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春的风裹挟着残冬的余寒,卷着漠北飘来的粗沙,呼啸着掠过这片刚被血火吞噬的平川。沙地上还留着密密麻麻的马蹄印、刀痕与箭孔,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温热的血,踩上去黏腻发滑,连风都带着挥之不去的腥气。道旁的枯草挣扎着冒出一星半点嫩黄芽尖,却被往来驰骤的铁蹄瞬间碾成齑粉,混着黑红的血污与湿沙黏成一团,在泥泞里深陷,再也没了抬头的力气。西天尽头,残阳如一块被热血泡透的烧红烙铁,将漫天流云染得浓淡不一——近的赤红如凝脂,远的暗紫似凝血,连风里裹挟的沙砾,都裹着化不开的血腥,吸进肺腑便似吞了把磨尖的碎铁渣,刮得喉咙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裹着浓重的铁锈腥甜。平川之上,尸骸横七竖八地铺展,有攥着半截断枪、指节泛白的二龙山步卒,有胸口中箭、禅杖深深嵌在沙里、僧袍染血的宝珠寺僧兵,还有被马蹄踏得肢体扭曲、骨肉糜烂的溃卒。黑红的血从尸身下缓缓漫出,在沙地上洇出一片片黑褐的洼塘,风一吹,便泛起腥臭的泡沫,呛得人几欲作呕。先前那场厮杀的余响尚未散尽,伤者的呻吟断断续续似破锣摩擦,垂死者的喘息微弱如游丝,不远处几匹受伤的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嘶鸣低沉而悲凉,混着风穿过尸骸缝隙的呜咽,在空旷的旷野上荡来荡去,恰似无数冤魂在低低哭嚎,衬得这片平川更显死寂悲凉。
鲁智深拄着那柄六十二斤的水磨禅杖,肩宽背厚的身躯屹然立在残阵最前,灰布僧袍被黑红血污浸透成深褐,紧紧贴在宽厚的背上,连禅杖的铁环上都凝着干涸的血渍,整个人如同一尊从血火里铸就的铁塔,沉凝而威严。他左臂的旧伤本就骨裂未愈,方才厮杀时又猝不及防中了一支流矢,箭镞深嵌在骨缝之间,黑红的热血顺着箭杆缓缓淌下,浸透了半边僧袍,再顺着胳膊肘滴落,砸在禅杖铁环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在这尸横遍野、只剩风声呜咽的死寂旷野里,竟显得格外刺耳。
他那虬结的络腮胡上,缠满了血沙与尘土,一绺一绺粘在下巴与脸颊上,风一吹便簌簌掉落,混着脸上未干的血珠滚落在地。一双环眼赤红如燃炭,眼白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血丝,里面积满了厮杀后的疲惫,却更燃着滔天怒火与不屈锋芒——他先是抬眼扫过阵前步步紧逼、骑射环绕的驰羽骑,目光凌厉如刀,似要将那些贼寇生吞活剥,随即缓缓转过身,看向身后仅剩的百余名禅杖队僧兵,眼神里又添了几分沉重与疼惜。
三百人的禅杖队,经方才两轮箭雨屠戮,早已折损大半。先前那八十七名抱定必死之心、死守阵形的残兵,又在驰羽骑的乱箭之下倒下了十几人,侥幸存活的弟兄们,拼尽全力收拢了十几个被冲散、仅受些皮肉伤的同袍,堪堪凑够一百之数。这一百人,无一人身上不带伤,无一人袍服不被血浸透:有的胳膊被歪头碎铁箭射穿,破布草草裹住伤口,血却仍从布缝里渗出来,攥着禅杖的手因用力而指节发白,禅杖柄上早已被血与汗浸得滑腻;有的腿上挨了马刀,裤管被血浸透后粘在伤口上,每动一下都牵扯着骨缝的剧痛,却依旧拄着禅杖,脊背挺得笔直,不肯有半分佝偻;还有的脸上被刀划开长长的口子,血糊住了双眼,便用染血的僧袍下摆胡乱擦一把,露出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瞪着阵前敌军,眼底燃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他们本是宝珠寺里的僧人,有的是诵经念佛的禅和子,有的是劈柴烧火的行者,有的是看守山门的武僧,只因邓龙一句号令,便跟着鲁智深下了二龙山,入了这生死杀场。可到了如今,同来的三百兄弟,十成里去了七成,剩下的这一百人,也已是强弩之末,人人力竭,个个带伤,连手里的禅杖,都快握不住了。
“师父!”慧明踉跄着扑上前来,额角的冷汗混着血沙顺着下颌滴落,背上那支断箭的箭杆还微微凸起,每挪一步都牵扯着皮肉,疼得他牙关打颤,却依旧用尽全力攥住鲁智深的右臂,沙哑的嗓音被风沙磨得几乎断裂,“您看!驰羽骑又在拉弓了!这平川光秃秃的,连块挡箭的石头都没有,他们骑着马绕着咱们打转,禅杖够不着,弟兄们只能白白挨射,再耗下去,就要全军覆没了!”话音未落,远处便传来驰羽骑的呼喝声,马蹄踏在血沙上的闷响越来越近,几支试探性的箭矢擦着僧兵的耳畔飞过,钉在沙地里嗡嗡作响。
一旁的圆觉也拄着铁禅杖艰难上前,他那三十六斤的铁禅杖此刻成了唯一的支撑,右腿被马蹄踩裂后早已麻木,单腿站立的身子微微歪斜,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却咬得青紫:“师父,慧明说得极是!弟兄们已经力竭,再硬扛下去便是死路一条!西北边那座土坡虽不高,却有三丈来高,坡上乱石嶙峋,酸枣棵子丛生,咱们退到坡上背坡结阵,骑兵冲不上来,箭雨也能借乱石遮挡,好歹能喘口气,保住剩下的弟兄!”
鲁智深闻言,环眼猛地一瞪,顺着圆觉指的方向望向西北方的土坡——风沙中,那土坡隐约可见,坡身陡峭,乱石错落,坡下的缓地虽不平整,却比这无遮无挡的平川多了几分凭仗,确实是眼下唯一的生机。可他随即猛地转头,目光扫过脚边的尸骸:有的僧兵还攥着半截禅杖,指节泛白;有的胸口插着箭矢,僧袍被血浸得发硬,正是方才和他一同厮杀的弟兄。左臂的箭伤被动作牵扯,剧痛钻心,他却浑然不觉,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腮帮子上的络腮胡因用力而紧绷,胸口剧烈起伏着,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似受伤雄狮的压抑咆哮:“洒家走了,这些弟兄的尸骸怎么办?难不成扔在这里,任他们的马蹄踏烂,任风沙掩埋?”
“师父!”广智踉跄着扑上前来,步履虚浮得几乎栽倒——他绰号“恶面禅杖”,原是宝珠寺里舞文弄墨的文书僧,平日里只与笔墨纸砚为伴,识文断字、打理寺中簿册是专长,却因感念鲁智深的忠义,执意跟着下山厮杀,如今早已没了半分文弱模样。他的左胳膊被驰羽骑的马刀砍得深可见骨,断裂的骨茬隐约外露,仅用几根粗麻绳死死勒住止血,暗红的血珠顺着麻绳缝隙不断渗出,浸透了半边僧袍,在沙地上滴出一串凌乱的血点。不等鲁智深开口,他“噗通”一声重重跪在血沙之中,额头狠狠磕在地上,撞得血沙飞溅,声音里裹着哭腔与绝境中的恳切:“弟兄们的尸骨,弟子记着!咱们日后定能提兵回来,给他们诵经超度、入土为安!可眼下万万不能硬耗啊!您看弟兄们个个带伤、力竭难支,这平川无遮无挡,驰羽骑的箭雨说来就来,再守下去,咱们这一百条命,今日就要全折在这里了!只有您带着活着的弟兄退往土坡,留得性命,才能有机会给死去的弟兄报仇雪恨啊!”
广智这一跪,膝盖砸在血污的沙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重锤敲在了众僧兵的心上。剩下的九十七名僧兵,除了四五个重伤卧地、连抬头力气都没有的弟兄,其余人竟齐齐弯下伤痕累累的身躯,拄着禅杖跪倒在地——有的单膝撑地,另一只手死死按着伤口,疼得浑身发颤却不肯弯腰;有的年迈僧兵身形佝偻,跪坐的姿态都难稳住,却依旧挺直脖颈;有的年轻僧兵泪水混着血污滚落,却咬着牙不肯出声,只将禅杖重重拄在沙地上,发出整齐划一的“笃笃”声,穿透了风沙与远处驰羽骑的马蹄声。“请师父退往土坡!留得性命,为弟兄们报仇!”众人齐声呼喊,声音算不上洪亮,人人都气息不稳、嗓音沙哑,却字字铿锵、重若千钧,每一个字都砸在沙地上,裹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也藏着对鲁智深的敬重与求生的渴望。
鲁智深僵立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跪在眼前的一众弟兄——他们的僧袍无不是血污斑驳,伤口渗着血,禅杖上凝着干涸的血渍,可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退缩,只有对他的信赖和对活下去的期盼。他又抬眼望向阵前,驰羽骑依旧骑着瘦马、挎着弓箭,围着阵形来回打转,马蹄踏得血沙飞溅,弓箭手们弓弦半拉,箭尖隐隐对着这边,虎视眈眈,只需一声令下,便是铺天盖地的箭雨。左臂的箭伤被动作牵扯,剧痛钻心,顺着胳膊肘不断淌血,可他浑然不觉,眼眶骤然一热,一股滚烫的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沙尘,顺着络腮胡的缝隙滚落,砸在禅杖铁环上,与血滴相融,发出细微却刺耳的声响。他戎马半生,从渭州经略府的提辖,到五台山不守清规的疯和尚,再到二龙山啸聚山林、行侠仗义的头领,见惯了尸山血海,杀过无数作恶多端的恶贼,刀光剑影里从未皱过眉,生死关头也从未掉过一滴泪,可今日,看着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不离不弃的弟兄,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人不惜屈膝跪地,只为求他保全性命,心口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过,疼得他胸腔发闷,连呼吸都险些滞住,喉咙里堵着一股腥甜与酸涩,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鲁智深喉间的酸涩与悲愤几乎要冲破胸膛,他猛地抬起没受伤的右手,狠狠抹过脸颊,粗糙的手掌将眼角未干的泪、脸上的血污与沙尘一并擦去,留下几道更深的黑褐血痕,反倒衬得那双环眼愈发赤红如燃。随即,他双臂发力,将那柄六十二斤的水磨禅杖狠狠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闷响震彻旷野,禅杖铁尖硬生生扎进血沙之中,砸出一个半尺深的土坑,周围的沙砾混着血沫纷纷跳起,又重重落下。左臂的箭伤被这剧烈动作牵扯,钻心的剧痛顺着骨缝蔓延全身,他却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连一声闷哼都未曾发出,只深吸一口混着血腥的风沙,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腥甜,厉声喝道:“都起来!”那声音洪亮如钟,穿透了风沙,“洒家的弟兄,皆是顶天立地的汉子,没有跪人的道理!”
