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薇那一脚踩得极狠。
尖细的鞋跟结结实实碾在陈野鞋面上,足足压了两秒才收回去。
陈野低头扫了一眼鞋面上的灰印:“赔鞋。”
许薇一肚子窝火险些被这两个字气笑,咬牙切齿道:“赔你个鬼。”
“故意损坏他人财物。”
“谁让你嘴欠?”
陈野神色如常:“你老公自己说放一百个心,又不是我拿刀架着他说的。”
许薇耳根刚褪下去的那点滚烫,被这句话冷不丁又给顶了上来:“陈野,你还说是不是?!”
陈野慢条斯理地将最后一块烧鹅夹进碟子里:“行,不说了。”
许薇死死剜着他。见他真跟个没事人似的低头吃菜,她胸口那团闷气反倒越堵越深。
以前高明疑神疑鬼,她嫌恶心;高明偷翻手机、网上发疯,她觉得丢人至极。
可如今这个男人当真低了头、认了错,甚至在同一张桌上亲口把她“托付”给陈野,拍着胸脯说以后随便练、他放心——“信任”两个字,反倒像一块沉甸甸的生铁,死死压在她的喉咙口。
偏偏面前这男人还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混账模样。
“陈野。”
“嗯?”
“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的?”许薇压低声音,眼眸泛着冷意,“故意引他说那些话。”
陈野抬起眼帘:“哪句?”
“少跟我装傻。”许薇胸口微起伏,“什么想练就正常约,什么有空就排,你明明知道……”
话到半截,她喉头猛地一哽。
陈野替她接得干脆:“知道什么?”
包厢里顷刻死寂下来。
知道什么?知道两个人早就不清白了?
这种话,借她十个胆子,她也没法在这间高明刚离开不到十分钟的包间里撕开。
陈野抿了口温茶,语调平淡得毫无波澜:“课是课,别的是别的。”
许薇冷笑一声,眉头紧蹙:“你倒分得挺清。”
“不然呢?”
“那上次算什么?”
话脱口而出的瞬间,许薇自己先僵住了。
陈野静静看着她,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你不是早就知道答案了么。”陈野语气极平淡。
许薇何尝不知道。那天在城南老小区的玄关,鞋换好了,门就在身后。陈野甚至当面提醒过她:你结婚了,高明刚在网上澄清道歉,现在开门走还来得及。
可最后反手扣住房门、红着眼抓皱他衣领拉近距离的,是她自己。
许薇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指尖有些发颤:“所以你一点责任都不用担,全是我一个人的事?”
陈野直视着她:“那你想让我负什么责任?”
许薇彻底被问哑了火。
结婚?离婚?跟高明摊牌?还是让他养自己?
任何一个念头,她甚至连边都没挨过。家里有上学的儿子,有名下的房产,有运转了近十年的体面生活;高明一身毛病让她烦躁窒息,可真要谈到离婚分崩离析,她根本没做过这种打算。
她从一开始想要的,就不是换个丈夫。
那自己现在这副委屈幽怨的质问,到底算什么?
羞恼交加瞬间涌上心头,许薇猛地别过脸去:“算了,当我没问。”
陈野点点头:“行。”
许薇胸口剧烈起伏,彻底没了脾气。这男人最厉害的本事,就是总能用两句轻描淡写的硬话,把别人好不容易翻涌上来的复杂情绪堵得干干净净。
“吃饱没有?”
“差不多。”
“那走。”许薇拎起手包和车钥匙,“不是让我送你吗?”
陈野也没客套,抓起外套起身:“送高新写字楼,办公室。”
许薇穿高跟鞋的步子顿了顿,狐疑地回过头:“你还真弄了间办公室?”
“租个办公室就算开公司?”
“少在这跟我抬杠。”许薇挎上包,下巴微微一扬,“带我去看看。”
陈野侧头扫了她一眼:“高明让你送我回地方,可没批你参观的名额。”
许薇美眸一瞪:“陈野,你再顺嘴提他一句试试?!”
陈野单手插兜朝外走去:“行,许姐说了算。”
许薇踩着细高跟跟在后头,盯着那道宽阔挺拔的背影,紧抿的唇角却不自觉往上挑了挑。
……
夜色浓重,黑色的SUV稳稳驶上高新大道。
车窗半降,微凉的晚风灌进车厢。陈野陷在副驾驶座里,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极快地敲击,回复着几条技术实施群的消息。
许薇握着方向盘,余光总忍不住往他荧亮的屏幕上扫:“你这小公司到底折腾什么的?”
