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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历史军事 > 啸聚登云:从烧饼到抗金 > 第45章 货郎传凶讯邓龙惊魂 妒贤能智深计策连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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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货郎传凶讯邓龙惊魂 妒贤能智深计策连黜

朔风虽止,二龙山的春寒却似比严冬更彻骨。自李忠被登云山活炙研骨、饲犬扬灰的噩耗传来,寨主金眼虎邓龙便再未有过一夜安寝。每至深夜,他常自榻上惊坐而起,冷汗涔涔,眼前尽是李忠那焦黑挛曲的骸骨与恶犬争食骨屑的可怖景象。白日里,他强作镇定,依旧大碗饮酒、大声叱骂,但那双眼底深藏的惊惶,却如影随形,挥之不去。聚义厅内炉火日夜不息,却暖不了他心头那团冰冷的恐惧——登云山那面黑旗,仿佛已悬在二龙山巅,随时可能席卷而下。 宋宣和六年三月十二,时近晌午。二龙山双峰之间的桃枝,经了几日春阳,才怯生生吐出些许嫩红,点缀在嶙峋山石与苍翠古木之间,本该是一幅鲜活的初春画卷。山风掠过新发的草木,卷着清气拂过巍峨寨墙,墙头值守的喽啰被暖烘烘的日头晒得眼皮打架,抱着刀枪,倚着垛口,昏昏欲睡。 然而,聚义厅内,却是另一番天地。 大厅倚着盘龙主峰而建,厅柱皆是合抱粗的松木,未经漆饰,露出原本的纹理与结节,透着山野的粗犷与岁月的沧桑。地砖以山间开采的青石板铺就,平整坚硬,却终年沁着一股来自地底的寒气。此刻,这股寒气仿佛被厅内凝滞的气氛所激发,弥漫开来,竟似将整个大厅浸在了冰窖之中。厅外春光煦暖,厅内却静得怕人,落针可闻。几个当值的头领垂手侍立于邓龙主座两侧,腰杆绷得笔直,如同泥塑木雕,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只敢用眼角余光,偷偷觑着主位上那位面沉如水的寨主。 邓龙身披一件半旧不新的虎皮大氅,内衬锁子甲,粗眉紧锁,一双原本滚圆的“金眼”此刻眯成了两条细缝,目光阴沉地盯着厅门方向,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敲击着坚硬的梨木案几,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在死寂的厅内格外清晰,敲得众人心头发慌。他面前案上摆着几碗未曾动过的酒,酒面早已没了热气,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膜。 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始于辰时刚过。 那时,山下巡哨的喽啰,拿住了一个形迹可疑的走江湖货郎。这货郎挑着副杂货担子,本想悄悄绕过二龙山脚,却不料被眼尖的巡逻喽啰瞧见。喽啰见他担子虽轻,眼神却飘忽不定,当即喝住盘问。货郎支支吾吾,言语间漏洞百出,喽啰们不由分说,一把将他揪起,连人带担子押上了山寨。 货郎被推搡进聚义厅时,早已吓得魂不附体。但见厅堂宽阔幽深,青石森森,两侧立着面目凶悍、手持利刃的彪形大汉,正中央虎皮椅上端坐一人,豹头环眼(此处沿用邓龙“目圆如铜铃”的设定,形容其怒目时状似豹头环眼,以增威势),不怒自威,正是那传说中杀人如麻的金眼虎邓龙。货郎腿一软,“噗通”一声便跪倒在地,青石板的冰凉瞬间穿透薄薄的裤管,激得他一个哆嗦。他也顾不得疼痛,膝行几步,朝着邓龙的方向,额头狠狠磕在青石板上,“咚咚咚”如捣蒜一般,声响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寨主饶命!寨主饶命啊!”货郎涕泪横流,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的……小的只是个走村串户、混口饭吃的穷货郎,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孩儿,全靠这副担子活命啊!小的有眼无珠,误闯宝山,绝不敢冲撞山寨虎威!求寨主开恩,饶小的一条狗命吧!” 邓龙冷眼瞧着脚下这磕头如鸡啄米般的货郎,见他吓得浑身筛糠,两股战战,裤裆处隐隐有湿迹蔓延,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骚臭味。邓龙心中嫌恶,更添烦躁,猛地一拍案几,喝道:“聒噪!抬起头来!” 货郎吓得一个激灵,僵着脖子,颤巍巍抬起头,脸上又是泪又是汗,混着地上尘土,污浊不堪。 邓龙沉声道:“休要惊慌!俺二龙山虽不是菩萨庙,却也非滥杀无辜之地。你且老实回话,若能供出山下真实动静,尤其关于那登云山的消息,俺便饶你性命,赏你盘缠,放你下山。若敢有半句虚言,哼哼……”邓龙眼中凶光一闪,“俺便把你剁碎了,喂后山那群刚啃过骨头、正馋肉腥的野猪!让你连块整尸都留不下!” “野猪”二字,邓龙故意咬得极重。自李忠之事后,“研骨饲犬”已成为二龙山上下心中最深的恐惧与最烈的恨意,此刻用来恐吓这小小货郎,效果倍增。 果然,货郎闻听“野猪”二字,再联想到近来风传的登云山“研骨”惨事,顿时魂飞魄散,眼前发黑,险些晕厥过去。他狠命咬了下舌尖,剧痛带来一丝清明,忙不迭地磕头:“寨主明鉴!小的说!小的什么都说!绝不敢有半字隐瞒!” 他定了定几乎跳出胸腔的心神,深吸几口带着尿骚味的冰冷空气,这才断断续续,一五一十地供述起来:“小的……小的这趟是从阳谷县西头过来的。原本想着春耕时节,各村各户需要些针头线脑、粗盐陶碗,挑点货走乡里,赚几个辛苦钱。可……可一路走来,到处都在传,都在说那登云山……不得了啦!” 货郎咽了口唾沫,偷眼瞧了瞧邓龙神色,见对方目光如炬,死死盯着自己,不敢怠慢,继续道:“都说那登云山的寨主,豹子头林冲,还有他那帮子凶神恶煞的头领,自打灭了桃花山,气焰就嚣张得没边了!他们竖着‘替天行道’、‘劫富济贫’的大旗,广招兵马,来者不拒。听说如今寨中喽啰,已聚了足足四千之众!这还不算,他们日夜操练,风雨无阻,尤其是练了一支叫什么……哦对,黑旗营!” 说到“黑旗营”三字,货郎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惧:“小的在阳谷县外十里坡,曾大着胆子远远瞧过一回。