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我刚从医院打完流感针，浑身软得像一摊烂泥。
医院后门偏巷，没什么人，墙根阴冷冷的，我靠在砖头上等车，脑袋昏沉得抬不起来。没一会儿，一阵冷得刺骨的风裹着柴油味飘过来，我抬眼一看，心尖猛地一抽——是殡仪馆的车，黑得发亮，车头上扎着两朵扎眼的黑花，死气沉沉地停在巷口。
大上午的，就拉人走了。
我这人天生好奇，明知道晦气，还是忍不住往车那边瞟。车帘遮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瞧见那两朵蔫巴巴的黑花。可就在这时，清清楚楚、一声接一声的，担架蹭着地面、抬上车板的闷响，砸进我耳朵里。沉得吓人，像是抬着千斤重的东西，咯吱一声，又一声。
我瞬间头皮发麻，不敢再看，赶紧扭过头。
那车偏偏缓缓朝我这边开过来，车窗黑糊糊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我浑身的汗毛瞬间竖起来，冷意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刚坐上我妈来接我的车，我整个人突然就垮了。
腿软、心慌、眼皮重得睁不开，浑身虚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精气神。我妈吓了一跳，一个劲问我怎么了，我张着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觉得困，累，累得想直接死过去。
回家倒头就睡，那时候已经半下午了，窗帘拉着，屋里暗得像深夜。
我一闭眼，就掉进了梦里。
梦里不是我家，是一间黑沉沉的屋子，没有灯，只有一股烧纸的灰味。屋子正中间，站着个老太太。
我不认识她，可那张脸，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脸色铁青，青得像泡发的死面，没有一点活人的血色，双眼死死闭着，嘴抿成一条僵硬的线。身上穿一身簇新的黑衣裳，料子硬邦邦的，头上还扣着一顶黑色的礼帽，帽檐压得很低，整个人透着一股死人的僵冷。
她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一动不动。
我想跑，脚却像钉在地上，挪不了半步。
这时，一个冷冰冰、没有起伏的声音，凭空在我耳边响起来，不是从嘴里说出来的，像是直接钻到我脑子里：
“别人叫你奶奶没用，就得你叫。”
我奶奶去世两年了，从小最疼我，我心里一慌，想喊奶奶，可喉咙像被堵住，发不出声。
那声音又响了：“让你奶奶的魂，附在她身上。”
我盯着那个铁青脸的老太太，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浇到脚。我知道，这不是人，是那天殡仪馆车上的东西，跟着我回来了，看我生病体虚，阳气弱，想缠上我。
我被逼得没办法，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嘴里不受控制地喊出我给奶奶私下起的小名，那是只有我们俩知道的外号。
一声，又一声。
奇怪的是，我一喊，那个老太太就缓缓朝我挪动，脚步僵硬，像提线木偶。我只能一边哭一边喊，引着她往我家奶奶的供台走。供台上摆着奶奶的照片，还有香烛，那是我唯一的念想。
就在老太太快要走到供台前的那一刻——
天塌了。
毫无征兆，滔天的洪水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浑浊的黄水卷着杂物，咆哮着砸过来。桌子、椅子、柜子，瞬间被冲得粉碎，供台、照片、香烛，一切的一切，眨眼就被卷得无影无踪。
水势凶猛，浪头一个比一个高，像是要把我活活吞掉。我被冲得东倒西歪，眼看就要被卷进无底的深渊，就在这时，我手边突然多了一根藤条。
粗糙、结实，牢牢地抓在我手里。
洪水疯狂地冲刷着周围的一切，所有东西都没了，只剩下我，和手里这根救命的藤条。我死死攥着，不敢松手，浪头再大，也冲不走我。
不知过了多久，洪水退了。
我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弹坐起来。
屋里还是半下午的昏暗，可身上那种虚、累、困得要死的感觉，一瞬间全没了。浑身轻松，像卸下了千斤重担，连感冒的难受都轻了大半。
我抖着嗓子把梦原原本本说给家里人听，我妈听完脸都白了，我外婆直拍胸口，说：
“是你奶奶，是你奶奶回来了！”
第二天去医院接着打针的时候，我心里发毛，拉着护士和门口的保安偷偷打听了一句，昨天那个时间段，殡仪馆的车到底拉走的是谁。
结果人家告诉我，昨天拉走的，确实是个老太太。
那一刻我后背瞬间凉透，鸡皮疙瘩爬满全身，昨天梦里那张铁青的脸，一下子和殡仪馆车上的东西对上了。原来它真的跟着我回了家，真的想缠我害我。
那天在医院，我体虚撞了晦气，那死人的东西跟着我回了家，看我阳气弱，一门心思要把我拖走。是我奶奶放心不下，从那边赶过来护着我。
梦里的洪水，是奶奶发的力，把那脏东西冲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痕迹都不留。
那根我抓着的藤条，就是奶奶伸过来的手，死死拉着我，不让我被拖走。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在医院门口乱看、乱好奇。
我知道，这世上真的有看不见的牵挂，真的有离世的人，还在拼尽全力，护着自己最疼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