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罚号脱离黑礁隘口的引力涟漪已经三天。
舰桥的光调得很暗,应急灯带沿着舱壁拉出一条淡冷的蓝。西格弗里德没有回舰长室,大半时间都钉在指挥位上,指尖反复摩挲着通讯器外壳——那是最后一次和约拿连上信号时,他攥在手里的东西。
光屏上依旧锁着隘口的星图,密密麻麻的陨石残骸、锈蚀根须的标记,被一道粗重的红线圈住,那是他们亲手封死的裂隙。警报早停了,可整艘船的人都安静得反常,脚步声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虚空里还没散尽的东西。
技术军士端着一杯温合成咖啡走过来,轻轻放在控制台边,声音压得很低:“舰长,边缘探测阵列又扫到微弱波动了。不是大规模的根须集群,是单点信号,断断续续,像……有人在敲信号频道。”
西格弗里德抬眼,眼底带着熬出来的红血丝。他伸手点开探测回传,光屏上跳动着一团模糊、不稳定的光点,在黑礁隘口那片被封锁的空域里,忽明忽暗。
“不是母巢。”他盯着光点看了很久,喉结滚了一下,“频率不对。”
“会不会是残留的锈蚀意识,在模仿信号引诱我们回去?”军士问,手已经放在了隔离开关上。
“有可能。”西格弗里德顿了顿,往前倾身,把音频频道调至最低的接收档位。
细碎的杂音涌出来,沙沙的,混着虚空辐射的底噪。在杂音缝隙里,一句极轻、几乎要被吞掉的声音飘了出来,断断续续,带着空间褶皱扭曲带来的失真。
“……别回来。”
是约拿。
西格弗里德的指节猛地收紧,指腹压得通讯器外壳发白。
声音再次被杂音撕碎,隔了好一会儿,才又挣扎着钻出来一点:“封印撑不了永久……它在啃边界。我在这里拖住它,别让别的船靠近隘口。”
“舰长,我们可以折返,重新布设封锁阵列,我们还有弹药,还有登陆小队——”
“不行。”西格弗里德打断他,目光没有离开那团跳动的光点,“一旦我们靠近,裂隙的平衡会被扰动。他拿自己当锁芯,我们回去,就是把这把锁撬开。”
他靠回座椅,闭上眼,片刻之后,重新睁开,语气平稳,是舰长下达命令的调子,藏住底下翻涌的东西:“记录这条信号,标记为高危警示。向星域前哨发送完整黑礁隘口报告,永久划为禁航区。所有舰船,禁止靠近。”
“那……我们就这么放着他?”
“不是放着。”西格弗里德看向舷窗外面空旷漆黑的星海,圣罚号正稳步向着跃迁坐标滑行,“我们替他守住外面的世界。不让任何人,带着好奇或是贪婪,闯进去毁掉他用自己钉住的牢笼。”
光屏上的光点又闪了两下,然后彻底沉寂下去,只剩下持续不断的沙沙噪声,像一声被虚空吞没的叹息。
技术军士默默把咖啡留在原位,退开了。
舰桥又归于安静。西格弗里德独自坐在指挥位,一遍一遍回放那段失真的音频。
他知道约拿还在那片扭曲晦暗的虚空里,半浸在锈蚀根须的浊流之中,以自身意识为枷锁,和母巢残念长久对峙。没有援军,没有轮换,只有永不停歇的撕扯与消耗。
跃迁引擎的嗡鸣缓缓升起,圣罚号准备跃向远域。
在跃迁启动前的最后一瞬,探测屏上,那片黑礁隘口的方向,又极短暂地亮起了一下微弱的光斑,像有人隔着一层厚重的虚空,遥遥望了他们一眼。
然后,信号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