众人闻言,纷纷咬紧牙关,借着禅杖的支撑,缓缓直起身来——有的弟兄腿伤严重,起身时一个踉跄,却立刻扶住身边同袍,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有的胳膊被箭射穿,稍一用力便疼得浑身发颤,却死死攥着禅杖,不肯有半分佝偻。他们个个眼神灼灼,目光齐刷刷落在鲁智深身上,满是信赖与期盼,静静等着他的号令。鲁智深环眼扫过眼前这些伤痕累累却依旧不屈的弟兄,语气放缓却字字铿锵,一字一句部署道:“圆觉、广智,你二人带二十个弟兄,护着重伤的弟兄,务必抬上能带走的战死弟兄尸骸,莫要让他们的尸骨再受马蹄践踏,先行往西北土坡撤退!慧明、圆通,你二人带三十个弟兄,持盾在前,结成紧密防御阵,死死挡住驰羽骑的箭雨,断后掩护大队撤退!剩下的弟兄,跟着洒家在阵前掠阵,但凡有贼寇敢往前冲,洒家便一杖砸烂他的脑袋,教他们有来无回!都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众人齐声应和,声音虽沙哑却震彻云霄,先前的疲惫与颓丧被一股悍不畏死的血气彻底冲散,原本涣散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了求生与复仇的光芒,禅杖拄在沙地上,发出整齐划一的“笃笃”声,似在立下血誓。可就在这誓言未落之际,阵前的驰羽骑突然有了动静,马蹄踏在血沙上的闷响骤然急促起来。时迁骑着一匹瘦驴,身子晃悠悠却眼神狡黠,手里挥着一面黑布小旗,尖着嗓子嘶喊起来,声音里满是得意与狠厉:“弟兄们快看!那秃驴要带着残兵跑了!快放箭!别让他们逃到土坡上!谁能射中鲁智深那秃驴的脑袋,林头领赏白银十两,再赏三坛好酒!往死里射,一个都别留!”
时迁话音刚落,身旁的白胜便攥紧朴刀,青筋暴起的手将刀把握得发白,扯着被风沙磨得嘶哑的嗓子嘶吼开来,语气里满是悍戾:“弟兄们,别让这伙秃驴跑了!冲上去,绕着阵形射,绝不给他们结阵撤退的机会!”这喊声刺破风沙,刚落音,两百名驰羽骑便应声而动,呼喝声、牲畜的嘶鸣与马蹄踏沙的闷响瞬间交织在一起,震得周遭沙砾簌簌滚落。
他们胯下的瘦马、老驴与壮骡皆是风尘仆仆,毛发杂乱地黏着血沙,有的蹄子磨破渗血,却依旧被驭手狠狠催赶,分成四股黑风般的小队,呈合围之势,绕着鲁智深的僧兵阵形飞速盘旋。马蹄碾过血污浸透的沙地,溅起一片片黑红泥点,落在僧兵的僧袍上、禅杖上,更添几分惨烈。跑在最前的是绰号“夜行人”的罗蒙,此人身形瘦小却矫捷,骑术精湛得似与胯下秃尾巴老驴融为一体,他伏低身子,脚步轻得几乎听不到声响,唯有手里那张老木弓拉得如满月,箭囊里的歪头碎铁箭泛着冷光,一支箭直指鲁智深面门,“嗖”的一声破空而出,箭尖带着风沙的锐响,快如闪电。
鲁智深本就左臂箭伤未愈,骨裂处被方才的部署动作牵扯得隐隐作痛,见箭射来,不及多想,左手死死贴在身侧强忍剧痛,右手猛地攥紧六十二斤水磨禅杖,臂膀肌肉贲张,凭着一股悍勇之力狠狠抡出。“当”的一声脆响震耳欲聋,禅杖精准磕在箭杆上,那支歪头碎铁箭瞬间被磕得偏离方向,斜斜扎进沙地里,箭杆兀自嗡嗡震颤,似在不甘。可这格挡的瞬间,四面八方的驰羽骑已然搭箭齐射,密密麻麻的箭矢如飞蝗过境,遮天蔽日般朝着僧兵阵形射来,箭尖划破空气的尖啸刺耳至极。
“举盾!结阵护着大队!”慧明急声嘶吼,背上的断箭被动作牵扯,疼得他额角冷汗直冒,却依旧率先举起盾牌。三十名断后的僧兵闻声而动,个个咬紧牙关,忍着身上的伤痛,齐齐举起手中的盾牌——这些盾牌皆是临时拼凑而来,有的是从战死喽啰手中捡来的旧木盾,木板开裂处还嵌着残留的箭支;有的是粗厚木板钉上铁环的简易盾,铁环松动得一碰就响;还有的竟是从驴车上卸下来的车厢板,布满划痕与血污,却成了此刻唯一的屏障。众人默契地将盾牌紧紧贴合,拼成一面密不透风的盾墙,死死挡在阵前,只为给前方撤退的弟兄争取片刻时间。
箭雨破空的尖啸尚未消散,密密麻麻的歪头碎铁箭便如蝗群般撞向盾墙,“叮叮当当”的脆响震耳欲聋,混着木板开裂的“吱呀”声、箭杆折断的“咔嚓”声,在风沙中交织成一片惨烈的战歌。那些临时拼凑的盾牌本就残破——旧木盾的裂缝里还嵌着前番厮杀的残箭,车厢板拼成的盾面薄脆不堪,箭头撞上便溅起细碎的木屑,有的箭镞深深嵌进木板,箭杆兀自嗡嗡震颤,有的则被盾面震断,带着余劲滚落在血沙中,转眼便被后续的箭支覆盖。可箭雨太过密集,仍有几支刁钻的箭矢从盾牌缝隙中钻透,精准射中了前排护阵的僧兵。
绰号“凶禅”的圆悟首当其冲,他本是宝珠寺的知客僧,平日里执掌山门礼仪,厮杀时却比武僧还要悍勇,此刻正咬牙用肩头顶住松动的盾沿,想堵住一处即将裂开的缺口。冷不防一支箭从斜侧射来,正中他的脖颈,锋利的箭镞径直从后颈穿透,鲜血如泉涌般从箭孔喷溅而出,染红了身前的沙砾和同伴的僧袍。他闷哼一声,攥着盾牌的手猛地一松,盾牌“哐当”落地,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双眼圆睁着望向阵后撤退的弟兄,似有不甘,最终直挺挺地倒在血污之中,再也没了动静。
不远处的广行也未能幸免。这绰号“飞杖僧”的僧兵最擅掷杖杀敌,此刻持盾的左手正死死扣着盾环,小臂上本就有一道马刀划伤,伤口尚未止血。一支箭精准射中他的掌心,箭镞穿透皮肉,硬生生钉在了盾面上,冰冷的铁与温热的血黏在一起,钻心的剧痛让他浑身一颤,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额头上的冷汗如黄豆般滚落,顺着脸颊的血痕滴在沙地上,砸出小小的湿痕。可他深知盾阵缺一不可,一旦自己松手,缺口便会被箭雨撕开,身后撤退的弟兄们便会沦为活靶,于是他紧咬下唇,直到咬出鲜血,用未受伤的右臂死死顶住盾面,愣是没让盾牌挪动半分,硬生生守住了那处缺口。
“圆悟师弟!”圆通眼睁睁看着同袍倒下,赤红的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这位绰号“裂骨禅”的宝珠寺武僧教头,臂膀上本就带着箭伤,此刻见状,不顾伤痛,猛地抡起五十斤重的水磨禅杖,臂膀肌肉贲张,禅杖带着呼啸的风声扫过身前,将射来的几支箭矢尽数磕飞,断箭残片飞溅四散。他对着众僧兵厉声怒吼,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弟兄们,稳住!盾阵绝不能散!哪怕拼断臂膀,也要护着大队弟兄撤往土坡!”话音落时,他腾出一手,一把扶住广行摇摇欲坠的盾牌,死死顶住缺口,目光如刀,瞪向阵前盘旋的驰羽骑。
鲁智深看着倒下去的圆悟,怒火直冲头顶,他猛地一踩地面,整个人纵身跃起,手里的水磨禅杖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冲得最近的一队驰羽骑砸了过去。那队驰羽骑的领头人,正是绰号“夜枭子”的黄穆,他夜视能力强,最擅趁乱偷袭,此刻正骑着一匹瘦马,弯弓搭箭,想要射向盾阵后的伤兵,没料到鲁智深竟会纵身扑来,吓得魂飞魄散,想要拨马逃跑,已经来不及了。
只听“咔嚓”一声巨响,鲁智深的禅杖狠狠砸在了黄穆坐骑的马头上,那马的头骨瞬间被砸得粉碎,哀鸣一声,轰然倒地,黄穆被甩在了地上,还没等爬起来,鲁智深的禅杖便横扫过来,直接把他的上半身砸得稀烂,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周围的驰羽骑见鲁智深如此悍勇,吓得纷纷拨马后退,不敢再往前冲,只是依旧绕着阵形打转,远远地放箭,不敢再靠近禅杖的攻击范围。
“走!”鲁智深落地之后,禅杖往地上一顿,厉声喝道,“按方才的部署,往土坡撤!快!”
