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磁炉的焦糊味被重新打开的抽油烟机一点点抽散。
林晚系着一条深灰色的亚麻围裙，重新切了半盘番茄，将砂锅里的余汤滤清，手脚麻利地重新煨上。
她眼角的那抹水汽已经干了，甚至连鼻梁上的金丝平光镜都没戴回去。那张褪去了所有新娘伪装的清冷面孔上，透着一种大病初愈般的决绝与自如。
赵远刚才狼狈逃进消防通道的那声铁门巨响，像是一把迟到了许久的重锤，终于将她身上的那副金丝枷锁生生砸出了裂痕。
陈野没走。
他高大挺拔的身形陷在靠窗的布艺单人沙发里，身上洗得发硬的黑色夹克随意敞着，修长结实的手指在笔记本触控板上滑动作业，屏幕冷白的光打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
他在看刚刚归档的城西动界空间历史隔离清单。
“牛腩热透了，先吃一碗垫垫。”
林晚端着一只素白瓷碗走过来，放在茶几的隔热垫上。
碗里盛着滚烫浓郁的番茄牛腩，上面撒着一撮翠绿的葱花。她顺手递过来一双竹筷，指尖在递筷子的时候，极自然地在陈野骨节粗大的虎口上停了半秒。
陈野接过筷子，眼皮都没抬一下：
“林顾问，独立顾问的合同服务范围，从不包含送外卖上门。”
林晚轻笑了一声。
她没有退开，反而顺势在他对面的脚凳上坐了下来，双手捧着一只温热的白瓷水杯，清冷的狐狸眼直直迎着男人的视线：
“合同范围之外的事，刚才在门外，陈总不是办得挺顺手么？”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微扬：
“就凭一段录音和几句话。我还是第一次见赵远被吓得连路都走不稳。”
“他不是怕我，他是怕丢饭碗。”
陈野夹起一块炖得软烂的牛腩送进嘴里，嚼得慢条斯理，声音平直冷淡：
“银行的客户经理，靠的是业务和合规吃饭。他刚才要是真冲进屋里动手，等警察到场，监控和录音一核，他就得为自己的行为承担后果。”
林晚看着他那副波澜不惊的沉稳模样，握着水杯的指节微微收紧。
这就是陈野。
永远不讲道德说教，永远一眼穿透对方最怕失去的底牌。
当年在婚礼酒店的敬酒桌上，他一眼看穿了赵远靠八十八万彩礼堆起来的虚荣；而在今晚的公寓门前，他同样一眼抓住了赵远保全体面的死穴。
“案子已经立了。”
林晚垂下眼眸，抿了一口温水，声音恢复了往日的素净：
“正衡律所的张律师刚才发了微信，说法院已经受理，后面的调解和开庭安排还要等正式通知。财产保全有没有必要申请，律师也在核对相关证据。”
陈野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六十平米开间：
“既然要打官司，这几天的门禁就盯紧点。赵远今晚吃了瘪，接下来几天大概率会去找他妈或者老同学诉苦。开庭前，别再让他跟到门口。今晚的录像和录音也留好。”
林晚睫毛轻轻一颤。
她听懂了男人的意思。
陈野在提醒她守住现实与法律边界，不给赵远继续纠缠和制造冲突的机会。
可越是这样冷静克制的提醒，就越让这个刚刚从窒息婚姻里爬出来的女人，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心痒。
林晚放下水杯，缓缓站起身。
柔软的米灰色针织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晃，修长的双腿迈过地毯，踩着软底拖鞋径直走到了陈野的单人沙发旁。
她伸出白皙微凉的双手，极其自然地搭在了男人宽阔紧绷的右肩上。
身子微倾，山茶花的清淡冷香与成熟女性温热的鼻息，几乎贴在陈野的耳垂边：
“陈总懂得这么多……怎么没算算，今晚你在这个房间里待到现在，算不算把柄？”
陈野侧过头。
狭长漆黑的眸子如古井深潭，瞬间撞上那双水汽微漾、带着挑衅与渴望的狐狸眼。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三寸。
只要陈野微微抬手，就能将那截纤细柔软的柳腰一把扣进怀里。
然而，陈野没有动。
他只是伸出右手，宽大粗粝的掌心极其干脆地按在林晚搭在他肩上的手背上，手腕沉稳发力，不容置疑地将她的手从自己肩头拿了下来。
“啪嗒。”
陈野单手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电脑。
“算不算把柄，得看实际发生了什么，有什么证据。”
陈野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居高临下地将林晚笼罩在内，嘴角勾起一抹玩味而危险的弧度：
“不过林顾问要是这么想把把柄坐实，等你把婚离干净的那天，我有的是时间陪你慢慢验。”
林晚整个人僵在原地，被握过的手背上一阵滚烫发麻。
她看着男人那双毫无慌乱、反而反客为主的眼眸，耳根唰地一下烧得通红，有些羞恼地咬了咬下唇：
“狗男人……每次都拿正事当挡箭牌。”
“吃饱了，走人。”
陈野抓起搭在沙发背上的工装夹克，反手甩在肩头，大步走向玄关。
就在他单手拉开防盗门的瞬间。
兜里的手机突然尖锐地震动了两下。
嗡——嗡——
不是普通的微信提示，而是绑定的企业工作邮箱传来的新邮件推送。
陈野在门槛前半步停下脚步，划开屏幕。
发件人一栏赫然显示着：【江州艺术大学体能数字化试点项目工作组】。
项目联系人：【沈楚幼】。
邮件附件是一份盖着江州艺术大学相关项目工作部门公章的正式函件——
《关于开展第二期体能动作捕捉与数据合规需求复核的邀请函》。
正文内容极其周密正式：
【为推进第二期体能数字化试点需求论证，江州艺术大学拟于下周三下午十四时，在省体育科学研究所联合测评中心，组织开展动作采集模型扩容测试及数据合规技术复核。】
【请第一期技术服务合作单位临江野川信息科技有限公司负责人陈野及相关技术人员参加。本次活动属于二期需求论证和后续评估环节，不代表二期采购立项、服务单位选定或合同签署。】
而在公函附带的拟邀专家及观察人员名单里，一行铅印小字刺目至极：
【特邀产业评议代表：顾氏产业创新基金项目负责人——顾明川。】
门廊处，穿堂风微凉。
林晚快步走过来，目光扫过陈野手机屏幕上的公函，金丝平光镜后的眸子骤然一缩：
“顾明川？”
“他在省城交流会上输了阵，这么快就把手伸回江州艺大了？”
陈野盯着屏幕上“顾明川”三个字，嘴角缓缓扯出一抹冰冷如刀的弧度：
“昨天在省城，他嫌我们没成立三年，拿合规当刀子使。”
陈野按灭手机屏幕，随手揣进兜里，迈步踏出房门：
“既然他这么想看第三方测评，那就去江州，把他的考卷一张一张当面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