好家伙!那阵势!但见黑压压一片,估摸着得有上千人,个个身材壮实,披着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简陋皮甲,手持长枪朴刀,进退之间,颇有章法。领头的是个极高极壮的头领,小的后来打听,好像就是那景阳冈打虎的武松!他们演练奔袭,听说个个能负重疾走三十里而不乱阵型,刀枪拳脚,瞧着都娴熟得很,绝不像寻常乌合之众。那武松号令一声,黑旗摇动,真是遮天蔽日一般!小的当时躲在山石后面,大气都不敢出。瞧他们那势头,分明是兵精粮足,磨刀霍霍,早晚要对外动刀兵,吞并周边山寨啊!这一路走来,附近几个小山寨的头领,都是人心惶惶,都说登云山下一个目标,不是二龙山,就是十字坡……” “砰!” 货郎话音未落,一声巨响震彻聚义厅! 邓龙本就青黄不定的脸色,在听到“四千之众”、“黑旗营”、“武松”等字眼时,已然变得铁青,恰似秋后被寒霜打蔫了的茄子,难看至极。待听到“吞并周边山寨”、“下一个目标不是二龙山就是十字坡”时,他胸中那股压抑多日的惊怒、恐惧、以及对李忠惨死的悲愤,如同火山熔岩般轰然爆发!他猛地将蒲扇般的手掌狠狠拍在坚硬的红木案几之上! 这一掌含怒而发,力道何止千钧!但听得“啪”的一声爆响,那厚重的案几竟被拍得猛然一跳!桌上摆着的四五只粗陶酒碗齐齐震起,叮叮当当乱响,碰撞在一起,其中两碗盛着浑浊村酿的酒液,被这巨力一震,顿时泼洒出来,琥珀色的酒水顺着粗糙的桌沿汩汩淌下,“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地砖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水渍,酒气混合着厅内的寒意与尘土味,更添几分颓丧。 “直娘贼!”邓龙霍然起身,因动作太猛,腰间那柄随他多年的鬼头刀刀鞘重重磕在座椅扶手上,发出“哗啦”一声脆响。他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指着厅外登云山的方向,怒声咆哮,声如受伤的猛虎:“林冲这腌臜泼才!武大郎那卖饼的猢狲!刚吞了桃花山,害了我李忠贤弟,尸骨未寒,他们就敢把主意打到俺二龙山头上?当俺邓龙是泥捏的?是纸糊的?任他们揉搓不成!” 他胸脯剧烈起伏,呼呼喘着粗气,在铺着青石板的大厅内焦躁地踱来踱去。沉重的战靴踏在地上,发出“咚咚”闷响,腰间甲叶随着他的动作不住碰撞,“哗哗”作响,在这寂静的厅堂内,每一声都敲在众人心头。“李忠那厮,虽说吝啬蠢笨,好歹也是一寨之主,与俺有旧!前车之鉴就在眼前,被那帮食人魔君活活炙杀,连骨头都磨成了粉!咱二龙山,绝不能坐以待毙,步了桃花山的后尘!” 吼到此处,邓龙猛地刹住脚步,转头朝厅外厉声喝道:“喽啰何在!” 厅外侍立的喽啰早已被厅内动静吓得噤若寒蝉,闻声连滚爬进来两个,扑倒在地:“寨……寨主有何吩咐?” 邓龙目光扫过地上抖成一团的货郎,又瞥了一眼泼洒的酒渍,强压怒火,从牙缝里挤出命令:“把这货郎带下去,找个僻静屋子看管起来,给他点吃喝,暂留性命。若有虚言,再杀不迟!” 货郎如蒙大赦,磕头如捣蒜,被喽啰拖了下去。 待货郎离开,邓龙目光如电,射向厅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与急切:“速去!请鲁头领、王头领、郁头领、段头领,还有曹军师,即刻来聚义厅议事!有万分紧急的军情!告诉他们,一炷香之内必须赶到,迟了半分,军法处置,定要重罚!” “得令!”喽啰哪敢怠慢,连声应喏,转身连跑带爬,飞奔出厅,脚步声急促远去,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 聚义厅内复归死寂,唯有邓龙粗重的喘息声和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的“笃笃”声交织。王定六、郁保四等几位在场的头领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登云山势大凶残,早已不是秘密,但如今连走街串巷的货郎都知晓得如此详细,且断言其必有所图,这危机感便不再是远处的闷雷,而是悬在头顶的利刃了。 不多时,厅外便传来了沉重而迅捷的脚步声。 第一个踏入厅门的,正是二当家,花和尚鲁智深。 只见他依旧头裹僧巾,却因走得急,有些歪斜,露出半边刺着戒疤的青头皮。身上那件皂布直裰略显陈旧,袖口还沾着些操练时溅上的泥点。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肩头那杆六十二斤重的水磨镔铁禅杖,黝黑的杖身随着他龙行虎步的步伐微微颤动,杖头月牙铲刃在从门扉斜射而入的春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寒芒。鲁智深大步流星,人未进厅,那洪钟般浑厚的嗓音已然先至,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邓寨主!这般火急火燎地唤俺等前来,敲锣打鼓似的,莫不是那登云山的撮鸟们,终于按捺不住,有了什么大动静?” 声到人到,鲁智深魁伟如山的身躯已立在厅中。他满面虬髯如钢针般戟张,因疾走而微微泛红,一双环眼精光四射,先扫了一眼面色铁青的邓龙,又瞥见地上未干的酒渍和凝重的气氛,心中便猜到了七八分。他“咚”地将禅杖尾端往地上一顿,青石板发出一声闷响,竟微微下陷些许。 紧随鲁智深之后,三当家霍闪婆王定六如一阵轻风般“飘”了进来。他身形本就精瘦似猿猴,穿着一身紧趁利落的灰布短打,更显得手脚伶仃。但他脚步极轻极快,落地无声,一双眼睛却滴溜溜乱转,瞬间已将厅内众人神色、地上狼藉尽收眼底,脸上惯常挂着的几分油滑笑意早已收敛,换上凝重之色。 再后面,是左护法险道神郁保四。这巨汉进门时,几乎将厅门的光线都遮挡了大半。他身长一丈,腰阔十围,穿着一件不甚合身的旧铁甲,走动间甲片哗啦作响。每一步踏下,众人皆感觉脚下青石板微微一颤,仿佛一头披甲巨熊闯入厅中。他面色沉毅,眉头紧锁,大手按在腰间佩刀的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右护法金毛犬段景住则紧跟在郁保四身侧。他那一头红黄夹杂、略显卷曲的头发在人群中格外扎眼,配上高鼻深目的异域样貌,此刻却无往日的机灵跳脱,一双眼睛虽仍习惯性地滴溜转动,扫视厅内各处,但眼神里满是警惕与不安,右手也不自觉地摸向腰后别着的套马索和短刀。 