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六七岁那年的暑假,正好赶上农忙麦收。天刚蒙蒙亮,我就跟着家里一大帮人往地里走,金灿灿的麦子铺得漫山遍野,太阳一出来,晒得地皮发烫,连风都是热的。大人们拿着镰刀弯腰割麦,汗水把衣服浸得透湿,我就在田埂上跑来跑去,摘野花、追蝴蝶,玩得浑身是土。
一直到下午,太阳悬在头顶烤得人头晕,具体几点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觉得又渴又累,嗓子都快冒烟了。我大爷看我蔫蔫的,心疼得不行,就说带我去村口小卖部买冰棍,顺便给地里干活的所有人都捎上一根解解暑。我一听有冰棍吃,立刻来了精神,拽着大爷的手就蹦蹦跳跳地出发了。
买完冰棍,大爷没有直接回麦地,而是先带着我回家,把剩下的冰棍放好。走在乡间熟悉的小路上,路边杂草丛生,土坡一个连着一个,我那时候年纪小,根本不懂什么是坟墓,更分不清哪个土堆埋的是家里的亲人。走到半路,我看见路边凸起一个不算高的土堆,正好挡在我脚边,我想都没想,抬腿就从上面踩了过去,脚步轻快,什么异样都没感觉到。
我直到后来才知道,那个被我随手踩过的土堆,是我三爷的坟。
也就是那一脚,让三爷跟着我,一起回了家。
刚进家门没多大一会儿,我整个人突然就不对劲了。
前一秒还拿着冰棍吃得开心,下一秒,一股莫名的情绪猛地涌上来,我控制不住地放声大哭。不是摔疼了,不是受委屈了,也不是害怕,就是毫无缘由地哭,撕心裂肺,哭得喘不上气,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怎么止都止不住。
家里人一下子全慌了。
奶奶赶紧把我抱在怀里,轻轻拍着我的背哄我,大娘给我拿糖、拿玩具,能试的办法全都试了,可我越哭越凶,嗓子哭哑了,脸哭涨得通红,整个人哭得浑身发抖,谁碰我都没用,怎么劝都安静不下来。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看着我一直哭,急得团团转。
实在没办法,我大爷赶紧一路小跑,往麦地喊我爹回去。
他老远就喊:“快回家!博博一直闹,哭个不停,怎么哄都哄不好!”
我爹一听孩子出事,吓得镰刀一扔,拔腿就往家跑,满头大汗地冲进门。
他看见我坐在板凳上哭得快要背过气,心疼得不行,立刻跑进屋里,翻了半天,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那时候五块钱对小孩子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巨款了。我爹蹲下来,把钱递到我面前,轻声哄我:“博博不哭,爹给你钱,你去买零食吃,买你最爱吃的。”
可我只是一个劲地哭,拼命摇头,把脸扭到一边,死活不肯接。
我不要钱,不要零食,什么都不要,就是止不住地哭。
这时候,我大爷突然压低声音,对着我爹说了一句让全场瞬间安静的话:
“回家的路上,孩子从俺三叔的坟上踩过去了,总不能……是俺三叔缠上博博了吧?”
我爹的脸色“唰”一下就沉了。
农村人都懂,小孩子火气低、眼睛净,踩了坟头,很容易被过世的亲人跟着回家。不是想害孩子,多半是想念,舍不得,想多看一眼。
我爹没再多说,转身进了厨房。
他拿了一只白瓷碗,接了半碗清水,又抓了一把筷子,径直走到堂屋,把碗放在地上,开始立筷子。
这是老家最灵的法子——喊谁的名字,筷子要是在水里立稳了,就是谁回来了。
我爹捏着筷子竖在碗里,一个一个地喊过世亲人的名字。
喊一个,松手,筷子“哗啦”倒了。
再喊一个,松手,筷子又倒了。
一连喊了好几个,筷子都立不住。
直到我爹喊出三爷的名字。
他刚一松手,那一把筷子“啪”地一声,直直地立在了水碗正中间,纹丝不动,稳得吓人。
真的是三爷。
我爹当场就怒了。
他猛地起身,冲进厨房抄起一把明晃晃的菜刀,大步走回堂屋,对着空气指着筷子破口大骂,语气又凶又硬:
“你要是再敢缠着俺博博,我现在就去把你坟挖了!我倒要看看,是你坟硬,还是我硬!”
骂完,他高高举起菜刀,狠狠一刀劈下去。
“啪!”
筷子瞬间被砍飞,散落在地上。
就在筷子落地的那一秒,我突然就不哭了。
哭声戛然而止,连抽噎都没了,整个人一下子安静下来,眼神也清明了。
家里人全都看呆了。
过了一小会儿,我像是刚醒过来一样,伸手拉了拉我爹的衣角,小声说了一句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话:
“爹,你把刚才那五块钱给我吧。”
我爹愣了一下,问我:“你刚才不是不要吗?”
我老老实实回答:
“是他不让我要,我没敢要。”
那一刻,满屋子的人,全都吓得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