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已过,金风益烈,登云山上漫山梨枣落尽,枝桠光秃如指,唯有古松老桧凝着苍劲,遮得半座山寨昏沉。山风卷着松涛从崖壁间穿过,呜呜咽咽如鬼哭,掠过那圈朽坏大半的木栅栏时,却被后厨方向传来的沉闷剁砍声盖过——那声响规律而滞重,一下下砸在人心上,混着山间潮湿的瘴气与若有似无的腥甜,像藤蔓般缠在每个喽啰的鼻尖。林冲自坐了头把交椅,日夜筹谋山寨生计,虽有四方亡命之徒来投,却也添了无数张嘴吃饭。彼时山寨初立,邹渊叔侄留下的薄产早已耗尽,仓廪中空空如也,唯有武大郎后厨那股怪异气味日渐浓重,若不尽快寻得生计,这四千喽啰恐要未等官军来剿,先自乱阵脚。
这日聚义厅上,雾气尚未散尽,青石板台透着刺骨的寒意。林冲按剑而坐,玄色短打外罩着件半旧青衫,腰间丈八蛇矛斜倚石栏,枪尖在雾色里泛着冷光,豹头环眼间满是沉凝:“诸位兄弟,如今山寨喽啰日增,粮草器械皆缺。某意下令全山省吃俭用,一粒粮食不许糟践,凡有浪费者,军法处置!除黑旗营精锐每日得两口肉烧饼补力,其余人等皆以杂粮掺烧饼果腹,务求撑过此难关。”言罢,他目光转向阶下,落在武大郎身上,语气稍缓,“大郎哥,军粮之事,仍需你多费心。”
武大郎起身拱了拱手,矮壮的身子透着一股悍气,不复往日阳谷县街头的懦弱。他那条被高衙内踢断的腿尚未完全痊愈,每动一步都需木拐借力,裤脚蹭过青石板,带出些许暗红血痂——那是后厨的血,早已干涸成硬痂。身上系着件油光锃亮的围裙,下摆浸透黑褐色污渍,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腥气:“教头放心,俺这烧饼作坊日夜不歇,火塘就没凉过。山下劫来的客商、外乡行人,够俺剁馅撑些时日。只是近日铁器紧缺,剁馅的刀都钝了好几把,连刮毛的铁钩都快不够用了,再无铁器补充,怕是要耽误弟兄们伙食。”众人闻言,或面无表情,或眼底泛光,竟无一人露出惊愕之色——这登云山的肉烧饼,原是用人肉做馅,除了林冲、武松二人执意不食,其余喽啰早已习以为常,反倒觉比糠麸窝窝头实在,能填肚子、强气力。
座中裴如海双手合十,假惺惺开口:“教头,武大郎施主所言极是。铁器者,乃军之根本,既关乎伙食,更关乎兵器甲胄。如今山寨无甲无强弓,若遇官军,只凭血肉之躯难敌刀箭。”话音刚落,武松已按膝而起,身形魁梧如铁塔,肩宽背厚,脸上那道浅淡刀疤在雾汽中若隐若现,声如洪钟震得厅内梁柱微颤:“教头,某愿带人下山,连买带抢,弄些马匹、骡驴与铁器回来。马匹可备骑兵,往来探哨、冲锋陷阵皆可用;铁器能打盔甲、长枪、弓弩,既解大郎哥的燃眉之急,也能让弟兄们有家伙傍身。”林冲大喜,点头抚掌:“二当家勇猛,此事非你不可。可带张三、李四同去,此二人惯熟阳谷县市井乡野,上到官商镖队路线,下到各村镇富户家底,都摸得一清二楚,打探消息、趁乱取物最是拿手。”
过街老鼠张三与青草蛇李四连忙应声上前,张三佝偻着身子,脸上堆着刻意的谄媚笑,眼角皱纹挤成一团,双手在身前局促地搓着:“教头放心,俺兄弟俩在东京菜园子便惯会摸爬滚打,偷鸡摸狗、探听虚实样样拿手。此番下山,定叫那些富户、商客乖乖把东西交出来,绝不让二当家落空。”李四也搓着手接话,身形瘦长如蛇,眼神里满是狡黠,还下意识抬了抬胳膊,露出几分爬树攀崖的灵活劲:“便是偏僻村落的铁器、牲口,俺也能寻着,哪怕是钻进富户后院偷,也保管把东西弄到手!”