“软件。”
“健身房那套?”
“差不多。”
“那你以后不去力量工厂了?”
“晚上七点到九点,照旧。”
许薇轻啧了一声:“白天当陈总,晚上回店里伺候秦老板,你倒是两头都不耽误。”
陈野头也不抬:“总比在别人家里擦地洗袜子轻松。”
许薇方向盘猛地一抖,整张俏脸“腾”地一下红到了领口深处:“陈野!”
“怎么?”
“那天是我自愿擦的吗?!”
陈野收起手机,侧过脸看着她:“我拿绳子绑你了?”
许薇哑口无言。
垃圾是她主动弯腰捡的,水杯是她洗的,地是她拖的,甚至连换下来的脏衣服……后半截记忆滚烫得让人心慌,她连忙咬牙掐断:“闭嘴!开着车呢!”
话音未落,车机中控屏猛地亮起刺眼的蓝光,车载蓝牙瞬间接管了突兀的震铃。
来电显示赫然跳动着两个字:
【老公】
逼仄的车厢里刹那间落针可闻。
许薇握着真皮方向盘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出淡白。副驾上的陈野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顺势靠回椅背,神情冷淡。
迟疑了不过半秒,许薇指尖轻点屏幕接听:“喂?”
扬声器里瞬间炸出嘈杂刺耳的背景音,敲键盘的噼啪声与焦灼的人声混作一团。
高明的声音带着难掩的疲倦与急躁:“薇薇,人送到了没?”
许薇喉咙发紧,下意识用余光瞟了一眼身侧的男人:“……还没呢。”
“还没到?怎么开这么久?”
“晚高峰,高新这边有点堵。”
“行,那你千万慢点开,别着急。”高明语速极快,显然手头事情火烧眉毛,“今晚我大概率回不去了。他们回滚之后有两个核心服务一直起不来,全组都在这儿通宵排查。”
“那儿子怎么办?”
“我给王姨打过电话了,加钱让她今晚多守几个小时。你一会儿直接回家陪他睡就行。”
“好,我知道了。”
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夫妻对话,可陈野就坐在身侧触手可及的地方,那股无处遁形的压迫感让许薇浑身汗毛倒竖。
更要命的是,身旁的男人连半点声息都没漏出来,目视前方,安静得仿佛空气一般。
电话那头的高明突然话锋一转:“对了,陈教练还在车上吧?”
许薇心脏狠狠漏跳了半拍,嗓音有些发虚:“在。”
“免提开着没?”
“车载蓝牙。”
“正好!”高明声音拔高了几度,满是歉意,“陈教练,今晚实在对不住啊!公司突发线上事故,饭吃一半把您扔那儿了,改天我一定单独摆一桌给您补上!”
陈野这才侧过身,对着中控麦克风淡淡应了一句:“高哥客气,公事要紧。”
“大气!”高明笑了一声,随即又语重心长地接话,“对了陈教练,你顺道帮我多做做薇薇的思想工作。”
许薇眉头猛地蹙起:“劝我什么?”
“你别插嘴,我说正事呢!”高明对着听筒抱怨,“她以前健身最大的毛病就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办卡永远前三天积极。最近我看她跟着你练,气色红润、整个人的精气神比以前好出一大截!”
许薇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快要裂开。
陈野转过头,两人的视线在昏暗的车厢里无声撞在一起。
许薇狼狈地错开眼珠。上次她从陈野那儿回去,高明也是这么夸的,满心欢喜地以为她在闺蜜家补了一下午的好觉,哪知道如今又当着陈野的面拿出来大夸特夸。
“所以陈教练,只要你后头时间倒得开,就再给她排几节。”高明语气真诚坦荡,“该收多少收多少,不用顾忌我之前犯浑那点破事。”
车里一片死寂。
许薇恨不得一脚油门踩死,直接伸手把屏幕砸碎。
偏偏陈野神色如常,语气挑不出半点毛病:“她自己愿意练再说。”
“对对对,主要看她自己意愿,反正我这边绝对鼎力支持!”高明那边有人大声催促,他匆忙叮嘱,“又喊我了,先挂了!薇薇你路上慢点,把人安全送到啊!”
