看了看不远处那个冷着脸的学生,心头突然涌上一股很怪异的滋味。
他总觉得这个少年有点熟悉,但是长成这样的人,他之前倘若见过一次,哪怕只有一面之缘,也不可能忘记。
纪昭,纪昭。
程曦远将这个名字在嘴里无声地念了几遍,口腔中弥漫开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胸口也堵的难受。
好奇怪,他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