最后匆匆赶来的,是军师操刀鬼曹正。他显然是从后山屠宰场直接被唤来,一身干练的粗布短打还未换下,腰间系着的油布围裙上溅着新鲜的血点与油污,手里竟还攥着那把用来分解牲口的厚背砍刀,刀锋上血迹未干。他进得厅来,见气氛肃杀,先向邓龙躬身一礼,又对鲁智深等人点头示意,这才默默走到自己位于邓龙左下手的位置,将砍刀轻轻靠在椅旁,面色沉静,目光却已迅速在邓龙和鲁智深之间打了个转,心中暗暗计较。 “都来了?坐!”邓龙见众人到齐,也不废话,一挥手,自己率先坐回虎皮椅中,只是那姿势僵硬,毫无平日倚靠的闲适。 众人依序落座,鲁智深将禅杖倚在身侧,发出“哐当”轻响。王定六缩着脖子,坐在椅沿,似乎随时准备跳起来。郁保四如铁塔般端坐,腰背挺直。段景住则有些不安地扭动了下身子。曹正最是沉稳,双手平放膝上,目光低垂,静待邓龙开口。 邓龙也不耽搁,将货郎所言,从登云山聚兵四千、操练黑旗营,到其虎视眈眈、意图吞并周边山寨的推断,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他言语间虽极力保持镇定,但那微微颤抖的尾音和眼中无法掩饰的惊怒,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滔天巨浪。末了,他攥紧拳头,如握惊堂木般重重往案上一按,震得剩下几只酒碗又是一阵轻晃,沉声道:“形势便是如此!登云山林冲那厮,招兵买马,秣马厉兵,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屠灭桃花山,便是血淋淋的先例!我二龙山如今危如累卵,朝夕难保!诸位都是山寨栋梁,有何拒敌良策、保全山寨之法,不必拘束,尽管畅所欲言!今日务必议出个章程来!” 邓龙话音方落,余音尚在梁间萦绕,只听得“嚯”的一声裂响,鲁智深已猛然掀翻座椅,长身而起! 那沉重的木椅被他起身的巨力带得向后倒去,撞在身后青石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大响。鲁智深顺势抄起身旁那杆六十二斤水磨禅杖,双手握住杖身中段,往身前青石板地上重重一顿! “咚——!” 一声闷响,宛若巨槌击鼓!以禅杖尾端杵地之处为中心,坚硬如铁的青石板地砖竟被震得蛛网般裂开数道细纹,一圈肉眼可见的尘土微微扬起,旋即飘落。厅中众人只觉得脚下地面微微一震,耳中嗡嗡作响。 “寨主何须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鲁智深声如洪钟,震得厅内嗡嗡回响,他环眼圆睁,虬髯因激愤而根根戟张,“那登云山虽说聚了四千喽啰,听起来唬人,但在俺看来,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土鸡瓦狗尔!林冲麾下都是些什么货色?杀人越货的逃犯,欺软怕硬的泼皮,偷鸡摸狗的市井无赖,还有走投无路的乞丐流民!此等杂碎,空有人数,却无纪律,更无死战之心,何足惧哉!” 他顿了顿,胸脯因激动而起伏,继续洪声道:“反观俺麾下三百禅杖队弟兄!皆是从前宝珠寺出家的僧兵,或因官司,或因贫困,不得已落发,却都有一身硬功夫,更通晓合击阵法!他们身披戒刀,手持禅杖,自俺上山以来,日日操练,寒暑不辍!莫说是这些乌合之众,便是对阵官府的正规厢军、禁军,俺这三百禅杖队结阵而战,也能斗上几十回合不落下风!” 说到此处,鲁智深眼中精光暴射,猛地踏前一步,禅杖随之提起,锋利的月牙铲刃在昏暗的厅内划过一道冷弧:“依俺之见,根本无需被动守山,担惊受怕!那林冲若敢来犯,正好叫他有来无回!俺有一计,保管让那登云山撮鸟们,来得去不得!” 他声音愈发激昂,挥舞着禅杖,带起呼呼风声:“俺愿亲率三百禅杖队,挑选五百精锐喽啰为辅,主动下山,到那登云山左近的官道隘口去寻衅!俺们大张旗鼓,伪装成寻常劫道,但遇其哨探或小股人马,便上前交战!交战之时,俺们故意示弱,诈败而走,丢盔弃甲,装作惊慌失措的模样,一路向二龙山败退!” 鲁智深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看到胜利在望:“那林冲若知是俺鲁智深领兵,又见俺们败得如此狼狈,必定以为俺们二龙山空虚可欺,会亲率主力,或至少派大将引精锐追击,企图趁势一举攻破山寨!殊不知,这正是俺们请君入瓮之计!” 他猛地将禅杖在空中抡了半个圆圈,带起一阵凛冽罡风,吹得近处王定六的头发都飘了起来:“咱二龙山,天生就是一座铁打的堡垒!主峰盘龙与南峰蟠龙,双峰并峙,高耸入云,中间唯有一条‘一线天’般的羊肠窄路可通山顶!那窄路崎岖陡峭,两侧皆是悬崖绝壁,真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绝险之地!俺们将追兵诱入此窄路,待其大队人马深入,首尾难以相顾之时,埋伏在两侧山峰上的弟兄便一声令下,将早已备好的滚石、檑木、乃至烧沸的金汁(即粪水)倾泻而下!同时,郁保四、段景住两位头领,可各引一队精悍喽啰,从两侧山脊预先开辟的隐秘小径包抄而下,截断其退路!届时,前有绝路滚石,后有伏兵截杀,那登云山的人马便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逃!管教他数千人马,在这盘龙峰下,片甲不留,连个回去报信的活口都剩不下!” 鲁智深说得口沫横飞,满脸虬髯激动得根根倒竖,环眼中燃烧着熊熊战意与自信。他仿佛已看到登云山人马在狭窄山道上被砸得血肉横飞、哭爹喊娘的惨状,看到二龙山不费吹灰之力便大获全胜的景象。厅中其他几位头领,如郁保四、段景住,听得此计,也不由得眼中放光,觉得此计虽险,却大有可为,若成,确能一举重创甚至歼灭登云山主力。连曹正也微微颔首,似在思索此计细节。 然而,众人期待地望向寨主邓龙时,却见他脸上非但没有赞许之色,反而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邓龙听完鲁智深这番慷慨激昂的陈词,并未立刻回应。他慢悠悠地伸出手,端起案上仅存的一碗未洒的酒,送到嘴边,却并不喝,只是用那双三角眼,隔着碗沿,似笑非笑、阴恻恻地斜乜着鲁智深。那眼神,如同盘旋在高空、紧盯猎物的鹰隼,冰冷而锐利,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讥诮与猜忌。 他轻轻抿了一口酒液,在口中咂摸了一下,这才缓缓放下酒碗,嘴角勾起一抹令人极不舒服的、阴阳怪气的冷笑。 “呵呵,”邓龙干笑两声,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鲁头领这番谋划,当真是……煞费苦心啊。诈败诱敌,请君入瓮,聚而歼之……端的是好计策,好算盘。” 他话锋陡然一转,三角眼中的寒光倏地凝聚,如针般刺向鲁智深:“只是……鲁头领啊,俺这心里,总有些疑虑,不吐不快。鲁头领武艺超群,万人难敌,这是山寨上下皆知的事情。你麾下那三百禅杖队,更是咱二龙山压箱底的精锐,个个都能以一当十。这等实力,若要诈败,演得逼真,倒也不难。可是……” 邓龙故意拖长了音调,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却让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地钻入众人耳中:“俺却听闻,鲁头领当年在东京汴梁城里,与那登云山的寨主林冲,可是素有交情啊!不但相识,听说还颇为投契?后来在大相国寺的菜园子里,鲁头领您老人家,更是施展手段,收服了过街老鼠张三、青草蛇李四那一帮子泼皮无赖,让他们对您服服帖帖。而那张三、李四,如今可不正是在登云山上,一个坐着第三把交椅,一个掌管杂勇营么?还有啊……” 他顿了一顿,观察着鲁智深骤然变色的脸,语气中的讥讽与恶意几乎不加掩饰:“最让俺想不明白的是,当年林冲那厮被高俅陷害,刺配沧州,路过野猪林时,公差要取他性命。俺听说,千钧一发之际,是有人从天而降,一条禅杖打翻公差,救了林冲性命!那人……据说也是个胖大和尚,使得一手好禅杖功夫。鲁头领,您说,这天底下,使六十二斤水磨禅杖的胖大和尚,还恰好与林冲有旧的,能有几个呢?” 此言一出,聚义厅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方才因鲁智深激昂陈词而略有活跃的气氛,刹那间冻结,比屋外倒春寒的冰霜还要冷上三分。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铁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两侧侍立的喽啰们,个个吓得面无人色,缩紧了脖子,恨不能将头埋进胸膛里,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一点点动静引来寨主的雷霆之怒。王定六、郁保四、段景住三人,更是齐齐垂下了头,目光盯着自己脚前的青石板,不敢与邓龙或鲁智深任何一人对视,心中已是惊涛骇浪。曹正眉头紧锁,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邓龙那阴鸷得近乎狰狞的脸色,终究还是将话咽了回去,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悄悄握成了拳。 鲁智深起初听得邓龙提及旧事,还未觉有异,只当是寻常叙话。但越听越不对劲,邓龙的语气、眼神、字里行间那含沙射影的意味……他性子虽直,却并非愚钝,待到“野猪林”三字一出,再联系前后,哪里还听不出邓龙话里话外那腌臜透顶的猜忌? “腾”的一下,一股热血猛地冲上鲁智深头顶!他原本因陈说计策而微微泛红的脸膛,瞬间涨得如同庙里的关帝爷一般,红中透紫!他双目圆睁,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裂眶而出,腮边钢针般的虬髯根根倒竖戟张! “邓寨主——!”鲁智深猛地暴喝一声,声震屋瓦,连梁上灰尘都簌簌落下!他伸出一根胡萝卜般粗壮的手指,颤抖着指向稳坐主位的邓龙,因为极致的愤怒,声音都有些变调,如同受伤雄狮的咆哮: “你……你这是何道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俺鲁智深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顶天立地,堂堂正正!平生最恨的,便是那等卖主求荣、里通外贼的腌臜泼才,无耻小人!俺自上山以来,一片赤心,可昭日月!所作所为,哪一桩哪一件不是为了二龙山的安危,为了山寨兄弟的前程?俺沥胆披肝,殚精竭虑,想的都是如何御敌于外,保山寨平安!你却……你却用这等诛心之言,污言秽语来猜忌俺,腌臜俺!将俺的一片丹心,当作那驴肝肺!” 鲁智深越说越气,胸膛剧烈起伏,握着禅杖的手背上青筋如蚯蚓般暴起,指节捏得“咯咯”作响。那柄六十二斤的水磨镔铁禅杖,在他掌中微微震颤,黝黑的杖身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滔天的怒意,随时可能脱手而出,择人而噬! “今日你若不说清楚,给俺鲁智深一个明白!俺便与你……理论到底!”鲁智深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沉重的战靴踏在青石板上,又是一声闷响,地面微颤。他浑身散发出的狂暴气势,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让近处的王定六、段景住都下意识地后仰了身子,脸色发白。 面对鲁智深暴怒的质问和骇人的气势,邓龙非但没有惧色,反而像是被彻底激怒,或者说,是终于找到了宣泄猜忌与恐惧的出口。 “放肆!”邓龙猛地将手中酒盏往案上狠狠一墩! “哐当——!” 陶制的酒盏哪里经得起他盛怒之下的一击?顿时四分五裂,残存的酒液混合着陶片渣滓,泼洒得到处都是,溅湿了他自己的衣襟下摆,也溅到了身前的地面上。邓龙浑不在意,他“嚯”地站起身,因动作太猛,身后的虎皮椅都被带得向后挪了半尺,与青石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噪音。 他斜乜着怒发冲冠的鲁智深,三角眼眯成两条细缝,寒光从缝中迸射而出,语气里的讥讽与恶意几乎凝成实质:“俺不过是随口点拨几句,提醒鲁头领注意避嫌!鲁头领何须如此火起?莫非……是被俺说中了心事,恼羞成怒?” 不待鲁智深反驳,邓龙语速加快,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鄙夷:“再者说,鲁头领,你这计策,听起来美妙,细想却漏洞百出!你说那登云山是乌合之众,可那黑旗营乃是武松亲自挑选操练,听说个个都是亡命徒中的亡命徒,悍勇异常!你那禅杖队就算真败,败得再像,那林冲是何等人物?