当日午后,金风稍歇,山雾渐散。武松点了两百黑旗营精锐,皆是精壮汉子,个个面有悍色,每人扛着枣木长矛、背着两面盾牌,腰悬单斧与破甲锤,兵刃虽不甚精良,却透着一股狠劲;又令张三、李四各带五十杂勇,多是些手脚麻利的泼皮无赖,平日里惯会偷鸡摸狗,专司打探消息、搬运物资。一行人饱餐一顿——黑旗营吃的是杂粮掺少量麦面的烧饼,杂勇则啃着热气腾腾的人肉烧饼,那股腥焦之气弥漫在队伍中,竟无一人作呕。趁着暮色四合,众人悄然出了山寨,沿着崎岖山道往阳谷县周遭乡野而去,脚步声轻捷,很快便消失在山林暗影里。
武松深知行事需速,且不可惊动阳谷县官府,不敢耽搁,带着队伍连夜奔行,月色下只见人影穿梭,直至三更时分,才在三十里外的官道旁埋伏妥当。这官道乃是阳谷县通向西京的要道,路面平整,每日有不少商队往来,多是贩运绸缎、茶叶、粮食之流,正是劫掠的好去处。众人隐在路边密林之中,枯枝败叶铺满地,寒意透过衣衫侵入骨髓,却无一人敢出声,只听得风吹树叶沙沙作响,偶尔有夜鸟惊飞,发出几声啼鸣。次日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鱼肚白,官道上还凝着露水,便见一队商车缓缓行来,前后各有十五个护院,皆是短打装束,腰间挎着弓箭,手里提着磨得发亮的朴刀,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中间推着五辆大车,车上盖着青布,鼓鼓囊囊的,看模样似是绸缎、茶叶之类的细软,旁侧还牵着十六匹骡马,驮着沉甸甸的货囊,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吱呀”的沉闷声响。
张三猫着腰凑到武松身边,压低声音,枯瘦的手指着那队商车:“二当家,您瞧这商队气派,护院虽多,却都是些花架子,瞧着就没经过真刀真枪的阵仗。车上货囊沉重,定是值钱物件,骡马也都是壮实的,咱们定能拿下。”武松眯眼打量片刻,见护院步伐散乱,神色倦怠,想来是连夜赶路所致,冷声道:“休要大意,商队护院虽弱,却也不可轻敌。张三,你带二十杂勇绕去后路,堵死他们的逃路,莫让一人跑掉通风报信;李四,你带二十人袭扰侧翼,专挑护院破绽招呼,打乱他们阵脚;余下一百六十黑旗营弟兄,随某正面冲击,结成盾阵推进,速战速决!”
张三、李四齐声应诺,各自带着人手悄然摸出密林,借着地形掩护绕向商队两侧。武松握紧腰间朴刀,刀柄被手掌摩挲得发亮,待商队行至伏击圈中央,猛地从茅草中跃起,大喝一声:“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梁山好汉在此,留下财物、牲口,饶尔等性命!”声如炸雷,震得商队的骡马惊得扬起前蹄,嘶鸣不止。护院们猝不及防,顿时乱了阵脚,纷纷抽出腰刀、长矛,却未等结成阵型,便见黑旗营喽啰结成铁龟般的盾阵,稳步推进,标枪如雨般掷出,瞬间便有四五个护院中枪倒地,鲜血喷溅在晨露打湿的官道上,染红一片。李四带着杂勇从侧翼扑来,手里攥着石头、柴刀,专挑护院的腿、腰等薄弱处下手,喊杀声震天;张三则率人堵死后路,挥舞着锈迹斑斑的柴刀,将试图逃窜的两个护院砍倒在地,彻底把商队困在中间。