“走!”鲁智深落地之后,禅杖往地上一顿,厉声喝道,“按方才的部署,往土坡撤!快!”话音未落,各队僧兵即刻行动,不敢有半分耽搁——圆觉右腿被马蹄踩裂的旧伤本就麻木,此刻强撑着拄起铁禅杖,额角青筋暴起,每迈一步都牵扯着骨缝剧痛,却依旧咬牙指挥二十名僧兵,有的抬着简易担架上气息奄奄的重伤员,有的小心翼翼抱着用粗麻布裹紧的战死同袍尸骸,尸骸上的血渍浸透麻布,在沙地上拖出浅浅的血痕。广智则用未受伤的右臂死死按住左臂深可见骨的伤口,麻绳勒紧的地方早已被鲜血浸透,他一边快步前行,一边低声叮嘱弟兄们“莫让同袍尸骨落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字字恳切,撑着众人的士气。他们率先朝着西北方的土坡奔去,身影在风沙中微微摇晃,却始终护着担架与尸骸,不肯有半分松懈。
慧明与圆通则带着三十名僧兵,迅速收缩盾阵,将临时拼凑的旧木盾、车厢板紧紧贴合,形成一道移动的防御屏障,一步步交替后退,死死护住队伍的侧翼与后方。圆通臂膀上的箭伤未愈,每举一次盾牌都疼得浑身发颤,却依旧腾出一手扶住掌心中箭、摇摇欲坠的广行,厉声叮嘱弟兄们“守住缺口,莫让冷箭伤了后撤的弟兄”。慧明背上的断箭杆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冷汗混着血沙顺着下颌滴落,却始终举盾在前,每当有刁钻的箭矢从盾缝钻来,便挥杖磕飞,护着身边的同袍稳步后撤,没有一步退让。
鲁智深则带着剩下的四十多个僧兵,断后压阵,身影如铁塔般立在队伍末尾。他左臂箭伤被反复牵扯,黑红的热血顺着箭杆不断淌下,浸透僧袍,滴落在沙地上,可他浑然不觉,单臂攥紧六十二斤的水磨禅杖,臂膀肌肉贲张,每一次挥杖都带着呼啸的风声。远处驰羽骑的箭矢不断射来,他便挥杖横扫,“叮叮当当”的脆响不绝于耳,箭矢要么被磕飞,要么被震断,竟没有一支能伤到他身前的弟兄;有几名胆大包天的驰羽骑骑手,妄图趁机冲上来袭扰,刚靠近便被鲁智深一杖砸中,或连人带驴打翻在地,或被禅杖扫中要害,当场气绝,硬生生在箭雨与马蹄声中,杀出一条狭窄却坚实的退路。
风势愈发猛烈,黄沙漫天卷动,将西天的残阳遮得严严实实,天地间一片昏黄,连彼此的身影都变得模糊。箭雨破空的尖啸、禅杖磕飞箭矢的脆响、僧兵们沉重的喘息声、重伤员压抑的呻吟声,交织在一起,在空旷死寂的旷野上久久回荡。队伍艰难地往土坡挪动,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每退一丈,都有僧兵被冷箭射中,缓缓倒下,鲜血染红了脚下的沙砾,留下一具具不屈的躯体。可那百余僧兵,依旧阵型整齐、进退有序,哪怕人人带伤、力竭欲倒,哪怕脚下布满尸骸与血污,也没有一个人后退,没有一个人逃跑,甚至没有一个人抱怨。
他们本是宝珠寺里的佛门弟子,有的是诵经念佛的禅和子,有的是劈柴烧火的行者,有的是看守山门的武僧,本该在古刹中吃斋礼佛、诵经超度,远离血火与厮杀。可如今,为了守护同袍,为了守住道义,他们手中的禅杖,早已褪去礼佛的法器之温,化作斩除贼寇、守护生机的兵器;他们口中默念的,不再是慈悲的阿弥陀佛,而是字字铿锵、刻骨铭心的报仇血誓。风沙中,他们的身影歪歪扭扭,有的拄着禅杖勉强前行,有的相互搀扶着稳步后退,却个个脊背挺直,如百株被狂风弯折、却绝不连根拔起的劲松,在这片浸透鲜血的旷野上,凭着一股悍勇与执念,硬生生朝着土坡的方向,踏出了一条求生之路,也踏出了一曲悲壮的战歌。
就在鲁智深带着禅杖队步步为营、拼死往西北土坡后撤的同时,另一侧的土坡背后,却正上演着一场比平川厮杀更为狼狈惨烈的溃败。风沙依旧呼啸,血腥味漫溢四野,郁保四僵立在土坡一块突兀的乱石上,高大的身躯抖得像秋风中即将折断的枯草,连脚下的碎石子都被震得簌簌滚落。他绰号“险道神”,本是身长八尺、膀阔腰圆的壮汉,平日里披着重甲、提着朴刀,在二龙山寨中也算威风凛凛,可此刻,那身染了血污的铠甲松松垮垮挂在身上,护心镜歪在一侧,他那张黝黑的脸惨白如泡烂的糙纸,嘴唇泛着死灰般的青,双手死死攥着朴刀,指节发白,可刀身却仍控制不住地微微震颤,似是连这柄并不算重的兵器都难以支撑。
他本是邓龙最得力的心腹,此番奉寨主之命,与段景住一同率领八百名二龙山步卒随行,明着是协助鲁智深抵御登云山贼寇,暗地里却揣着监视鲁智深的密令,防他在战场上有异心、私通外敌。可世事难料,不过半日厮杀,局势便彻底崩塌:段景住在前阵被蒋忠一枪从后心刺入,枪尖径直穿透胸膛,连一声惨叫都未及发出便轰然倒地,后续冲来的摧锋营骑兵马蹄踏过,将他的尸骨碾得血肉模糊,连辨认都无从谈起。而他们带来的八百步卒,本就是临时拼凑的流民、逃犯与市井无赖,未经严格操练,遇上摧锋营这般悍不畏死的精锐骑兵,瞬间便被冲得七零八落,三百多名弟兄当场倒在马刀与长枪之下,剩下的五百人早已没了半分战心,像失了魂的苍蝇般,朝着四面八方四散奔逃,有的丢了朴刀,有的扔了盾牌,甚至有几人互相推搡着摔倒在地,被后面狂奔的同伴踩踏,嘴里发出凄厉的哀嚎,哪里还有半分往日劫掠时的凶悍模样。
郁保四看着那些丢盔弃甲、撒腿往南狂奔的喽啰,气得双眼赤红,额角的青筋暴起,胸腔里的怒火与慌乱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他猛地踮脚站在乱石顶端,用尽全身力气挥舞着朴刀,沙哑的嗓音被风沙磨得如同破锣,扯着嗓子嘶吼道:“别跑!都给我回来!”喊到极致,嘴角竟溢出一丝血丝,“临阵脱逃者,按山寨规矩,斩无赦!都给我回来结阵抵抗!再敢往前跑一步,老子今日就先砍了你们的脑袋!”可他的嘶吼在呼啸的风沙里显得格外微弱,如同石沉大海,那些奔逃的喽啰非但没有回头,反而跑得更快了,连一个驻足观望的都没有,只留下满地狼藉的兵器与脚印,衬得他愈发狼狈无助。
可他的嘶吼被狂风卷着,混着漫天黄沙,刚飘出数步便消散无踪,如同碎石投进怒涛,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那些喽原本就是邓龙临时收拢的乌合之众,平日里仗着人多势众打家劫舍尚可,遇上摧锋营这般悍不畏死的精锐骑兵,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肝胆俱裂。方才段景住惨死的模样还在眼前,三百余名同袍被马刀砍倒、马蹄踏烂的惨状历历在目,身边弟兄接二连三倒下的哀嚎不绝于耳,他们哪里还有半分抵抗的心思,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跑!
众人疯了似的四散奔逃,有的丢了朴刀盾牌,赤着脚踩在血沙里,脚掌被碎石划破也浑然不觉;有的慌不择路,竟朝着登云山骑兵的方向狂奔,刚跑两步便被一枪挑翻;还有的相互推搡踩踏,倒在地上的瞬间便被后续奔逃的同伴碾过,凄厉的哀嚎很快被风沙吞噬。他们只想跑得再远些,逃离这吃人的杀场,逃离那些面目狰狞的登云山恶贼,哪怕是逃回二龙山受罚,哪怕是躲进深山苟活,也胜过在这里被砍成肉泥、碾成烂泥。
“郁护法!快跑吧!真顶不住了!”绰号“瘦猴”的贴身喽啰跌跌撞撞扑过来,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双手死死扯着郁保四的铠甲下摆,声音抖得不成调,“蒋忠的摧锋营又杀过来了,尘土都能看见了!咱们这点残兵,根本挡不住,再晚一步,咱们都得死在这儿!”