那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出身,老奸巨猾,用兵谨慎!他会看不出真假?会轻易被你牵着鼻子走,一头钻进这明显险恶的‘一线天’?万一他不上当,只是派小股人马试探,或者干脆将计就计,反过来设下埋伏,你这不是带着咱二龙山最精锐的三百禅杖队和五百弟兄,白白去送死吗?” 邓龙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声音也更加斩钉截铁:“此计太过弄险!稍有不慎,便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折损了俺山寨根基!不行!此计不妥,俺驳回了!” 鲁智深听得邓龙这番话,尤其是最后那不容置疑的“驳回”二字,只觉一股逆血直冲顶门,气得眼前都有些发黑。他浑身颤抖,握着禅杖的手臂肌肉贲张,牙齿咬得咯嘣直响,恨不得立刻挥起禅杖,将眼前这昏聩嫉贤的蠢货砸个稀巴烂!但他残存的理智告诉他,若真动手,便坐实了邓龙的猜忌,二龙山立刻就是一场内讧血祸。他死死瞪着邓龙,从牙缝里迸出粗重的喘息,如同拉动的风箱,在死寂的厅内清晰可闻。他几次想要开口争辩,但看到邓龙那副油盐不进、蛮横专断的嘴脸,看到厅内其他人噤若寒蝉、无人敢言的模样,心知再多说也是无用,徒增羞辱。 最终,鲁智深狠狠一跺脚,将脚下两块青石砖生生踏裂!他强压下几乎冲破胸膛的怒火,愤愤然坐回方才扶起的椅子上。那椅子被他沉重的身躯砸得“嘎吱”一声惨叫,仿佛要散架一般。他不再看邓龙,只是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那声音沉闷如雷,回荡在厅中,让气氛更加压抑。 厅内一片令人难堪的沉默。只能听到鲁智深粗重的喘息,邓龙手指无意识敲击案几的声音,以及众人压抑的心跳。 就在这时,军师曹正轻轻干咳了一声。 这声咳嗽并不响亮,但在寂静中却格外清晰,仿佛打破了某种僵局。曹正站起身,趋步走到大厅中央,先向余怒未消的邓龙躬身抱拳,又对脸色铁青的鲁智深微微颔首,这才用他那惯常的、平稳而清晰的语调开口: “寨主息怒。鲁头领亦请暂熄雷霆之怒。两位皆是为山寨安危计,一时言语冲撞,还望以大局为重。” 他先安抚了双方情绪,然后话锋转向正题,语气变得凝重:“寨主,鲁头领方才所献诈败诱敌之策,固然有些险处,但其初衷,确是为了一劳永逸,重创甚至歼灭登云山主力,从根本上解除山寨之危。鲁头领一片赤胆忠心,天地可鉴。” 邓龙闻言,从鼻孔里冷冷地“哼”了一声,但并未打断。 曹正继续道:“只是,正如寨主所言,此计成与不成,关键在于林冲是否中计。林冲非是莽夫,用兵谨慎,此计风险确然不小。然而,登云山如今坐拥四千之众,更有黑旗营这等精锐日日操练,其势已成,锋芒正盛。反观我二龙山,虽有天险,喽啰不过两千余,精锐更少。若单凭一己之力,据险死守,或可抵挡一时,但久守必失,且粮草补给终是问题。一旦被其围困,外无援兵,内粮将尽,形势便危如累卵了。” 他顿了顿,抬眼仔细观察了一下邓龙的脸色,见其虽然依旧阴沉,但眼神中暴怒稍减,似在倾听,这才缓缓说出自己的主张: “属下愚见,与其孤军奋战,不如合纵连横,寻一强援,互为犄角,共抗强敌。” “哦?”邓龙眉毛一挑,“强援?这阳谷地界,除了咱二龙山和那食人魔窟登云山,还有哪家山寨有这分量?” 曹正拱手道:“寨主明鉴。东南百里外,十字坡上,不是还有一家么?” “十字坡?”邓龙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母夜叉孙二娘,菜园子张青夫妇?” “正是。”曹正点头,“孙二娘、张青夫妇,在十字坡开着一家……客栈,麾下亦有二百余伙计。这些人,虽非行伍出身,但常年做那杀猪宰羊、料理牲口的营生,个个手底下有把子力气,更兼心狠手辣,见惯了血光。论起悍勇蛮力,恐怕不输寻常官兵。更关键的是,十字坡地处南北、东西两条官道的交汇要冲,南来北往的客商、传递消息的驿卒、行走江湖的各色人等,皆要从此经过。孙二娘此人,看似粗豪,实则心细如发,消息极为灵通,阳谷县乃至周边州县的风吹草动,恐怕没有她不知道的。” 曹正的分析条理清晰,邓龙听得不由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意动。 “若能遣一能言善辩、机敏可靠之人,携带重礼,星夜赶往十字坡,面见孙二娘、张青夫妇,陈说利害。”曹正语气渐趋激昂,仿佛已看到联合后的蓝图,“便可直言:如今登云山林冲野心勃勃,吞并桃花山后,下一个目标,非二龙山,即十字坡。我二龙山与她十字坡,犹如唇齿,唇亡则齿寒。唯有摒弃前嫌(虽然二龙山与十字坡此前并无直接冲突),结为同盟,互为掎角之势,方能抗衡登云山虎狼之师!” “具体而言,”曹正趋前一步,声音压低,却更显恳切,“我二龙山可凭盘龙、蟠龙双峰天险固守。十字坡则扼守官道咽喉,监视登云山东向、南向的动静。一旦登云山发兵来攻我二龙山,其主力必倾巢而出,后方必然空虚。届时,孙二娘便可率领其麾下悍勇伙计,并联合沿途受其影响的小股绿林,直扑登云山老巢,或至少袭扰其粮道、哨站,令其首尾不能相顾!反之,若登云山先去攻打十字坡,我二龙山亦可尽起精锐,从背后猛攻其军,或设伏于其归路,与孙二娘里应外合,前后夹击!此乃攻守兼备、进退有据的万全之策啊!登云山纵有四千人马,面对我两家联手,互为奥援,也必然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动兵!我二龙山之危,或可暂解,甚至能觅得良机,反戈一击!” 曹正话音方落,阐述清晰,利弊分明,连郁保四、段景住都听得不由点头,觉得此计虽不如鲁智深那般激进出奇,却更为稳妥可行,至少能为山寨争取时间,化解眼前燃眉之急。邓龙更是眼中光芒闪烁,显然大为动心。联合孙二娘,既能增强实力,又能借助其情报网络,更关键的是,这计策出自曹正之口,执行起来也无需鲁智深那令他忌惮的武力主导,正合他意。 然而,就在邓龙准备开口赞同之际—— “噌”的一声! 方才勉强坐下的鲁智深,竟如同被火燎了屁股一般,猛地又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双手急摇,如同要驱散什么污秽之物,满脸虬髯再次倒竖,环眼怒睁,声如霹雳般炸响在厅中: “不可!万万不可!曹军师,你此计断断行不得!与那十字坡的腌臜泼妇联合?那是与虎谋皮,自寻死路!” 这一声暴喝,又将众人吓了一跳。只见鲁智深指着厅外东南方向,仿佛孙二娘就在那里一般,破口大骂,唾沫星子横飞: “那母夜叉孙二娘,是个什么货色?