双方交手不过一炷香时辰,护院便折损过半,余下十人皆是面带惧色,手脚发软。商队主人是个肥硕的员外,穿着绫罗绸缎,吓得缩在车后,浑身发抖,连连喊着:“好汉饶命!财物都给你们,骡马也都留下,只求好汉留条活路!”护院们本就心虚,见主家已然服软,又被黑旗营攻势压制,片刻便溃不成军,或扔械跪地投降,或转身欲逃,却都被张三带人截杀或擒获。此战共斩杀护院六人,擒获九人,黑旗营仅两人受轻伤,杂勇无人折损。武松下令不伤性命,只把大车、骡马尽数收缴,又命人从商客行囊中搜出些碎银、铜钱,共计三十余两,随后将投降的护院与商队众人绑在路边大树上,堵上嘴巴,放众人离去——按林冲吩咐,凡肯乖乖交财物者,不斩尽杀绝,免得坏了“劫富济贫”的旗号。
首战告捷,众人士气大振,杂勇们围着收缴的货囊,眼里满是贪婪。张三凑到武松身边,献宝似的献计:“二当家,往前十里有个李家庄,庄主李富是个出了名的守财奴,为人刻薄至极,平日里克扣佃户租子,乡邻们都恨他入骨。俺打探过,他家藏着不少铁器,还有个大牲口棚,养着几十匹马、骡,护院却只有十几个,都是些酒囊饭袋。咱们去拿他,定无人通风报信,还能顺道给乡邻出口气。”武松闻言,沉吟片刻,点头道:“好,便去李家庄。你先带几人探路,摸清庄内布局,莫要中了埋伏。”张三领命,带着两个杂勇快步而去,不多时便折返,称庄内毫无防备,护院都在庄门前晒太阳,庄后牲口棚无人看守。武松依言,带着人绕小路直奔李家庄。
此时已近正午,日头高悬,金风扫过田埂,卷起阵阵尘土。李家庄门扉紧闭,庄墙上只有两个庄丁看守,正打盹闲聊,毫无警惕之心。李四自告奋勇,身形一矮,如蛇般贴着墙根绕到院角,那里长着一棵老槐树,枝桠伸到院墙内。他手脚麻利地抓住树枝,几下便蹿上墙头,悄无声息地捂住两个庄丁的嘴,抽出腰间短刀一抹,庄丁便软倒在地,无声无息。随后他打开庄门,招手示意众人进入。武松带人一拥而入,庄内护院见状,吓得魂飞魄散,有的跪地求饶,有的四散奔逃,根本不敢抵抗。众人直奔后院,果然见牲口棚里拴着三十四匹马、二十一头骡驴,皆是膘肥体壮,兵器库中堆着锄头、镰刀、犁铧等铁器百余件,还有十五把生锈的钢刀,虽不甚锋利,却也能凑合用。
李富躲在柴房的草堆里,被张三搜出,吓得浑身发抖,连喊“好汉饶命”,连连磕头,额头磕得鲜血直流。张三本想一刀结果了他,拖回去给武大郎做馅,抬手便要挥刀,却被武松拦住:“此人虽刻薄,却无杀人害命之实,留他一条性命,只把财物、牲口、铁器搬走便是。”遂命人将李富绑在柱子上,又在庄内搜出白银五十两、杂粮十石,尽数搬空庄中可用之物后,一把火烧了兵器库旁的柴房,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以此警示乡邻,莫要学李富为富不仁。待火势渐旺,众人才赶着牲口、推着大车,浩浩荡荡离去。
此后三日,武松带着队伍辗转于阳谷县周遭乡野、官道,专挑为富不仁的富户、夹带私货的商队下手,行踪飘忽,昼伏夜出。遇着肯乖乖交出财物的,便如对待先前商队一般,绑住人后放行;若有抵抗,便杀之以儆效尤,牲口、铁器尽数掠走。张三、李四更是使出浑身解数,白日里张三乔装成货郎,走街串巷打探消息,将富户家底、商队行踪摸得一清二楚;李四则专司潜入探查,无论是富户后院的粮仓位置,还是商队护卫的人数兵器,都能探得明明白白。二人配合默契,领着队伍先后劫了三家富户、四支商队,连偏僻村落里农户家的铁器都没放过,甚至把一处村落的铁匠铺风箱、熔炉都给拆了扛上山,半点有用之物都不留下。