“滚!”郁保四猛地挥开他的手,力道之大,竟将瘦猴掀得一个趔趄,重重摔在血沙里,额头磕出一道血口。他眼底布满血丝,状若困兽,浑身的戾气几乎要冲破胸膛,攥着朴刀的手青筋暴起,刀身因用力而不停震颤。“老子是二龙山右护法,奉邓寨主之命出征,岂能临阵脱逃!”他沙哑的怒吼混着风沙,带着不容置喙的狠厉,“今日谁再敢提一个‘跑’字,老子先砍了他祭刀!”话音未落,他猛地将朴刀往身侧的乱石上一劈,“当啷”一声,火星四溅,更添几分凶戾之气——他知道,再镇不住这些人,八百步卒便会彻底溃散,他也没法向邓龙交差。
他话音未落,漫天风沙中便钻出来两个身影——两个喽啰一左一右,弓着身子缩着脖子,像两只偷油的老鼠,借着土坡的乱石掩护,正猫着腰往侧面溜,脚尖点地轻得像飘,头也不回地朝着南边的荒林奔逃,连风沙迷了眼都顾不上擦。郁保四站在乱石顶端,目光如炬,一眼就认出了这两个没骨气的东西:左侧那个矮胖汉子,是绰号“独角蛟”的陈景隆,原是黄河渡口的船夫,却不安分守己,专挑独行客商下手,劫财后便推人下河喂鱼,狠辣之名在渡口一带早有传闻,落草二龙山后,更是天天拍着胸脯吹嘘自己“敢生吃人心、不怕刀枪”;右侧那个瘦高个,是绰号“追命狼”的郑明远,腿脚快得像阵风,早年专靠追杀逃跑的路人劫财,落草后成了二龙山的斥候,平日里也总摆着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可此刻,这两个平日里夸下海口的悍徒,却是最先怂蛋的,手里的朴刀早扔在了尸堆里,盾牌也不知丢在了哪里,只顾着埋头狂奔,肩膀耸得快缩到脖子里,脚步踉跄得差点绊倒,那副急着逃命的模样,恨不得爹妈再给他们多生两条腿。“陈景隆!郑明远!你们两个狗娘养的软骨头!给老子站住!”郁保四气得额角青筋暴起,胸腔里的怒火混着风沙往上涌,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手里的朴刀攥得咯咯作响,刀身因用力而微微震颤,话音未落,他便纵身跃下乱石,提着朴刀,踩着满地血沙,大步流星地追了上去,铠甲碰撞发出“哐当”脆响,在空旷的旷野上格外刺耳。
陈景隆和郑明远听得身后郁保四的怒吼,浑身一僵,慌忙回头去看——只见郁保四双目赤红如血,提着滴血的朴刀,铠甲碰撞着发出“哐当”脆响,踩着满地血沙大步追来,那高大的身影如凶神降世,吓得二人腿肚子发软,连呼吸都乱了章法。郑明远脚下一滑,踉跄着扶住身边一块碎石,又疯了似的提速,陈景隆更是急得双眼发花,竟伸手去扯郑明远的后领,想让他替自己挡在前面,却只抓了一把沾满血污的粗布。二人本就心慌意乱,脚下又被尸骸与血沙绊得跌跌撞撞,哪里跑得过身长八尺、腿长步大的郁保四?
不过转瞬之间,郁保四便追至二人身后,他胸腔里怒火翻涌,深知今日若不斩此二人立威,剩下的喽啰必全会溃散,届时他更没法向邓龙交差。只见他手臂一扬,朴刀带着呼啸的风声,径直朝着跑在末尾的郑明远劈去。郑明远只觉后颈一凉,耳边响起尖锐的刀风,浑身汗毛倒竖,想侧身躲闪,可双腿早已不听使唤,身子刚歪过半寸,便听“咔嚓”一声脆响——郁保四的朴刀力道极沉,竟直接从他后心劈入,锋利的刀刃划破内脏,从前胸透了出来,带出一团黑红的血沫。
郑明远嘴里发出一声破碎的、不似人声的哀嚎,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双臂徒劳地往前抓挠着,却连一粒沙尘都没能握住,高大的身躯猛地往前一扑,重重摔在血沙之中,双腿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没了动静。黑红的热血顺着他身下的伤口漫溢开来,快速浸透了周遭的黄沙,晕开一大片刺目的血痕,连呼啸的风沙都被这浓重的血腥味染得愈发刺鼻。
陈景隆亲眼见郑明远被一刀斩死,那血淋淋的模样深深扎进眼里,方才还强撑的勇气瞬间崩塌,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碎石上,疼得他浑身痉挛,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他连滚带爬地转过身,额头死死贴在血污的沙地上,一下接一下地用力磕头,额头撞在碎石上,很快便磕得血肉模糊,血珠混着沙砾黏在脸上,模样狼狈不堪。
“护法饶命!护法饶命啊!”陈景隆语无伦次地哭喊着,声音抖得不成调,连舌头都打了结,“小的不是要跑,真的不是!小的是……是想着往前探探路,看看登云山的贼子有没有设埋伏,怕误了护法的大事啊!求护法开恩,饶小的一条狗命,小的以后再也不敢了,一定跟着护法好好厮杀!”
“看埋伏?”郁保四停下脚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冷笑,眼底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手里的朴刀悬在半空,血珠顺着刀刃缓缓滴落,砸在陈景隆面前的沙地上,溅起细小的血点。他一步步朝着陈景隆逼近,厚重的脚步声踩在血沙上,每一步都像踩在陈景隆的心上,“老子看你是急着逃去阎王爷那里报到,还敢在这里巧言令色!临阵脱逃,动摇军心,按二龙山的寨规,本就该千刀万剐!今日,老子便替邓寨主,清理你这个贪生怕死的废物!”
“不要!护法饶命啊!”陈景隆吓得魂飞魄散,裤脚早已被冷汗浸透,连滚带爬地往后缩,手脚乱蹬间,膝盖重重磕在碎石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连半声闷哼都不敢多放。他额头的血污混着冷汗往下淌,黏在脸上,模样狼狈不堪,嘴里语无伦次地哀号求饶:“小的家里还有八十岁老娘无人赡养,老爹卧病在床,小的连媳妇都还没娶,还没来得及尽孝啊!求护法开恩,再给小的一次机会,小的愿冲在最前,刀劈登云山贼子,哪怕粉身碎骨也绝不退缩!”
郁保四立于原地,周身戾气翻涌,听着这虚伪的求饶,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彻骨的冰冷与决绝。他深知,此刻稍有手软,剩下的喽啰便会彻底溃散,别说向邓龙交差,自己恐怕也难脱干系。“晚了!”一声怒吼冲破风沙,郁保四臂膀青筋暴起,手中朴刀裹挟着呼啸的风声高高抡起,刀身映着残阳的微光,泛着致命的寒光。不等陈景隆再磕一个响头,朴刀便狠狠劈落,“咔嚓”一声脆响刺破旷野,陈景隆的头颅应声滚落,在血沙上滚出数尺远,双眼依旧圆睁,瞳孔里凝固着极致的恐惧与不甘。他的无头尸身晃了晃,黑红的热血从脖颈处喷涌而出,溅在郁保四的铠甲上,顺着甲片缝隙滴落,砸在沙地上溅起细小的血点,尸身抽搐两下后,便直挺挺地倒在血泊之中,再无动静。
郁保四缓缓收刀,提着滴血的朴刀转过身,高大的身影在漫天风沙中如凶神降世。他抬眼扫过那些依旧四散奔逃的喽啰,胸腔里的怒火未消,沙哑的怒吼震得周遭沙砾簌簌滚落:“都给老子站住!郑明远、陈景隆的下场,你们都看清楚了!谁敢再敢临阵脱逃,贪生怕死,这两颗人头就是榜样!立刻回来结阵,谁敢再退半步,老子定斩不饶!”
那些奔逃的喽啰,眼角余光瞥见陈景隆的头颅在血沙上翻滚、郑明远的尸身浸在血泊里,再看郁保四浑身血污、目露凶光的模样,个个如被冻僵的田鼠,猛地刹住脚步,僵在原地动弹不得。有人手里还攥着半截丢弃的朴刀,指节发白却浑然不觉;有人双腿打颤,身子顺着风沙的力道微微歪斜,险些栽倒;还有人眼神躲闪,死死盯着地面的血痕,连抬头看郁保四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方才的亡命奔逃瞬间被恐惧钉住,进怕触怒郁保四的刀锋,退又记挂着身后的杀场,唯有浑身哆嗦,脸上的惊恐几乎要溢出来,连牙关都控制不住地打颤。
郁保四见此情景,紧绷的肩背稍稍松弛,胸腔里翻涌的怒火也压下去几分,心里暗自松了口气:还好,这两颗人头总算镇住了这些软骨头。他抬手擦了擦脸上溅到的血点,攥着朴刀的手微微用力,正欲开口再喝令几句,让这些喽啰赶紧聚拢结阵,好歹能撑到后续支援,可话音还未到喉咙口,一阵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便从北边的风沙里滚了过来。
那马蹄声起初只是隐约的闷响,似远处的惊雷,转瞬便愈发急促、沉重,“咚咚咚”地踏在血沙上,震得周遭的碎石子簌簌滚落,连风都被这股气势裹挟得愈发狂烈。伴着马蹄声而来的,还有骑兵们悍戾的喊杀声,混着风沙的呼啸,在空旷的旷野上炸开,刺耳得让人耳膜发疼。“杀啊!一个都别放过!”蒋忠那标志性的粗哑吼声穿透风沙,带着几分刚胜后的得意与狠厉,像是在宣告着末日的降临。
郁保四心头一沉,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他猛地转头朝北望去——漫天黄沙之中,一道黑色洪流正疾驰而来,为首的正是蒋忠。他骑着一匹神骏的黄骠马,马鬃飞扬,浑身沾着血污,手里挺着一杆寒光闪闪的骑枪,枪尖滴落的血珠砸在沙地上,溅起细小的血点;身后跟着一百名摧锋营骑兵,个个披甲带刃,面目狰狞如恶鬼,手里的长枪、马刀皆染着鲜血,盾牌上嵌满了杂乱的箭支,马蹄踏过之处,沙尘漫天飞扬,将他们的身影衬得愈发凶悍可怖,如同一群从地狱里冲出的修罗。
方才被郁保四镇住的喽啰们,此刻看清那疾驰而来的摧锋营骑兵,脸上的惊恐瞬间翻倍,方才被强行压下去的惧意,如决堤的洪水般彻底爆发,比先前见了登云山步兵时还要浓烈几分。段景隆惨死马蹄下的模样、三百余名同袍被屠戮的惨状,此刻尽数涌进脑海,有人吓得腿一软,直接瘫倒在血沙里,连哭喊都发不出声音。