天下绿林,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她与那张青,在十字坡开的是黑店!干的是杀人越货、谋财害命的勾当!专一用蒙汗药麻翻过往客商,不论好坏,不管有无仇怨,只要有些钱财行李,便拖入后面作坊,剥皮剜心,剔骨剁肉,做成人肉包子,冒充牛肉贩卖!此等行径,心肠之毒,堪比蛇蝎!行事之恶,灭绝人伦!她麾下那二百余伙计,也都是些打家劫舍、欺压良善的亡命之徒,只知好勇斗狠,劫掠为乐,毫无纪律章法可言,纯粹是一群乌合之众!” 鲁智深越说越激动,转身对着邓龙和曹正,痛心疾首道:“与这等不仁不义、毫无底线的腌臜之辈联合?非但成不了助力,反而会玷污了咱二龙山的名声,坏了江湖道义!更要紧的是,那孙二娘是何等样人?最是见利忘义,反复无常的小人!今日她能为了对抗登云山与咱联合,明日若那林冲许以重利,比如打下二龙山后,将地盘、财物分她大半,她转头就能把咱卖个干干净净!甚至可能假意联合,实则与登云山里应外合,反戈一击,攻我山寨!到那时,咱岂不是引狼入室,自招灭顶之祸?此计绝不可行!” 鲁智深这番痛斥,同样是基于事实与他对孙二娘为人的了解,说得掷地有声,尤其是孙二娘“见利忘义”、“可能反戈一击”的警告,也让刚刚有些意动的邓龙等人心中一凛。确实,孙二娘的名声在绿林中是出了名的差,唯利是图,毫无信义可言。 然而,邓龙此刻的心态已然扭曲。他对鲁智深的猜忌与厌恶,已经压倒了对客观风险的判断。鲁智深越是反对,他越是觉得鲁智深是在阻挠自己,是在维护其个人在寨中的权威,甚至……是在为登云山铺路? “嘿!”邓龙发出一声刺耳的冷笑,他刻意提高了嗓门,似乎要让厅外所有喽啰都听得清清楚楚,“鲁头领,好大的口气,好正的派头!张口闭口江湖道义,仁义道德!俺倒要问问,如今是二龙山上下两千多弟兄的性命要紧,还是你鲁头领那点‘清誉’要紧?” 他站起身来,绕过案几,走到鲁智深面前几步远处,指着鲁智深,话语如刀,刀刀戳向鲁智深方才的提议:“孙二娘是做黑店营生,心狠手辣不假!但她麾下那二百多杀猪宰羊的伙计,可是实打实的,能提刀见血、敢下狠手的悍勇之徒!总比某些人,空口白牙,说什么‘诈败诱敌’、‘请君入瓮’要实在得多吧?那些计划听着热闹,实则空中楼阁,风险莫测!鲁头领,你莫不是打心眼里就瞧不上那孙二娘,觉得只有你,只有你麾下那三百禅杖队,才是天下第一等的精锐,旁人都是土鸡瓦狗,不配与你并肩?依俺看啊……” 邓龙故意拉长了语调,三角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一字一句道:“你分明是怕那孙二娘来了,分了你的兵权,抢了你的风头,坏了你独占头功、扬名立万的念想!是不是?” “你……你血口喷人!”鲁智深听得此言,简直要气炸了肺!他浑身血液似乎都涌上了头顶,双目圆睁如铜铃,眼中血丝密布,指着邓龙的手指都在剧烈颤抖,“俺鲁智深顶天立地,光明磊落!平生最恨嫉贤妒能、争功夺利之事!岂会如你这般龌龊揣度!俺反对联合孙二娘,只因她行事歹毒,毫无信义,必成祸患!俺一心只为山寨安危,何曾有过半点私心?你……你竟如此污蔑于俺!” 邓龙哪里听得进去?他见鲁智深暴怒,反而有一种扭曲的快意,仿佛自己的猜忌得到了验证。他猛地又是一拍案几(虽然案上已无完好的酒盏),厉声喝道:“休要再巧言狡辩!联合十字坡之事,利弊已清,俺意已决!此计可行!曹军师所言,方是老成谋国之道!鲁头领,你休要在此固执己见,胡搅蛮缠,搅乱军心,妨碍山寨大计!否则,休怪俺不念往日情分,按山寨规矩,以扰乱议事、顶撞寨主论处!这提议,就这么定了!你的异议,俺——驳——回!” 最后三个字,邓龙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专断与蛮横,在厅内轰然回荡。 鲁智深被邓龙这番毫不讲理、夹枪带棒的抢白和最终的霸道裁决,噎得胸口发闷,眼前发黑,半晌竟说不出一个字来!他只觉一股郁气堵在喉头,憋得五脏六腑都像是要炸开一般!他死死瞪着邓龙,那双环眼几乎要喷出火来,腮边虬髯根根倒竖,如同一头发怒的雄狮,恨不能扑上去,将眼前这昏聩嫉贤、蛮横无理的“撮鸟”生吞活剥! 厅内众头领见此情景,更是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郁保四垂着硕大的脑袋,一双蒲扇般的大手只顾反复摩挲着腰间佩刀的刀柄,仿佛那冰凉的金属能给他一丝镇定。段景住则眼珠乱转,目光在暴怒的鲁智深和专横的邓龙之间飞快游移,红黄头发下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却不敢抬手去擦。曹正眉头紧锁成“川”字,看着眼前彻底僵持、甚至走向决裂的局面,心中暗暗叫苦,他本意是调和献策,却没想到邓龙对鲁智深的猜忌已深至此地,反而将矛盾彻底激化。他嘴唇翕动,想要再劝,但看到邓龙那决绝而狰狞的脸色,知道此刻再为鲁智深说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三当家王定六最是机灵,也最怕事,见势头不对,鲁智深仿佛下一刻就要暴起发难,他悄悄从座椅上溜下来,蹑手蹑脚蹭到鲁智深身侧,偷偷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扯了扯鲁智深那宽大僧袍的衣袖,同时急递眼色,嘴唇微动,无声地示意:“鲁头领……忍一忍,暂且忍一忍!寨主正在气头上,莫要硬顶,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啊!” 谁知鲁智深此刻正是怒火焚心、气血冲脑之时,被王定六这么一拉扯,更觉烦躁憋屈,仿佛连这“和事佬”的举动都是对他的一种羞辱。他猛地一甩胳膊,低吼一声:“滚开!” 王定六哪里料得到鲁智盛怒之下仍有如此巨力?他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沛然大力传来,惊呼一声,整个人竟被带得踉跄倒退,“蹬蹬蹬”连退三四步,后背“咚”地一声撞在厅柱上,才勉强站稳,只觉半边身子发麻,胸口气血翻涌,吓得面如土色,再不敢上前。 鲁智深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尘土和残酒气息的冰冷空气,那空气仿佛带着刀子,割得他喉咙生疼。他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怒焰稍敛,却沉淀下更深的失望与决绝。