嘟的一声,通话切断。
车厢重新陷入一片压抑的死寂,只剩下机械单调的电子导航女声:“前方五百米,请靠右行驶。”
许薇死死咬着下唇,闷头开了整整一分钟,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想笑就笑,憋着不难受吗?”
陈野侧头看她:“我没笑。”
“你嘴角弧度都快飞上天了!”
“面部神经天生这样。”
许薇气得真想腾出一只手抽他,陈野目光斜睨过来:“看路,握好方向盘。”
扬起的手硬生生缩了回去,许薇低声咬牙:“狗男人。”
陈野淡然接茬:“你老公刚在蓝牙里明确委托我,好好监督你坚持训练。”
“你还提?!”
“陈述事实。”
“陈野,你给我闭嘴!”
许薇深吸了两口气,胸前饱满的起伏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看着挡风玻璃外的车流,她自己反倒没绷住,嗤地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自嘲的苦意:“他现在……是不是特别傻?”
陈野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那是你合法丈夫。”
“我知道。”
“那你问我?”
许薇顿了顿,语气霸道中透着心虚:“反正你不许说他傻。”
“那你还问?”
“我能说,你不行。”
陈野扯了扯嘴角:“懂了,经典的双标。”
“我就双标,怎么着?有意见憋着!”
车头一拐,缓缓滑入写字楼地下车库。许薇将车停进临停车位,熄火。
发动机的声音骤停,地下室惨白的冷光透过挡风玻璃打在两人身上。许薇搭着方向盘,迟迟没有解开安全带。
“陈野。”
“嗯?”
“他现在是真的信你了。”
“听出来了。”
许薇扭头盯着他的侧脸:“你就真没什么别的想说的?”
陈野挑眉:“跟他说声谢谢?”
许薇眸光一沉,冷冷瞪着他。
陈野转过身,深邃的目光落在她那张端庄成熟的俏脸上:“那你想听什么?”
许薇张了张嘴,胸口起伏,最终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
想听什么?让他劝自己悬崖勒马?还是想从他嘴里确认,那天下午在老破小出租屋里的一切,对他而言不仅仅是一场无关痛痒的逢场作戏?
她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咔哒”一声脆响,许薇干脆利落地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算了。带路,上去。”
陈野跨出副驾:“不是送到了就行?”
“我现在改主意了,想参观。”
“行啊,参观收费。”
许薇差点踩空高跟鞋,回过头瞪圆了眼睛:“看个办公室你还要收费?!”
“两千一次,按课时结。”
许薇气极反笑:“陈野,你这辈子是钻进两千块的钱眼里出不来了是吧?”
“统一定价,童叟无欺。”
“滚蛋!”
……
十分钟后,十三楼的独立办公区亮起大片冷光。
许薇踩着高跟鞋迈进大门,目光从规整宽敞的工位区掠到里侧的玻璃会议室,眼底闪过一丝真切的讶异:“弄得还挺有模有样。我还以为你所谓的创业,就是找个民房摆两台破电脑。”
陈野随手把公文包扔在桌上:“那样我还不如在出租屋里躺着。”
许薇沿着过道往里慢步踱着,视线冷不丁停在茶水台正中央那台崭新的全自动咖啡机上。
包装纸箱甚至还没来得及清理,机器旁整整齐齐码着高档咖啡豆、进口清洁片和成盒的奶球。
许薇停下脚步:“这也是你自己添置的?”
“不是。”
“员工买的?”
“不是。”
许薇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是哪个相好的送的?”
陈野坦然回视:“周雪。”
许薇面上的笑意肉眼可见地淡了半截,指尖在机器光滑的外壳上点了点:“呵,周大小姐倒是挺舍得下本钱。”
陈野拉开转椅坐下:“她自己硬搬上来的,纯属占地方。”
许薇轻哼一声:“得了便宜还卖乖。”
她抱着手臂继续往里转悠,没走两步又漫不经心地抛出一句:“秦老板来过了吧?”
“来过。”
许薇脚步慢了一拍:“林晚呢?”
“也来过。”
“……”
陈野靠在椅背上,慢悠悠补了一刀:“沈老师也坐过那张沙发。”
许薇彻底刹住了步子。
她回过身,隔着几张空置的办公桌凝视着陈野,精致的面容上浮起一抹危险的浅笑:“陈总这地方开张满打满算有三天吗?”
“两天半。”
“她们一个不落地全踩过点了?”