“快跑啊!是摧锋营!再不跑就被踏成肉泥了!”不知是谁率先崩溃,扯着破锣般的嗓子嘶吼一声,声音里满是绝望。这一声喊如同导火索,剩下的三百名喽啰瞬间炸了锅,哪里还顾得上郁保四的号令,个个如惊弓之鸟,丢盔弃甲,朝着四面八方疯逃而去——有的顺着土坡往密林里钻,有的慌不择路竟朝着东边的悬崖跑去,有的甚至互相推搡着踩踏同伴,只求能多跑一步,逃离这吃人的骑兵铁蹄。他们跑得比先前更快、更乱,连耳边郁保四的厉声怒吼,都被恐惧彻底淹没,连回头瞥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回来!都给我回来!”郁保四的怒吼被狂风与马蹄声撕碎,他浑身戾气翻涌,铠甲因极致的暴怒与慌乱碰撞出“哐当”脆响,黝黑的脸庞惨白如纸,双手死死攥着朴刀,刀身被挥得虎虎生风,却连一个奔逃喽啰的衣角都没能碰着。那些喽啰本就是临时收拢的乌合之众,段景住惨死的模样还刻在眼前,摧锋营骑兵的悍勇更让他们魂飞魄散,此刻早已被求生的本能冲昏头脑,哪里还听得进郁保四的号令,只顾着埋头疯逃,有的互相推搡着将同伴推倒在地当作挡箭牌,有的甚至踩着倒地同袍的尸身往前窜,连丢弃的朴刀、盾牌绊倒了自己都浑然不觉。
郁保四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蒋忠麾下的摧锋营骑兵如饿虎扑食般冲进溃逃的队伍,黄骠马踏过血沙溅起漫天黑红泥点,骑兵们手中的长枪精准穿刺,马刀顺势劈落,“噗嗤”的穿刺声、“咔嚓”的骨裂声与喽啰们凄厉的哀嚎声瞬间交织成炼狱悲歌。有个喽啰被长枪从后心穿透,身体被高高挑飞,黑红的热血顺着枪尖滴落,砸在沙地上晕开细小血痕;还有的被马刀削中臂膀,惨叫着摔倒在地,不等爬起便被疾驰的马蹄踏碎骨骼,化为血泥。
不过片刻光景,冲在最前的摧锋营骑兵便屠戮了两百余名喽啰,剩下的一百人更是吓得肝胆俱裂,哭爹喊娘的声音刺破风沙,有人干脆扔了手中武器,双手抱头闭着眼睛瞎冲,竟有几人慌不择路朝着悬崖方向奔去,转瞬便消失在乱石之后。郁保四站在血沙之中,脚下的血泥黏住靴底,重得让他挪不动半步,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顺着脊椎蔓延至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他想起自己奉邓龙之命监视鲁智深、看管八百步卒的嘱托,再看看眼前死的死、跑的跑的惨状,心口像是被巨石狠狠砸中,一股绝望瞬间将他吞噬——八百步卒,半日功夫便灰飞烟灭,如今他成了孤家寡人,别说结阵抵抗、向邓龙交差,就连能不能活着走出这片血腥旷野,都成了未知数。
郁保四僵在原地,满心绝望地愣在血沙之中,耳边的马蹄声、哀嚎声仿佛都已远去,只剩自己沉重而慌乱的喘息,混着风沙灌进喉咙,呛得他胸口发闷。他望着满地同袍的尸骸,想着邓龙的嘱托,又念着自己如今孤家寡人的绝境,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发颤,竟丝毫没察觉身后的异动——一道狼狈的身影,正顶着漫天血沙,疯魔般朝他直冲而来。
那身影不是旁人,正是绰号“拦路虎”的杨宗奎。他原是山野樵夫,常年在山林间奔波,熟稔地形,落草二龙山后便专管设陷阱劫道,平日里靠着几分蛮力与狡诈,也算有些悍名。可今日这场血战,彻底击碎了他的胆气:亲眼见着三百余名同袍被摧锋营骑兵踏成肉泥,耳边全是濒死者的哀嚎,身上溅满了同袍的血污,连脚下都黏着温热的血泥,这般炼狱般的景象,终究让这个常年与山林为伴的汉子彻底崩了防,失了心智。
此刻的杨宗奎,发丝凌乱地黏在满是血污的脸上,分不清脸上的血是自己的擦伤,还是溅到的同袍血迹,一双眼睛赤红如血,眼白上布满了狰狞的血丝,眼神涣散却又透着一股疯戾,嘴里反复嘶吼着晦涩难懂的疯话,时而喊着“别杀我”,时而又吼着“我跟你们拼了”。他手里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朴刀,刀刃上还挂着细碎的布片与血渍,一路跌跌撞撞,朴刀胡乱劈砍着周遭的空气,步伐踉跄却力道十足,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红了眼的野猪,不管不顾地朝着郁保四的方向猛冲,连脚下的尸骸绊倒了自己,都能立马爬起来,继续疯冲不止。
直到杨宗奎冲到近前,带起的血沙溅到了郁保四的脸上,他才猛然回过神来。看清来人是杨宗奎,又见他这副疯魔模样,郁保四心头一紧,随即涌上一股滔天怒火,他猛地举起手中的朴刀,厉声怒吼,沙哑的嗓音混着风沙炸开:“杨宗奎!你发什么疯!给老子站住!”他此刻本就满心戾气与绝望,杨宗奎这副不分敌我的疯癫模样,更像是在他的怒火上浇了一勺油。
可杨宗奎早已彻底失了理智,郁保四的怒吼在他耳中,不过是模糊的杂音,他依旧挥舞着朴刀,脚步未停,依旧疯魔般朝着郁保四猛冲,眼底的疯戾更甚。郁保四见他不听喝止,冲得越来越近,生怕他这疯癫模样误伤了自己,再者,他也想着先制服杨宗奎,或许还能多一个人手,哪怕这人已是疯魔,也总好过自己孤身一人。
这般想着,郁保四不再犹豫,侧身避开杨宗奎胡乱劈来的朴刀,大步上前,伸出左手,死死朝着杨宗奎的胳膊抓去,只想先将他按住,或许能让他稍稍清醒几分。可他万万没有料到,自己这一抓,竟成了致命之举——就在他的指尖刚攥住杨宗奎粗糙的衣袖、即将抓住他胳膊的瞬间,杨宗奎猛地转过身,浑身猛地一震,手中胡乱挥舞的朴刀,借着转身的力道,裹挟着呼啸的风声,朝着郁保四的脖颈狠狠劈去。
这一刀又快又狠,带着杨宗奎疯魔后的全部力道,郁保四根本来不及反应。他甚至没能看清朴刀挥来的轨迹,只觉得脖颈处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凉,那凉意瞬间蔓延至全身,紧接着,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席卷而来,让他连嘶吼都发不出声音。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脖颈被刀刃硬生生斩断,意识渐渐模糊,视线开始天旋地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头颅从脖颈上滚落,在血沙上滚出数尺远,最后映入眼帘的,是自己那具喷着黑红热血的无头身躯,踉跄着向前迈了两步,便重重地倒在血污之中,热血瞬间漫溢开来,与脚下的血沙融为一体。
后裴如海写打油诗一首···
吾今作歌辱丑类,专骂恶贼郁保四!
生来一副凶戾相,身长丈二空皮囊。
面如锅底生黑锈,眼似铜铃却无光。
络腮胡子乱如草,满头恶发似枯黄。
肩宽背厚无筋骨,腰圆腹大藏糟糠。
手脚粗笨如熊掌,行动蹒跚似猪娘。
天生一副奴才命,惯于摇尾乞羹汤。
早年江湖混饭吃,专靠偷摸与欺诓。
劫道不敢逢硬汉,欺辱唯有老弱郎。
遇着强梁腿发软,跪地求饶喊爷忙。
曾投二龙山为寇,狐假虎威装豪强。
邓龙麾下充护法,实则豚犬不如糠。
仗着身宽体又胖,欺辱同袍耍猖狂。
克扣粮秣饱私囊,榨取弟兄血汗肠。
见利忘义是本性,卖主求荣最擅长。
闻说登云势力大,连夜叛主弃旧乡。
摇尾乞怜投林冲,卑躬屈膝似犬羊。
磕头如捣捣蒜泥,满口谀词秽语长。
林冲念其身量巨,暂留帐下充杂郎。
本应感恩图效命,却又偷闲懒怠荒。
操练之时躲树荫,觅食之际抢糟糠。
黑旗营中混日子,雕翎营里乱晃荡。
弟兄们前赴后继,他却缩颈藏锋芒。
昨日阵前遇强敌,腿肚子转心发慌。
丢盔弃甲先逃窜,不顾袍泽死与伤。
慌不择路跌粪坑,满身污秽臭难当。
爬起只顾拍尘土,哪管弟兄在疆场。
回来还敢吹牛皮,谎称自己战强梁。
欺瞒头领哄赏赐,厚颜无耻世无双。
身形虽似金刚样,胆气不如鼠一腔。
空有丈二男儿身,无有半分血气刚。
贪生怕死是本能,趋炎附势是家常。
似你这般无义贼,活在世间污穹苍。
不如趁早抹脖子,省得惹人笑断肠。
不如投河喂鱼虾,免受凌辱与风霜。
不如埋土为蝼蚁,尚可留得半分凉。
吾今作歌辱恶贼,字字句句皆锋芒。
郁保四你听仔细,莫怪裴某太猖狂。
若敢再敢装豪强,定叫你身首异处丧无常!
若敢再敢欺同袍,定叫你挫骨扬灰喂豺狼!
劝你趁早认本性,跪地求饶又何妨?
不然登云山上刀光闪,取你狗命不商量!
丑名留世千百年,人人唾骂郁保四,永世不得见天光!
杨宗奎一刀削掉了郁保四的脑袋,依旧没有半分清醒,眼神依旧赤红涣散,脸上的血污与沙尘黏成一团,分不清是郁保四的血还是他自己的。他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破风箱被强行抽拉,嘶哑又诡异,手里的朴刀“哐当”一声掉在血沙里,刀身的血珠溅起,又重重砸落,他却浑然不觉,只凭着本能转过身,踉跄着往南疯跑。脚步跌撞杂乱,时而踉跄几步险些栽倒,时而又疯冲一阵,身上染血的粗布衣衫被风沙吹得猎猎作响,头发上的血痂簌簌掉落,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依旧是那副失了心智、凶戾又狼狈的疯魔模样,转眼便跑出了几十步远。
可他刚跑出去没多远,便撞进了一队驰羽骑的视线里。彼时,时迁和白胜正带着一队驰羽骑沿着土坡边缘巡查,刚收拾完几个溃散的二龙山喽啰,驰羽骑弟兄们呈楔形阵型排布,弓手在前、骑手在后,个个弓弦半松,箭囊里的歪头碎铁箭还沾着未干的血渍,胯下的瘦马、驴儿仍在微微喘息。时迁骑着一匹瘦驴,身子晃悠悠却身姿灵动,脊背微微前倾,一双精明的小眼睛滴溜溜转,全然是“鼓上蚤”那般狡黠模样;白胜则勒马立在一旁,眉头紧锁,满脸悍戾,手里的朴刀握得发白,刀身还凝着血痕,与先前指挥驰羽骑射箭时的狠厉姿态分毫不差。
时迁眯眼瞥见疯跑而来的杨宗奎,嘴角立刻勾起一抹狡黠的笑,用脚尖点了点驴背,凑到白胜身边,尖着嗓子调侃道:“你看那疯子,浑身是血,跟从血池里爬出来似的,倒还有几分疯劲,莫不是吓破了胆,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白胜扫了杨宗奎一眼,眼底闪过一丝鄙夷,粗着嗓子骂道:“原来是那‘拦路虎’杨宗奎,平日里吹得神乎其神,竟吓疯成了这副鬼样子,丢尽了二龙山的脸!”