他终究无法坐视自己付出心血、视作家园的二龙山,因邓龙的昏聩猜忌和错误决策而走向绝路。 他再次开口,声音已不复方才的暴烈洪亮,反而变得低沉沙哑,却字字铿锵,如同铁锤敲打砧板: “好,好,好!邓寨主既然不用俺的诈败诱敌之计,也听不进俺的劝阻,执意要与那十字坡吃人不吐骨头的腌臜泼妇联合……也罢!俺鲁智深再献最后一计!若此计再不行,俺也无话可说!” 他顿了顿,环视厅内众人,目光在曹正脸上略微停留,似在寻求一丝理解,然后转向邓龙,沉声道:“那林冲若要兴兵来犯我二龙山,以登云山如今实力,必求速战,企图凭借兵力优势一举碾压。因此,他若要来,定然会倾尽寨中主力,以求全力一击。如此一来,他登云山的巢穴,必然空虚!留守人马,至多不过数百老弱,且人心惶惶。” 鲁智深眼中重新燃起锐利的光芒,那是身经百战的将领才有的战场洞察力:“咱可先遣几个机警精细、面孔生疏的弟兄,扮作走村串户的货郎、逃荒要饭的乞丐,或者采药的山民,分批混入阳谷县西,在那登云山脚下左近村落潜伏下来。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死死盯住登云山的动静!尤其是其大队人马调动的迹象!何时离山,走哪条路,兵力多寡,主将是谁,务必探查清楚,及时用信鸽或快马回报!” 说到此处,鲁智深语气陡然变得激昂凌厉,如同出鞘的宝刀:“一旦确认林冲、武松等人率领登云山主力离了山寨,踏上官道,朝我二龙山而来……便是咱的天赐良机!邓寨主可坐镇山寨,凭借天险,固守不出,只需拖住其主力,消耗其锐气。而俺鲁智深,愿立军令状!亲点二龙山所有精锐——三百禅杖队,郁头领、段头领麾下最能战的五百弟兄,共计八百锐卒!人衔枚,马摘铃,多带干粮,轻装简从,星夜兼程,绕开官道,专走山间樵径险路,以最快的速度,直扑登云山老巢!” 他猛地踏前一步,声震屋瓦:“那登云山虽有些寨防,但主力尽出,留守者寡,更是群龙无首,士气低迷!俺率八百锐卒,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趁夜突袭,一鼓作气,必能一举攻破其寨门,杀入其中!山寨之中,粮草辎重,兵器甲胄,金银财帛,必然堆积如山!只要夺了其根本之地,焚其粮草,毁其武库,那林冲率领的四千喽啰,便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军心必然大乱!届时,前有险关难克,后有巢穴被端的消息传来,登云山军马不成自溃矣!此乃‘釜底抽薪’之计!一旦成功,登云山之患,顷刻可解!邓寨主,诸位头领,以为此计如何?” 鲁智深这番“釜底抽薪”之策,听得厅中众人心头狂震!就连一直垂首的郁保四和忐忑的段景住,也忍不住抬起头,眼中露出骇然与敬佩之色。此计大胆至极,却也犀利至极!完全跳出了被动防守或联合外援的思维,而是以攻代守,直击要害!若真能成功,确有可能一举扭转乾坤,甚至反吞登云山!曹正更是目光连闪,心中飞速推演此计的可行性与细节,不得不承认,在军事上,这比联合孙二娘更为主动,更具杀伤力。风险虽大,但收益也堪称巨大。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聚焦到了寨主邓龙身上。这一次,连王定六都忍不住偷偷抬眼,想看看寨主是否会采纳这石破天惊的一计。 然而,邓龙的脸色,在鲁智深说出“亲点二龙山所有精锐”、“直扑登云山老巢”时,就已经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乌云。待到鲁智深慷慨陈词完毕,询问“以为此计如何”时,邓龙脸上非但没有丝毫赞许或深思,反而浮现出一种混合了暴怒、猜忌、以及一种被冒犯的屈辱感的狰狞神色! “鲁!智!深——!” 邓龙几乎是咆哮着吼出了这个名字!他不待鲁智深话音完全落地,甚至没有片刻的思忖,便猛地将脸一沉,那双三角眼眯得只剩两道森寒的细缝,如同毒蛇盯住了猎物,死死锁在鲁智深脸上! “你好不知进退!真是越发的放肆了!给脸不要脸!”邓龙的声音尖利而刻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子,“先是诈败诱敌,再是联合孙二娘你反对,如今又是什么‘釜底抽薪’,要领兵去掏登云山的老巢?鲁头领,你三番五次,执着于要领兵出战,且都是要带领山寨最精锐的力量远离山寨……你究竟是意欲何为?!” 他猛地向前跨出两大步,几乎要贴到鲁智深身前,仰头盯着鲁智深那张因愤怒和失望而扭曲的粗豪面孔,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鲁智深脸上:“莫不是……你早就心怀异志,包藏祸心?说什么‘釜底抽薪’,分明是想借这个由头,夺了那登云山的巢穴,占了那四千喽啰的根基,好自立门户,当你的山大王去吧?甚至……俺看你是想得了登云山基业之后,再反过来,伙同那林冲,或者干脆取而代之,然后反戈一击,来攻打俺这二龙山,是不是?!” 这诛心之论,比之前任何一次猜忌都要恶毒,都要直接!几乎是指着鼻子骂鲁智深要造反了! 鲁智深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为二龙山殚精竭虑,连献三策,竟被如此揣度? 邓龙却不管他,继续咆哮,声音因激动和某种扭曲的“洞察”而颤抖:“俺今日就把话给你说明白了!也让厅内诸位弟兄都听清楚!这二龙山,是俺金眼虎邓龙,当年提着脑袋,一刀一枪,血里火里拼杀出来的地盘!是俺邓龙的名字立起的旗号!这里,轮不到你这个半路出家、来历不明的外来和尚指手画脚,更轮不到你来教俺怎么当这个寨主!” 他猛地一挥手,仿佛要斩断鲁智深所有的念想:“你那什么‘釜底抽薪’,更是痴人说梦!登云山经营多年,寨墙高厚,岂是说破就破?就算他主力离山,也必定留下重兵把守要害!你只带八百人,长途奔袭,人困马乏,到了人家地盘,还想攻破坚固山寨?简直是羊入虎口,自寻死路!白白葬送俺二龙山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这点精锐家底!此计荒谬绝伦,休要再提!俺连听都不想再听!” 说罢,邓龙似乎觉得仅凭言语羞辱还不够,他竟然又往前凑了半步,伸出手来,不是拍,而是带着十足的挑衅与轻蔑,重重地、一下下地拍打着鲁智深那宽厚如岩石般的肩膀! “啪!啪!啪!” 那声音在寂静的厅内格外刺耳。邓龙一边拍,一边从鼻孔里哼出冷笑,语气极尽羞辱:“鲁头领啊鲁智深,俺也知道,你有些本事,那六十二斤的禅杖,耍起来是虎虎生风,好看得紧。在东京或许也闯下过些许名头。