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年五岁,上幼儿园。我爸是那儿的主管,手里管着一大片地方。
按规矩,除非生大病或者天塌下来,否则绝对不给我请假。那天纯属邪门,我爸突然给我请了一天假,拎着我往单位走。我现在想,那规矩早被打破了,那天的事,压根不是规矩能管的。
幼儿园挺大,楼也高。那天下午,坐席一结束,我觉得特没意思,坐不住,想下楼溜达溜达。电梯正忙着,一趟趟来回跑。我嫌慢,懒得等,就拐进了消防通道,准备走直梯楼梯上去。
我记得很清楚,我当时往下走了一层。
那层楼跟别的楼层完全不一样。
整条走廊铺着厚厚的红地毯,颜色深得像血,踩上去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两边是一整排的房间,门都是深棕色的,关得严严实实,死气沉沉。屋里没光,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走廊尽头有两个电梯门,半开着,里面黑沉沉的,看不清楼层,只有一盏昏黄的灯在头顶晃悠,光线忽明忽暗,气氛特别压抑。
我那时候小,也怕,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掉头往回走,想上一层楼赶紧出去。
可我一推开那层的楼道门,整个人就傻了。
外面还是那层楼。
一模一样的红地毯,一模一样的深棕色房门,一模一样的两个黑电梯口。
我还是在那层诡异的楼层里。
我当时没哭,是懵了。我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是真的。我寻思着肯定是我记岔了,说不定我压根没下去,还是在上面。我咬咬牙,转身就往楼下跑。
一步,两步,脚下的红地毯没有一点声音。
跑到底,推开门——
还是那层楼。
我开始慌了。我转身往楼上跑,跑一层,开门,还是那层。我跑一层,开门,还是那层。不管我怎么跑,怎么拐弯,推开的门永远通向那铺着血红色地毯、排满死寂房间的楼层。
这就是鬼打墙。
我那时候才五岁,没人教我这个词,可我知道我遇上邪门事了。我越跑越快,心脏跳得要炸开,嗓子眼里全是血腥味。我开始乱撞,见门就推,可所有的门都锁死了,纹丝不动。
那条走廊长得没头没尾,红地毯一直铺向无尽的黑暗,两边的房间像一张张沉默的嘴,等着我送上门去。空气里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声,还有我那不合时宜的心跳声,除此之外,万籁俱寂。
我怕得要死,腿软得像面条,站都站不稳。我突然想到一个办法——按电梯。电梯总不会骗人,它能带我实实在在地下去。
我冲到电梯口,疯狂按那下行键。
电梯面板亮着,却毫无反应。数字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坏掉了。我又按另一个电梯的键,还是没反应。
那两个电梯门像是在嘲笑我,半掩着,深不见底。
我彻底崩溃了,一屁股坐在红地毯上,眼泪哗哗往下掉。我喊我爸,喊妈妈,声音在走廊里撞来撞去,最后消失在黑暗里,连个回音都不给我。
我告诉自己,不能慌,不能慌。我想起我爸说过,遇到怪事要冷静,冷静才能找到出路。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起来,再次按下电梯键。
一下,两下,三下……
我像个疯子一样按着。
突然,“叮”的一声。
声音不大,却像炸雷一样在我耳边响起。
左边的电梯门,缓缓打开了。
里面亮着惨白的灯,空荡荡的,只有地板上映着我那张惨白的小脸。我顾不上害怕,一头冲了进去,疯狂按一楼的键。
电梯门关上,缓缓上升。
我盯着数字跳动,1,2,3……每跳一个数,我的心就放下一点。
直到数字停在1。
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
我冲出去,一眼就看到了我爸。
他就在一楼大厅,正站在门口等我。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看见我,皱着眉说:“你跑哪儿去了?我找你半天了。”
我扑到他怀里,哭得稀里哗啦,把刚才的事全说了。
我爸听完,脸色变了。他没笑,也没像平时那样哄我,只是紧紧抱着我,手都在抖。
回家的路上,我爸一句话没说。
直到很多年后,我才敢把这件事掰开了想。
那是幼儿园,我爸是主管。按他家的规矩,非大病大灾,绝不许请假。那天根本没有特殊情况,他不可能平白无故给我请假。
也就是说,那天带我去幼儿园的那个爸爸,根本不是我爸。
那我真正的爸爸,那天在哪儿?
那个假爸爸,又把我带到哪儿去了?
而那天我误入的红地毯楼层,到底是什么地方?
后来我再也没去过那个幼儿园。听说后来那栋楼翻新,装修的时候,工人在顶楼消防通道的夹层里,发现了一堵被封死的墙,敲开一看,里面全是白骨。
从那以后,我不管坐电梯还是爬楼梯,只要看到楼层反常,或者感觉不对劲,我绝对不出那扇门。
我知道,那一步踏出去,很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