时迁嗤笑一声,直起身挥了挥手里的黑布小旗,对着身边的驰羽骑高声喊道:“弟兄们,这疯癫废物留着也是污眼,送他归西,省得他在这旷野上乱闯!放箭!”话音未落,十几名驰羽骑弓手立刻拉弓搭箭,歪头碎铁箭泛着冷冽的寒光,“嗖”的一声破空而出,箭尖带着风沙的锐响,如一道道黑色闪电,精准锁定杨宗奎的后背,密密麻麻,毫无死角。
杨宗奎本就疯疯癫癫、毫无防备,只觉得后背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剧痛,像是被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入,那痛感瞬间席卷全身,他嘴里的“嗬嗬”声戛然而止,身体猛地一僵,双臂徒劳地抓挠着空气,却连一片风沙都没能握住。十几支箭深深嵌进他的后背,箭杆死死扎在肉里,黑红的热血顺着箭孔喷涌而出,瞬间浸透了他的粗布衣衫,顺着衣摆滴落,在血沙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刺目的血痕。
他踉跄着往前冲了三步,双腿一软,重重地摔在地上,脸朝下磕进血泥里,肩膀微微抽搐了两下,便再也没了动静,后背的箭杆还在借着惯性微微晃动,像一片插在尸身上的枯草,不必多言,已然没了生机。白胜催马上前,手中朴刀一挑,将杨宗奎的尸体翻了过来,看着他圆睁的双眼、满脸的血污和疯戾未散的神情,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骂道:“没用的软骨头!平日里号称‘拦路虎’,到头来竟吓疯了,连死都死得这般窝囊,也配在二龙山当喽啰?”
时迁勒住瘦驴,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别跟这废物耽误功夫,林头领有令,先去汇合蒋忠,再合围鲁智深那伙秃驴!”说着,率先催驴动身,又挥了挥黑布小旗示意驰羽骑跟上,白胜和一众驰羽骑立刻应声而动,马蹄踏过杨宗奎的尸体旁,溅起一片血沙,朝着摧锋营的方向疾驰而去,稳稳衔接上后续汇合蒋忠的情节。
时迁勒住瘦驴,抬眼扫过四下奔逃的二龙山残卒,又瞥了眼脚下横陈的尸骸与散落的兵器,眉头一皱,尖着嗓子呵斥道:“别追这些虾兵蟹将了!林头领有令,首要之事是合围鲁智深那伙秃驴!这些跑掉的杂鱼,回头有的是功夫收拾!先去会会蒋门神,瞧瞧他这一战捞了多少好处!”一众驰羽骑闻言,纷纷勒住坐骑,收起弓箭,不再理会那些溃散的喽啰,催马紧随其后,马蹄踏过杨宗奎的尸身,朝着摧锋营的方向疾驰,远远便望见了那片攒动的黑甲身影。
驰羽骑弟兄们刚靠近,摧锋营的骑兵便纷纷扬声招呼,“时迁头领来得正好!”“蒋教头今日可是立了大功!”喊声混着马蹄余响,倒有几分战后大捷的热闹劲儿。此刻的蒋忠,正骑在神骏的黄骠马上,马鬃上沾着血沙与尘土,依旧飞扬如炬,他手中握着一杆寒光闪闪的骑枪,枪尖的血珠顺着锋利的枪刃缓缓滴落,砸在血沙上溅起细小的泥点——这杆骑枪已是他今日用断的第三杆,枪杆上还留着劈砍的凹痕。他听得招呼,又望见时迁一行,当即挺起胸膛,一手按在马鞍上,居高临下地迎了上来,脸上没有直白的笑意,却难掩眼底的得意与畅快,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撇着,连眉梢都带着几分扬眉吐气。他本是快活林的恶霸,当年被武松一顿醉打,丢了基业,灰溜溜地逃至阳谷县,走投无路之下才投奔了登云山。在登云山的这些日子,他因那一场败绩,处处被人暗地里取笑,更时时被武松压一头,连带着摧锋营也矮人一截,心里的憋屈与愤懑早攒成了一团火。今日一战,他带着摧锋营冲垮二龙山步卒阵型,一枪刺穿段景住的心口,又逼得郁保四陷入绝境、最终死于己人刀下,麾下弟兄更是斩获四百余喽啰,实打实立了头功,压在心头的那股恶气,总算是出了大半,腰杆也终于能挺直了。
“蒋教头!好本事啊!”时迁用脚尖点了点驴背,身子晃悠悠地凑上前,晃了晃手里的黑布小旗,对着蒋忠拱了拱手,尖着嗓子笑道,“今日一战,蒋教头带着摧锋营杀得痛快,二龙山两个护法皆折在你手里,几百喽啰成了刀下鬼,回去之后,林头领定然重重有赏,少不了你的好酒好肉!”蒋忠见时迁过来,连忙收起脸上的得意,翻身下马对着时迁拱手笑道:“时迁头领过奖了!不过是些乌合之众,不堪一击!若非林头领运筹帷幄,武都头调度有方,我蒋忠也立不了这点微末功劳。对了,时迁头领,鲁智深那伙秃驴呢?跑了没有?”
“跑不了!”白胜在一旁勒住马,攥着朴刀凑上前来,粗着嗓子接话,语气里满是悍戾,“那伙秃驴被咱们的箭雨射得抬不起头,正慌慌张张往西北边的土坡上撤,武都头早有安排,那土坡已然被丘小乙、解珍解宝二位头领带着人手团团围住,他们便是插翅也难飞!”
蒋忠闻言,眼睛瞬间亮了,当即搓了搓手,急声道:“那我们还等什么?赶紧带着摧锋营过去,助武都头一臂之力!若是能亲手拿住鲁智深那秃驴,那可是天大的功劳,比斩百十个喽啰还过瘾!”
“不急不急。”时迁摆了摆手,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十几辆驴车,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笑道,“蒋教头莫急,你瞧那边,段景住和郁保四带来的粮草车还在呢,赶车的喽啰早吓得跑没了影。咱们先把这些粮草辎重收了,再过去不迟。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处,白米、好酒、盔甲兵器样样都有,总不能让它扔在这里,被风沙埋了可惜,不如先拢到一处,也算多一份功劳。”
“好家伙!邓龙这厮竟藏了这般家当!”蒋忠跳下马,一把掀开酒坛封泥,浓郁的酒香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他仰头灌了一口,哈哈大笑,“这些粮草够山寨弟兄支应半载,盔甲兵器正好给摧锋营换换新!”时迁踮脚凑过来,指尖轻点驴车栏杆,眼底藏着几分精明,劝道:“蒋教头莫急着贪欢,这些辎重需先禀明武都头与林头领听候发落,先派弟兄看守妥当,免得夜长梦多。”蒋忠闻言顿时收敛得意,连连点头:“所言极是!”说罢转身点了两名精壮骑兵,厉声吩咐,“你二人快马加鞭,去武都头处禀报,就说我等缴获二龙山十几车辎重、数十匹驴马,请都头示下!”二人齐声应诺,翻身上马的瞬间狠狠甩动马鞭,胯下战马吃痛扬蹄嘶鸣,四蹄踏得血沙飞溅,两道黑影裹着风沙,朝着南边高坡疾驰而去——马蹄声急促如鼓点,划破旷野的死寂,一路奔至高坡之下,方才渐渐放缓。
南边高坡之上,武松正立马伫立,玄色劲装被狂风猎猎吹起,衣袂翻飞间,露出臂膀上遒劲的腱子肉。他手中朴刀斜拄马腹,寒光凛冽的刀身在残阳下泛着冷芒,刀背还凝着未干的血渍,衬得他面冷如霜,更添几分肃杀。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半分多余神情,浓眉紧蹙,下颌线绷得笔直,唯有一双眼眸,如寒星坠刃,锐利得能穿透漫天风沙,死死锁着西北方的土坡,将鲁智深带着残兵步步撤上坡顶的模样,尽收眼底。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朴刀刀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底翻涌着复杂心绪——既有对鲁智深悍勇的暗叹,更有势在必得的笃定,他太清楚这位昔日同袍的性子,今日这土坡,便是鲁智深的绝境,也是他收服这员猛将的唯一契机。
他身边立着的,是丘小乙,绰号“飞天夜叉”,手里朴刀上还凝着未干的血沙,衣袍被风沙扯得猎猎作响,沾着的血渍与尘土黏成一团。眼见鲁智深带着那百十来个残兵败将,个个拄杖踉跄、衣袍染血,好不容易才攀上坡顶,丘小乙脸上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大步上前对着武松抱拳道:“武都头!那秃驴带着残崽子们撤上土坡了!弟兄们都憋着劲呢,咱现在就杀上去,把这群秃厮剁成肉泥,一了百了!”武松未发一言,只缓缓摇了摇头,抬眼望向西北土坡,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穿透漫天卷动的黄沙,将坡上僧兵狼狈却仍强撑着结阵的模样尽收眼底——他分明看见,那些僧兵连站稳都难,有的还在拖拽战死同袍的尸骸,连防御都只能勉强用乱石堆砌。他太懂鲁智深了,当年野猪林里,二人曾并肩护过林冲,他深知这和尚看似鲁莽,实则粗中有细,一身水磨禅杖的功夫更是天下少有,即便如今只剩百十来个残兵、人人带伤,贸然强攻,登云山弟兄们定然要折损不少。更何况,他要的从不是鲁智深的性命。他要的,是让这素来重义的和尚,亲眼看着自己拼死护住的弟兄,困在这土坡之上,弹尽粮绝、走投无路;是让他明白,自己坚守的道义、拼死护住的情分,到最后不过是一场空。唯有这般,这员猛将,才会心甘情愿归降登云山,才会真正为他所用。
正说话间,两道黑影裹着漫天风沙,从南边平川疾驰而来,马蹄踏得血沙飞溅,“哒哒”声急促如鼓,转瞬便奔至高坡之下,勒马翻身,动作利落干脆。原来是蒋忠派来禀报的两名摧锋营骑兵,二人浑身浴血,甲胄上沾着的血污与沙尘黏成一团,鬓角的汗水混着血珠滚落,胯下战马也气息不稳,连连打着响鼻,刨动着蹄子。二人单膝跪地,一手按在地面,声音洪亮却难掩疲惫,高声禀报道:“启禀武都头!蒋教头率摧锋营斩获大捷,缴得二龙山十几车粮草辎重,还有数十匹驴马,特命我二人前来禀报,请都头示下!”