但是——” 他猛地加重了拍打的力道,几乎是用砸的:“你也别太把自己当盘菜了!别忘了,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二龙山!在这里,俺邓龙,才是说一不二的寨主!天是王大,俺就是王二!凡事,都得听俺的调度,按俺的吩咐来!你呀,还是安安分分,回去管好你那三百禅杖队,把他们操练得结实点,守好你该守的山门、隘口。别再整天痴心妄想,琢磨些非分的、不着边际的‘妙计’了!免得自讨没趣,碰一鼻子灰不说,还坏了咱们兄弟之间最后那点情面!听明白了没有?!” 这最后几句话,已不仅仅是驳斥计策,而是赤裸裸的羞辱、贬低与驯服!是要将鲁智深彻底踩在脚下,让他认清“谁才是主人”! “你……你这腌臜泼才!狗一般的东西!安敢如此欺我——!!!” 鲁智深胸膛中那压抑了许久的、如同熔岩地火般的怒意,被邓龙这连续的猜忌、驳斥、尤其是这极具侮辱性的拍打和训斥,彻底点燃、引爆了!他本就处在爆发的边缘,此刻哪还忍得住? 就在邓龙最后一次重重拍下,手掌还未离开他肩膀的刹那,鲁智深猛地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如同沉睡的火山轰然喷发!他右臂肌肉猛然贲张,僧袍袖子“刺啦”一声被撑得紧绷,随即他猛地一扬手臂,将邓龙那只挑衅的手狠狠推开! 鲁智深何等神力?盛怒之下更是毫无保留!邓龙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从手臂上传来,整个人如同被狂奔的野牛撞上,“啊呀”一声惊叫,完全无法抗拒,踉踉跄跄向后连退了三四步,后背“砰”地撞在坚硬的梨木案几边缘,才勉强止住退势,腰间被案角硌得生疼,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一阵气血翻腾,眼前金星乱冒! 而鲁智深在推开邓龙的同时,左手顺势将一直倚在身旁的水磨禅杖提起,双手握住,杖尾朝着青石地面,用尽全身力气,带着无尽的愤怒与憋屈,狠狠往下一拄! “咚——!!!!!”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都要闷响的撞击声,悍然炸响!仿佛盘龙峰顶炸开了一个闷雷!以禅杖尾端为中心,方圆数尺内的青石板地砖,应声而裂!不是细纹,而是明显的裂缝,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碎石粉末和积累的尘土被这股巨力震得激扬而起,形成一团灰蒙蒙的尘雾,弥漫在鲁智深脚边!整个聚义厅都似乎随着这一拄,微微震颤了一下!梁上灰尘扑簌簌落下,如同下了一场灰雪! 尘雾稍散,显出鲁智深如同金钢怒目般的身形。他圆睁的环眼中布满了血丝,熊熊燃烧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钢针般的虬髯根根戟张,仿佛每一根都充满了狂暴的力量!他死死盯着刚刚站稳、又惊又怒的邓龙,从胸腔深处,迸发出一声蕴藏着无尽失望、愤怒与决绝的咆哮: “俺鲁智深!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自上山以来,一片赤诚,满腔热血,为的是二龙山上下兄弟的安危,为的是这山寨的前程!却不想,竟遇上你这等昏聩无能、嫉贤妒能、专横跋扈的腌臜寨主!屡次三番,猜忌羞辱于俺!将俺的忠言良策,视作阴谋诡计!将俺的丹心碧血,当作驴肝狗肺!今日之辱,俺铭记在心!” 他猛地将禅杖从地中拔出,碎裂的石块随之崩飞。鲁智深最后看了一眼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气得浑身发抖的邓龙,又扫过厅中那些或低头、或侧目、敢怒不敢言的所谓“兄弟”,一股深沉的悲凉与彻底的失望,瞬间淹没了滔天的怒火。 他仰天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灼热,仿佛带着心头的血沫。然后,他不再看任何人,用平静得可怕的语调,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这般是非不分、忠奸不辨的腌臜山寨……” “这般令人憋屈、窒息的所在……” “俺鲁智深——不待也罢!” “从今往后,你二龙山的生死存亡,是联合孙二娘引狼入室,还是坐等登云山兵临城下,皆与俺鲁智深——再无干系!” “这劳什子议事,你们自己慢慢议去吧!俺——不奉陪了!” 说罢,鲁智深猛一甩那宽大的僧袍衣袖,带起一股刚猛劲风!袖风扫过旁边桌案,“哐当”一声,将一只幸存的空酒碗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他再不迟疑,更不回头,倒拖着那杆六十二斤水磨镔铁禅杖,杖尾铁箍与青石板地面剧烈摩擦,发出“刺啦——刺啦——”一连串令人牙酸的金石摩擦之声,迸溅出点点耀眼的火星! 鲁智深就这样,在众人或震惊、或复杂、或惶恐的目光注视下,迈着沉重而决绝的步伐,大步流星,径直走向聚义厅大门。夕阳的余晖从门外斜射进来,将他魁梧如山、却透着无边落寞与孤愤的背影,长长地投映在冰冷破碎的青石地面上。 那“刺啦——刺啦——”的拖曳声,和沉重如擂鼓般的脚步声,一路响彻厅堂,穿过庭院,渐行渐远,最终消散在山风呜咽的二龙山麓。 聚义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才响起邓龙因极度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而变得尖利颤抖的咆哮: “反了!反了天了!这贼秃驴!这忘恩负义的腌臜泼才!竟敢对俺动手!若不是……若不是看在他还有几分蛮力,能替俺看守山寨、震慑外敌的份上……俺今日……俺今日非将他剁成肉酱,扔到后山喂狼不可!喂狼——!!!” 他的咆哮在空旷的厅内回荡,却更显色厉内荏,以及一丝无法掩饰的、众叛亲离的恐慌。 曹正望着厅外鲁智深远去的方向,又看了看暴跳如雷却难掩虚弱的邓龙,以及噤若寒蝉、各怀心思的众头领,心中重重地叹了口气。他知道,二龙山最大的支柱,或许也是唯一能真正对抗登云山獠牙的猛虎,已经被他们亲手逼走了。 而登云山的黑旗,正在远方猎猎招展。山雨欲来,狂风满楼,二龙山的命运,从鲁智深踏出聚义厅的那一刻起,似乎已经滑向了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