这日午后,队伍行至一处偏僻小镇边缘,见有一家铁匠铺,门庭虽小,却透着铁器的寒光。张三上前打探,得知铺主是个硬气汉子,姓王,祖传打铁手艺,铺里有不少成品铁器与半成品枪头,还有三个学徒。武松本想以银两购买些许铁器,却不料王铁匠听闻是登云山的人,当即抄起铁锤,带着三个学徒抵抗,口中骂道:“你们这些山匪恶贼,残害乡邻,还想夺俺的铁器,做梦!”王铁匠力气极大,一锤便砸伤了一个杂勇的胳膊,另一个杂勇也被学徒用铁钳划伤了腿。张三大怒,骂道:“不知死活的东西!”亲自上前,抽出腰间短刀,与王铁匠交手不过三回合,便一刀劈中王铁匠脖颈,王铁匠当场倒地身亡。三个学徒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跪地求饶,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完整。张三下令将铺里的铁器、工具尽数搬走,共计铁砧两个、铁锤五把、成品钢刀八把、半成品枪头二十余个,还有不少废铁,又命人把王铁匠的尸首用草席裹住,交给杂勇:“带回去给大郎哥,添些馅料,也算这老东西不识抬举的下场。”
五日后,武松见物资已足,且恐久留山下引官府注意,便下令返程。此次下山,前后共掠得马匹八十二匹、骡六十一头、驴四十二头,铁器三百余件,其中成品兵器四十七把、农具一百二十余件、废铁及打铁工具一百三十余件,另有杂粮六十石、绸缎二十匹、白银一百八十余两,收获颇丰。登云山喽啰早已在山口等候,见队伍满载而归,牲口成群、物资如山,无不欢呼雀跃,喊杀声、欢呼声震彻山谷。林冲亲自迎至聚义厅前,身后跟着裴如海、孔明、孔亮等头领,见收获如此丰厚,紧绷的眉头舒展了几分,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武松兄弟辛苦你了!此番下山,不仅解了山寨器械、坐骑之困,更让弟兄们有了底气。一路奔波,可有遇到强敌?弟兄们都还安好?”武松抱拳行礼,声如洪钟:“兄长放心!皆是些富户护院与小股商队护卫,不堪一击,弟兄们只伤了四人,无一人折损,幸不辱命!”
当日便传令下去,由孔明、孔亮兄弟掌管后勤,清点物资、分派差事。林冲下令在山寨西侧开辟出一片空地,搭起五座铁匠棚,从投奔的喽啰中挑选出十四个懂铁匠活的逃兵,让他们牵头打造盔甲、长枪、弓弩,又派三十个手脚麻利的喽啰砍树烧炭,五十个杂勇协助搬运铁器、柴火,确保铁匠铺日夜不停运转。铁器不够,便把那些无用的农具、废铁熔了重铸;盔甲用札甲、铁板与厚木板缝合而成,虽不及官军精良,边缘参差不齐,有的还露着里面的棉絮,却也能挡些刀枪劈砍、箭矢擦伤;长枪以枣木为杆,削尖后裹上铁皮,枪头则用熔化的废铁铸造,虽粗糙却锋利;弓弩则粗制滥造,弓身用老松木打造,弓弦以麻线搓成,箭杆歪歪扭扭,箭头是磨尖的铁碎片,射程虽不远,却也能在近距离造成杀伤。铁匠铺里,炉火熊熊燃烧,通红的火光映亮了半边山,铁匠们赤着膀子,抡起沉甸甸的铁锤,“哐当、哐当”的锻造声日夜不绝,火星子溅得老高,落在地上烫出一个个小黑点,空气中弥漫着铁水与炭火的焦糊味。
与此同时,登云山的喽啰也日渐增多。阳谷县令韩刚,乃是宣和五年举人,为人疾恶如仇,上任之后便大力整顿风气,清剿市井无赖、亡命之徒,严查偷税漏税、欺行霸市之事,张贴告示通缉逃兵、水贼与各类罪犯,把阳谷地面上的恶徒逼得走投无路。登云山“专抢豪强恶绅,收留落难弟兄”的旗号早已传开,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阳谷县周边的村镇。每日天刚亮,寨门口就排起了长队,形形色色的人挤满了山道,有衣衫褴褛的乞丐、浑身是伤的逃兵,有杀了人亡命天涯的凶徒、不堪军营虐待逃出来的兵卒,也有因赌博输光家产、欠了高利贷无力偿还的无赖,甚至还有几个技艺粗浅的江湖游士,带着锈迹斑斑的兵器来寻安身之所。这些人大多身无长物,在山下早已走投无路,登云山虽地处深山、规矩森严,却能给他们一口活命的饭、一个遮风挡雨的住处,因此纷纷前来投奔。林冲对这些投奔者来者不拒,只让人在寨门口设了登记台,由两个识字的喽啰记录姓名、来历,只要对方当众跪下磕三个头,发誓“归顺登云山,听从林寨主号令,绝不背叛”,便会被收留。此外,还有些被武松等人劫掠时裹挟上山的农夫、学徒,走投无路之下,也只得落草为寇,加入山寨。