武松闻言,目光未离西北土坡半分,那双眼眸依旧如寒星坠刃,锐利得能穿透黄沙,将坡上僧兵勉强结阵的模样看得一清二楚。他脸上未有丝毫波澜,既无喜色,也无波澜,只缓缓颔首,下颌线绷得愈发笔直,指尖摩挲朴刀刀柄的动作微微一顿,沉声道:“知道了。速回蒋忠,令他率摧锋营扼守土坡南侧隘口,严密封锁,不许放一个僧兵突围,亦不许擅自强攻,违令者,立斩不饶!”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铁,透着不容置喙的军令威严,连风沙都似被这股气势压得缓了几分。
“遵命!”二人齐声应诺,声震石砾,当即翻身跳上战马,狠狠甩动马鞭,战马吃痛扬蹄嘶鸣,再度裹着风沙,朝着摧锋营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声渐远,很快便消散在旷野之中。
骑兵远去后,武松才缓缓转过身,玄色劲装被狂风猎猎吹起,衣袂翻飞间,臂膀上遒劲的腱子肉愈发显眼,朴刀斜拄马腹,寒光映着残阳,更添肃杀。他目光沉沉扫向身旁的丘小乙,声音压得低沉,却带着千钧之力:“丘小乙听令!”
丘小乙见状,当即收敛了脸上的急躁与兴奋,挺胸昂首,双手抱拳,腰杆挺得笔直,高声应道:“末将在!”那模样,既有悍勇之气,亦有对军令的敬畏,全然没了方才请战时的鲁莽。
“你亲率一千黑旗营,即刻驰援土坡东侧,务必抢占坡下高地,连夜修筑简易防御工事,将东侧隘口死死封死,半分缝隙也不许留,绝不能让坡上僧兵寻得突围之机。”武松一字一句,语气凝重,目光死死锁住丘小乙,似要将军令刻进他心底,“记住,只围不攻!若僧兵狗急跳墙、贸然冲阵,便以盾阵阻之,用标枪逼退即可,不必与他们死拼耗损兵力。若是你敢违令擅自进攻,即便斩获战功,亦以军法从事,定不姑息!”
丘小乙看着二人,眼底的亢奋化作凌厉的锋芒,攥紧手中朴刀,厉声下令,语气里满是不容置喙的威严:“郑淮!你带五十名精锐斥候,即刻先行出发,绕土坡四周细致探查!重点排查有没有隐蔽小路、崖壁缺口之类可突围的死角,但凡有半点异动,立马快马回报!途中若撞见二龙山的哨探,不必多言,格杀勿论,绝不能走漏半分风声!”“末将遵命!”郑淮高声应诺,声音洪亮震得周遭沙砾微动,当即转身从队伍中挑出五十名腿脚轻快、眼神锐利的黑旗营弟兄——这些人皆是常年随他探查地形的老手,个个腰佩短刀、身背标枪,利落非凡。众人闻声迅速集结,无需多言便紧随郑淮,借着风沙的掩护,身形矫捷如狸,朝着土坡东侧疾驰而去,不过转瞬之间,便隐入漫天黄沙之中,没了踪影。丘小乙目送斥候远去,又猛地转头看向李涣,语气稍缓却依旧凝重:“李涣!你带三百名弟兄为前锋,持盾在前结成紧密行军阵,稳步向土坡推进!沿途若有溃散喽啰、废弃兵器之类的阻碍,直接清除干净,务必为后续大队人马开辟出一条畅通无阻的道路,不得延误!”“末将遵命!”李涣抱拳应下,声如闷雷,随即伸手从背后拔出那柄寒光闪闪的厚背砍刀,刀刃映着残阳泛出冷芒,他对着身后的黑旗营弟兄狠狠一挥手,吼声震彻当场:“弟兄们,随我冲!持盾稳进,扫清前路!”
三百名黑旗营弟兄齐声应诺,动作利落如雷,即刻闻声而动。这伙人皆是登云山精挑细选的重装步兵,个个身材壮实、膀大腰圆,身上披的盔甲是从历次征战中缴获的札甲、铁板与厚木板缝合而成,虽不甚规整,却足够坚固,胸前护心镜在残阳下泛着冷冽寒光,衬得人人如披甲凶兽。每人腰间悬着单手斧与破甲锤,背后斜挎五根梨木标枪,手中或握一丈长枣木长矛,或持厚重盾牌,站姿挺拔如松,往那一站,便似一座座移动的钢铁堡垒,肃杀之气直逼人心。李涣手提厚背砍刀一马当先,大步走在最前,三百名弟兄紧随其后,转瞬便结成整齐严密的行军盾阵——前排弟兄将盾牌死死贴紧,边缘交错咬合,拼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盾墙,护住身前与身侧要害;后排弟兄则将枣木长矛从盾缝中斜指前方,标枪紧握手中,随时可投掷御敌。众人脚步整齐划一,踩在血污与沙尘混合的地面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如远处滚雷,沉稳而有力量,朝着土坡东侧稳步推进。漫天风沙扑打在盾面上,发出“簌簌”轻响,脚下尸骸横陈、杂物遍地,他们却始终阵型不乱,步履沉稳,避开尸身与废弃兵器,每一步都踏得坚实,将精锐之师的严谨与悍勇,展现得淋漓尽致,也稳稳承接住前方斥候开辟的前路,不敢有半分延误。
丘小乙目送李涣带着前锋盾阵稳步推进,见弟兄们阵型严整、步履沉稳,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转过身,对着身后待命的七百名黑旗营弟兄厉声喝令:“其余弟兄,随我跟上!严守阵型,稳步推进,不得慌乱!”话音未落,他一手提盾、一手攥紧染血朴刀,率先迈步跟上前锋队伍,七百弟兄紧随其后,铁甲碰撞的“哐当”声、脚步踏沙的“咚咚”声交织在一起,声势震天。一千人的黑旗营,如一条蛰伏的黑色钢铁长龙,在漫天黄沙中缓缓挪动,甲胄上的寒光映着残阳,肃杀之气扑面而来,连呼啸的狂风都似被这股悍勇之势压得收敛了几分。另一边,郑淮带着五十名斥候早已轻装疾行,借着乱石与风沙的掩护,转瞬便抵达土坡东侧。他示意弟兄们分散隐蔽,自己则猫着腰贴紧一块丈高的乱石,眯眼凝神勘察地形——这东侧崖壁陡峭如削,壁上乱石嶙峋、酸枣藤纵横缠绕,尖锐的藤刺间还嵌着前番厮杀的残箭,唯有一条窄窄的羊肠小道蜿蜒向上,小道最窄处仅容一人侧身通行,外侧便是数丈深的悬崖,崖下乱石嶙峋,稍有不慎失足坠落,便是粉身碎骨,端的是易守难攻。郑淮正凝神观察,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坡顶小道入口处,几道身影悄然浮现,正是鲁智深麾下的僧兵——他们虽个个带伤,却依旧攥紧禅杖,脊背挺得笔直,一双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坡下,周身透着同归于尽的决绝,显然早已发现了斥候的踪迹,正严阵以待,只要他们敢贸然往上冲,必定会迎来迎头痛击。
“头领,这崖壁太陡,唯有这一条羊肠小道可通坡顶,两侧全是悬崖绝路,根本无从绕开。”一名身材瘦小、擅长攀爬的斥候,猫着腰凑到郑淮身边,声音压得极低,仅够二人听清,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坡顶的秃驴已经守住了道口,个个红着眼似要拼命,咱们若是硬冲,不仅占不到便宜,怕是还要折损弟兄。”郑淮缓缓点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短刀,一双精明的眼睛滴溜溜转着,目光反复扫过坡顶僧兵的阵型与崖壁的死角,半晌才压低声音,沉声吩咐:“丘头领早有军令,只围不攻,不与他们死拼耗损兵力。咱们无需强攻,只需在此守住,把这条唯一的小道堵死,他们便插翅难飞。”
说着,他抬手指了指小道左侧的乱石堆,那石堆错落有致,正好可隐蔽身形:“你们六个,悄悄绕到那边乱石堆埋伏,拉弓搭箭紧盯道口,但凡有僧兵敢往下冲,先放信号箭示警,再格杀勿论,绝不能让他们突围半步!剩下的弟兄,随我守在这处乱石后,密切观察坡上动静,一旦发现僧兵有异动,立刻回报,同时等着丘头领的大队人马赶来汇合。”一众斥候弟兄闻言,当即颔首领命,动作利落无声,六个斥候猫着腰,借着酸枣藤与乱石的掩护,悄然潜入左侧石堆,迅速拉弓搭箭,箭尖直指坡顶道口,气息敛得极低,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其余斥候则紧随郑淮,贴紧巨石隐蔽,手中短刀出鞘半寸,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坡顶,不敢有半分松懈,生怕错过任何一丝异动。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远处便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与铁甲碰撞声,李涣带着三百名前锋弟兄已然抵达土坡东侧。郑淮见状,立刻起身迎了上去,一边引着他往乱石后靠,一边将方才探查的地形、坡顶僧兵的布防情况,一五一十地细细禀报,连崖壁的陡峭程度、小道的宽窄都未曾遗漏。
李涣听完郑淮的禀报,目光扫过陡峭如削的崖壁,又抬眼望向坡顶道口那些红着眼、攥紧禅杖严阵以待的僧兵,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嗤笑,握紧手中厚背砍刀,刀刃映着残阳泛出刺骨寒光:“这群秃厮倒是精明,捡了这么个易守难攻的破坡,真当凭着一道窄路就能苟活?弟兄们听令,结盾阵!把这条羊肠小道死死堵死,但凡有秃驴敢探出头往下冲,直接用标枪扎回去,教他们有来无回!”