“嗯。”
许薇踩着高跟鞋一步步走回他桌前,白皙纤细的食指在桌面轻轻划过一道弧线:“挺能耐啊陈野。我怎么突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两千块钱的参观门票,买得有点太亏了?”
陈野看着她:“我又没真管你收钱。”
“那我排第几个?”
“什么第几个?”
“进你这间办公室的女人,我排第几?”
陈野认真思索了两秒:“你刚才不是自己数得挺清楚么。”
许薇被噎得半天没顺过气来,咬牙切齿地冷笑:“陈野,你这张嘴有时候是真的欠揍。”
“很多人这么评价过。”
“那你怎么不知道改改?”
“大家都这么说,证明不是我的问题。”
许薇彻底被他逗笑了,眼底的郁气散了大半。可她没有退开,反而踩着细高跟又往前逼了半步。
成熟女人身上幽微好闻的高档香气瞬间逼近。
她俯下身,双手撑在桌沿上,居高临下地盯着他:“那我再问你,她们跑过来干什么的?”
“看办公室。”
“全都是单纯看地方?”
“差不多。”
许薇眼波流转:“沈老师也是?”
陈野神色如常地扫了她一眼,没接话。
许薇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微妙的停顿,拖长了尾音:“哦——看来沈老师果然不一样。”
“你平时对别人的闲事这么上心?”
“这是女人的直觉。”
陈野淡定道:“周雪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许薇一张俏脸当场黑了下来:“陈野,你能不能别在我跟前一口一个别的女人?!”
话音脱口而出,空气骤然安静。
许薇自己猛地一僵,耳根后知后觉地泛起一层热意。
可这一次,她没有像以往那样慌忙找补退缩。她咬着唇,迎着男人深邃的视线,硬生生又往前贴了半寸。
那天下午在老破小的出租屋里她都敢跨出那一步,现在这扇关紧的办公室大门里,她还怕什么?
许薇抬起手,指尖落在陈野挺括的领口上,极慢地帮他理了理本就平整的衣领:“我老公现在信你信得跟什么似的。”
“嗯。”
“以后我要是真的再来找你上课,你敢不敢接?”
“按流程排课,有空就接。”
“还收两千?”
“视市场行情,涨价另算。”
许薇气笑了,指尖在他锁骨上戳了一下:“奸商。”
“明码标价,全凭自愿。”
“那……”许薇手上的动作停住了,仰起那张白皙动人的脸庞,眼底波光潋滟,“如果不是客户呢?”
陈野微低着头,视线垂落在她红润微启的唇瓣上:“你想是什么?”
两人贴得极近,近到许薇能清晰嗅到男人身上干爽冷冽的气息,甚至能看清他下颌处刚冒出头的青色胡茬。
她没有回答。
只是踮起脚尖,微扬起下颌,温软湿润的红唇在男人嘴角极其轻柔地印了一下,触之即离。
“这个。”许薇退开半步,眼睫微颤,嗓音有些发哑,“算参观门票。”
陈野眉尾轻扬:“两千块就值这个?”
许薇微扬下巴:“你想得倒挺美。”
“那离门票钱还差得远。”
“你……”
许薇刚要啐他,包里的手机突然突兀地震动起来。
她浑身肌肉猛地一僵,慌忙从包里摸出手机。
又是高明。
不是电话,是连着弹出来的三条微信。
【送到了吧?】
【顺便帮我问问陈教练,下个月要是档期排得开,再给你匀两节出来。】
【我看你最近整个人的状态真比以前好太多了,难得有成效,千万别半途而废。】
屏幕的亮光映在许薇脸上,她僵立在原地,足足半天没挪动一下。
陈野就立在她跟前半步的距离,屏幕上的字句自然尽收眼底。
办公室内死寂了数秒。
许薇终于缓缓抬起眼皮,脸上的神情混合着羞耻、恼怒与极度荒谬的无力感:“这下你满意了?”
陈野面不改色地琢磨了一下:“客户主动催着复购,还行。”
许薇又羞又气,扬起粉拳结结实实砸在他宽硬的胸膛上!
还没等她把手收回来,掌心里的手机冷不丁再次急促地震动了一声。
这回顶端跳出的不是高明。
是刘姐。
【薇薇,你那个陈教练最近到底有没有排期啊?】
【我那一千块预约定金可一直在他账上押着呢。】
【这帅哥教练是不是把我这号人给忘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