林冲命孔明掌管后勤,每日清点人数,不过一月有余,喽啰总数竟已增至四千之众。这些喽啰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有杀人犯、强奸犯、诈骗犯,也有逃兵、乞丐、破产流民,一个个短褂打满补丁,麻布衣服沾着草屑油垢,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口,有的裹着渗血的破布,有的伤口已经化脓,眼神里却都藏着几分求生的狠劲。他们手里的武器起初仍是锈迹斑斑的钢刀、削尖的木棍、缺口的柴刀,活像一群从泥里刨出来的饿狼,满是粗野的凶气。待铁匠铺造出第一批兵器盔甲后,林冲便优先分给前排精锐,让他们披甲持矛,模样顿时规整了不少。为了稳住这支庞大的队伍,林冲按裴如海的建议,将喽啰按本事分编:有武艺者编为精锐营,共五百人,由武松亲自操练;善射者编为弓兵营,共三百人,由解珍、解宝兄弟带领,教他们射箭之术;余下三千二百人分为杂勇营与后勤队,杂勇营负责守寨、劫掠,后勤队则负责打磨兵器、搬运物资、打理农田、协助后厨。
这日聚义厅议事,林冲看着阶下武松、裴如海、孔明等人,眉头微蹙:“如今喽啰虽多,却无章法,多是乌合之众,需得加以操练、严明军纪,否则遇着官军,便是一盘散沙。武松兄弟,精锐营的操练便交给你,务必严加管教,让他们成为能征善战的队伍。”裴如海双手合十,假惺惺补充道:“教头所言极是。贫僧以为,还需定下更严的军纪,凡操练偷懒、临阵退缩者,轻则杖责,重则填了烧饼馅;若有立功者,便赏银子、分粮肉,如此方能激励弟兄们奋勇争先。”武松亦点头道:“教头,裴如海所言有理。某愿亲自操练精锐,每日寅时起身,练体能、练兵器、练阵型,不出一月,定能打造一支能征善战的队伍。”林冲沉吟片刻,道:“此事便依你二人所言。孔明,你协助裴如海清点物资、制定赏罚章程;武大郎那边务必保障军粮供应,尤其是精锐营的伙食,不可怠慢;张三、李四带着杂勇看管牲口、铁器,谨防丢失。”众人齐声应诺,各自领命而去。
自此,登云山上日日人声鼎沸,操练声、锻造声、呼喝声交织在一起,透着一股躁动的生机。武松每日亲自操练精锐营,寅时不到便吹起号角,弟兄们顶着寒风列队,练劈砍、练刺杀、练阵型,稍有差错便会被武松呵斥,甚至杖责,虽严苛却也有效,精锐营的战力日渐提升。解珍、解宝则带着弓兵营在山涧旁练习射箭,虽箭矢粗陋,却也练得有模有样,不少人渐渐掌握了射箭技巧。杂勇营则轮流守寨、加固栅栏,将原本朽坏的木栏换成粗壮的松木,外侧钉上削尖的木桩,又在栅栏外挖了壕沟,灌上水,俨然成了一道坚实的屏障。后勤队的喽啰们也各司其职,有的在山寨东侧的五十亩良田里翻土播种,盼着能收获些杂粮补充口粮;有的在梨园枣园里修剪枝丫,打理果树;还有的被派去协助武大郎打理后厨,干些拾掇碎骨、清洗器皿的粗活。
武大郎的后厨始终被一股浓稠的腥气裹得密不透风,随着喽啰人数增多,后厨的“原料”消耗得愈发迅速,那些被劫掠来却不肯归顺的商队护卫、负隅顽抗的富户家仆,甚至是几个试图逃跑的俘虏,都成了他制作人肉烧饼的“素材”。后厨里,地面的青石板被血水浸泡得发暗,几道浅沟里,浑浊的血水混着碎肉末蜿蜒流淌,顺着寨墙的排水口淌出去,在山寨脚下积成一滩暗红的水洼,招引着几只乌鸦在低空盘旋聒噪。两个常年跟着武大郎的老喽啰赤着胳膊,正麻木地忙着清洗、刮毛,手里的铁钩子勾着沉重的躯体往木案上拖,刮毛刀划过皮肤的“嗤啦”声刺耳至极;另一边,还有人握着锈迹斑斑的砍刀奋力肢解,每一刀落下都伴随着骨头碎裂的闷响。武大郎站在最中间的木案前,手里的菜刀挥舞得又快又狠,刀刃起落间,肉片均匀地落在竹筐里,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仿佛手里处理的不是血肉之躯,只是寻常的猪肉。
每日都有新的喽啰被派来后厨帮忙,大多是些走投无路的年轻人,初来时见此场景,无不脸色惨白,双手死死捂着嘴,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有的甚至当场干呕。这日,一个瘦高个喽啰实在忍不住,转身想往外跑,刚迈出两步就被武大郎的木拐狠狠绊倒在地,摔得鼻青脸肿。“小子,想跑?”武大郎头也不抬,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既然来投了登云山,就别嫌脏嫌臭。想在这山上活下去,就得认清楚规矩——要么干活,要么变成别人碗里的饼。”那瘦高个喽啰吓得浑身发抖,爬起来连忙回到角落,再也不敢有半分异动,只是捂着嘴的手攥得更紧了,眼泪都憋了出来。武大郎瞥了他一眼,不再理会,继续低头剁馅,后厨里的刺耳声响,再次淹没在山寨的喧嚣之中。
这日午后,山间的雾气暂歇,阳光透过稀疏的松枝洒下斑驳光影,落在聚义厅的青石板上,却驱不散厅内沉沉的肃穆。林冲负手立在聚义厅的石台上,玄色短打被山风掀起边角,腰间的丈八蛇矛斜倚在身侧,枪尖映着微光。他抬眼望去,台下四千喽啰正按队列站得整整齐齐,虽衣着依旧驳杂,却已不复最初的散乱——前排的精锐营弟兄大多披了后山铁匠炉刚打制的简陋札甲,肩头的甲片虽拼接得参差不齐,却也算有了防护;手中的兵器不再是锈迹斑斑的柴刀木杆,取而代之的是清一色的桑木长枪,枪头虽粗糙却闪着冷光。弓兵营的弟兄们背着粗制弓弩,列队站在精锐营右侧,神色肃穆;杂勇营与后勤队的弟兄们虽无甲胄,却也手持兵刃,站得笔直。
看着这支部队从最初七八十人的残兵,短短一月便壮大至此,林冲心中感慨万千。他本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遭高俅陷害,刺配沧州,又历经波折,被逼落草,原想寻个安身之所,待日后寻机报仇雪恨,却不料一步步沦为劫掠成性的山寨头领。这些喽啰中,有被县令韩刚严查逼得走投无路的泼皮水贼,有不堪军营虐待逃亡的兵卒,有背负命案的凶徒,也有输光家产的无赖,皆是社会底层的失意之人,是这乱世将他们推到了登云山,推到了自己麾下。如今他们成了登云山的根基,却也让这份担子愈发沉重。他清楚,这四千人终究是乌合之众,装备简陋不说,大多未曾受过正规训练,平日里劫掠尚可,若真遇上官军围剿,怕是不堪一击;更让他心头郁结的是,队伍的口粮全靠武大郎的人肉烧饼支撑,这种残忍的法子终究难掩人耳目,迟早会引来公愤,可眼下山寨初立,粮草匮乏,除了这般饮鸩止渴,竟无半分他法。
正当林冲心绪沉沉之际,一阵熟悉的拐杖触地声伴着浓重的腥气从厅外传来。武大郎一瘸一拐地走进来,那条旧伤未愈的腿让他每一步都格外吃力,裤脚蹭过石板,带出些许暗红的血痂。他依旧系着那件油光锃亮的围裙,围裙上黑褐的污渍早已凝固,下摆还滴着几滴未干的暗红汁液,手里拎着一摞热气腾腾的人肉烧饼,那股混杂着血腥与焦糊的怪异气味瞬间弥漫了整个聚义厅,引得台下几个新入伙的喽啰忍不住别过脸去,强忍着干呕的冲动。武大郎将烧饼重重放在石台上,沉闷的碰撞声打破了厅内的寂静,他沙哑的嗓音里满是疲惫:“寨主,后厨的存货快见底了,也就够弟兄们再撑三日。这几日投奔的人还在往山上涌,个个都是能吃的壮汉,再不下山劫掠一批‘原料’,怕是要断炊了。”说罢,他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珠,指尖沾着的肉末混着汗水,在脸上划出一道暗痕。
林冲的目光落在石台上的烧饼上,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他伸手捏起一个,温热的饼皮触感粗糙,饼身还带着些许未碾细的肉末颗粒,那股腥气钻入鼻腔,让他胃里一阵翻涌,连忙松了手,指尖残留的腥气让他下意识地蹭了蹭衣角。“我知道了,”他沉声道,语气里满是无奈,“靠这法子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可眼下山寨根基未稳,也只能先这般应付。”他抬眼看向武松,下令道:“二当家,你明日便带五百精锐营弟兄下山,一来搜罗物资补充粮草和铁器,二来仔细打探山下的动静,尤其是阳谷县官府的动向——韩刚疾恶如仇,整顿风气如此严苛,怕是不会放任咱们在登云山坐大,需得早做防备。”
武松抱拳领命:“兄长放心!某明日一早就下山,定能搜足物资,摸清官府动向,绝不让山寨陷入险境。”裴如海也开口道:“教头,贫僧有一言。此次下山,可让张三、李四随行,二人熟悉阳谷地面,能避开官府巡查;再让解珍、解宝带二十弓兵,沿途埋伏,以防不测。”林冲点头:“便依你所言,此事由武松全权安排。”
话音刚落,一阵山风从厅外灌进来,吹动了厅外悬挂的“义”“勇”两面黑旗,猎猎作响。林冲走到厅口,望向阳谷县的方向,只见远处的天际线处,隐约有烟尘升腾,风里似乎还夹杂着隐约的马蹄声,虽遥远却清晰可辨。他心中猛地一沉,一股强烈的预感涌上心头:登云山这短暂的平静,怕是要到头了。他转头看向台下整齐排列的四千喽啰,这些刚刚聚拢起来的乌合之众,装备简陋,训练不足,还背负着“食人”的恶名,即将面临的,或许是他们建寨以来最严峻的考验。
当日傍晚,武松便召集张三、李四、解珍、解宝等人,商议下山事宜,确定劫掠目标为阳谷县东南的张家庄与沿途商队——张家庄庄主张百万乃是阳谷县有名的恶霸,欺压乡邻、囤积粮草,家里不仅有大量铁器、牲口,还有私兵百余,正好一网打尽,既能补充物资,也能除一大害。众人议定战术,约定次日天未亮便出发,借着晨雾掩护下山,务求速去速回。
夜色渐浓,登云山上的灯火次第亮起,铁匠铺的锻造声依旧未停,火星子在夜色中格外耀眼;后厨的腥气随风飘散,与山间的寒气交织在一起;精锐营的弟兄们还在加紧操练,呼喝声在山谷中回荡。林冲立于聚义厅楼顶,望着山下沉沉的夜色,豹头环眼间满是复杂。他握紧腰间的丈八蛇矛,枪尖的冷光映着他凝重的神色,心中暗道:高俅老贼害我至此,韩刚县令又步步紧逼,这乱世之中,唯有握紧刀枪,整顿队伍,方能保全自身,待他日势力壮大,必报血海深仇!
山风卷着寒意掠过,吹动他的衣袍,林冲的身影在夜色中愈发挺拔,如同一尊凝立的铁塔。他知道,明日武松下山,无论是劫掠物资,还是打探官府动向,都将关乎登云山的生死存亡。而他所能做的,便是守好山寨,操练队伍,做好万全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