军令既下,三百名黑旗营弟兄齐声应诺,声震乱石。这些重装步兵动作利落如雷,瞬间聚拢在小道入口处,前排弟兄将手中厚重盾牌牢牢贴合,边缘交错咬合,连一丝缝隙都未曾留下,拼成一面坚不可摧的钢铁盾墙,稳稳挡住小道入口;后排弟兄则迅速将枣木长矛从盾缝中斜指上方,矛尖寒光凛冽,直指坡顶道口,另一只手紧攥梨木标枪,手臂微抬,随时可发力投掷,阵型严整如铁,透着精锐之师的悍勇与沉稳。整个盾阵如同一道沉重的铁闸,横亘在窄路之前,别说人想突围,便是一只蚊虫,也难以钻过缝隙。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远处便传来铁甲碰撞的“哐当”声与整齐的踏沙声,丘小乙带着七百余名黑旗营大队人马如期抵达。他翻身迈步,径直走到盾阵前,目光扫过严丝合缝的盾墙,又转头看向郑淮,沉声问道:“坡上动静如何?还有其他可突围的死角吗?”郑淮连忙上前,躬身禀报道:“头领放心,属下已带人细致探查过,崖壁陡峭无攀附之处,唯有这一条窄路可通坡顶,僧兵只守着道口,暂无其他异动。”
丘小乙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抬手拍了拍李涣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李涣,干得不错,盾阵结得扎实,没给黑旗营丢脸。”说罢,他转过身,对着身后一千名黑旗营弟兄厉声喝令,语气凝重而威严:“传令下去,弟兄们分三班轮流值守,人歇阵不歇,弓箭上弦、标枪在手,死死把住这东侧隘口,把东面包得水泄不通!哪怕是一只苍蝇,也绝不能让它从这里飞出去,违令者,军法处置!”
“遵命!”一千名黑旗营弟兄齐声应和,声音洪亮震彻旷野,铁甲碰撞之声交织着踏沙闷响,声势震天,连崖壁上的碎石都被震得簌簌滚落,尽显登云山黑旗营的悍戾与威严。
就在丘小乙带着黑旗营死死扼守土坡东侧、筑牢防御屏障的同时,登云山另一侧的攻势也同步展开——解珍、解宝兄弟,正率领五百名雕翎营弓手,踏着漫天风沙,朝着土坡西侧疾驰而去。这对兄弟本是登州猎户出身,常年在深山老林与猛兽周旋,练就了一身矫健身手,解珍绰号“双头蛇”,心思缜密、眼神锐利,善观地形;解宝绰号“双尾蝎”,性子悍烈、臂力惊人,出手迅猛,二人不仅善使浑铁点钢叉,更凭着猎户的本能,练出了百发百中的箭术,在登云山雕翎营中,便是顶尖的统领人物。
兄弟二人身着紧身猎装,衣料耐磨、便于腾挪,腰间挎着沉甸甸的箭囊,囊中毒箭、铁箭错落排列,箭尖泛着冷冽寒光;背上斜挎着桑木硬弓,弓身被常年摩挲得光滑发亮,手中紧握浑铁点钢叉,叉齿锋利,映着残阳的微光。二人并驾齐驱,骑着两匹身形矫健的快马,一左一右走在队伍最前,马鬃飞扬,马蹄踏过血沙,溅起细碎的黑红泥点,身后五百名雕翎营弓手紧随其后,步伐轻快利落,人人腰佩短刀、肩背硬弓,身形错落却阵型齐整,如一阵疾风掠过旷野,朝着土坡西侧奔去,马蹄声、衣甲摩擦声,混着风沙的呼啸,声势颇为凌厉。
奔至土坡西侧不远处,解宝勒住马缰,抬手遥指坡地,眼底闪过一丝锐利,对着身旁的解珍沉声道:“哥哥你看,这土坡西侧与东侧截然不同,竟是一片缓地,坡身平缓,却遍布乱石荆棘,正好借着乱石掩护,给咱们的弓手设下埋伏。”他常年打猎,对地形勘察极为敏锐,指尖划过坡上的乱石堆,继续说道,“咱们只需抢先占据坡下那几处凸起的高地,将弓手分散隐蔽,便能居高临下,把坡上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那些秃厮只要敢探出头,咱们的箭便能精准射去,保管让他们连抬头喘气的机会都没有。”
解珍微微颔首,勒马驻足,一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缓缓扫过土坡西侧的地形,从坡顶的乱石堆,到坡下的缓地死角,一一尽收眼底,语气沉稳而威严,全然是统领的气度:“你说得极是。武都头早有军令,此次合围,只围不攻,切勿与僧兵死拼耗损兵力。咱们今日的要务,便是守住这西侧隘口,将坡下所有高地尽数占据,把五百弓手散开,布下一道密不透风的箭阵,死死将他们困在坡上。他们若敢贸然冲下来,便以箭雨迎击,不必留手,教他们知难而退,有来无回!”话音落时,他抬手按在腰间箭囊上,眼底闪过一丝冷厉,尽显“双头蛇”的缜密与狠戾。
话音刚落,解珍猛地勒紧马缰,胯下快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他按在腰间箭囊上的手猛地抬起,对着身后五百雕翎营弟兄厉声喝道:“薛霖!左扬!速来听令!”那声音裹着风沙,洪亮如钟,穿透了衣甲摩擦与马蹄余响,在旷野上掷地有声。
喊声未落,两道身影便从弓手队伍中疾驰而出,马蹄踏过血沙,溅起细碎的黑红泥点,转瞬便到了解珍兄弟马前,二人同时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如惊雷:“末将在!”风沙吹得二人衣袍猎猎作响,却丝毫不减半分肃整,尽显雕翎营精锐的悍勇与章法。
走在前列、率先抱拳的,是绰号“勾魂箭”的薛霖。此人身形瘦长如竹,面皮黝黑,一双三角眼眯起时,眼底尽是阴鸷冷光,仿佛能穿透风沙锁定猎物。他手中紧攥一柄桑木长弓,弓身泛着常年摩挲的油光,腰间箭囊鼓鼓囊囊,露出的竹箭箭尖泛着青芒,箭尾还缠着细小的倒刺——这倒刺经毒液浸泡,一旦射中,拔箭便是血肉模糊,流血不止,任你悍勇汉子也难抵剧痛,片刻便会力竭。薛霖本是登云山老喽啰,早年在江湖上便以毒箭闻名,投效登云山后,凭一手精准狙杀的本事,成了雕翎营里数一数二的神射手,专司锁定敌军头目,悄无声息便能取人性命,是解珍手里最锋利的一柄“暗箭”。
跪在薛霖身侧的,便是绰号“夺命箭”的左扬。与薛霖的瘦长截然不同,他身材魁梧如铁塔,臂膀粗如常人小腿,浑身透着使不完的蛮力,手中那柄铁胎硬弓沉甸甸的,寻常弓手连拉满都难,他却能单手稳住,从容射箭。其腰间箭囊里插着的铁箭,虽比寻常箭矢小巧,却通体淬铁,坚硬无比,不仅能射穿薄甲、直击要害,更能精准射中敌军手中兵器,打乱其阵脚——早年他以猎户出身,在深山射猛兽练出这身本事,投效登云山后,便专管带队齐射,麾下弓手皆听其号令,轮射之下,箭雨如织,从未有过纰漏,是解珍兄弟倚重的左膀右臂,更是雕翎营箭阵的“定海神针”。
解珍低头扫过二人,眼底闪过一丝赞许,随即沉声道:“你二人皆是雕翎营骨干,今日布防,全靠你二人出力,切不可误了军令!”二人齐声应诺,额头贴地,语气坚定:“末将定不辱命!”
解珍目光沉凝如铁,扫过二人肩头的弓矢,厉声传下军令,字字都裹着风沙的凌厉:“薛霖,你带一百弓手,速去左侧乱石高地设伏!坡顶僧兵本就个个带伤、阵型散乱,你只需紧盯坡上动静,但凡有僧兵敢探出头观望、或是持禅杖调度,便以毒箭狙杀——专挑头目下手,先乱他们的阵脚,断他们的指挥!切记,不可贸然露头,藏好身形,守株待兔即可!”
薛霖眼中寒光一闪,三角眼眯成一道细缝,攥着桑木长弓的手微微用力,当即颔首应诺,声音低沉却掷地有声:“末将遵令!定教那些秃厮不敢轻易探头!”说罢,他无需多言,抬手对着身后一招,一百名精挑细选的雕翎营弓手即刻应声出列,个个轻装简行,腰挎箭囊、肩背硬弓,脚步轻得似狸猫。薛霖率先翻身上马,缰绳一扬,带着众人借着风沙掩护,朝着左侧乱石高地疾驰而去,马蹄踏过血沙,竟未发出过多声响。抵达高地之下,众人纷纷弃马,猫着腰钻进乱石缝隙,借着嶙峋石体的遮挡,悄无声息地攀至高地顶端,各自找好隐蔽机位,拉弓搭箭,箭尖清一色对准坡顶道口,薛霖则蹲在最高处的一块巨石后,双目如鹰,死死锁定着坡上的一举一动,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这边薛霖刚布好埋伏,解宝便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右侧地势平缓的土岗,对着身旁的左扬沉声道:“左扬,你带两百弓手,抢占右侧土岗!那片土岗居高临下,正好能覆盖坡下整片缓地,你带人在那里布下轮射箭阵,分三排交替待命——前排蹲射、中排立射、后排搭箭补位,形成不间断箭网,只要有僧兵敢冲下坡来,无需请示,直接以齐射迎击,哪怕是拼到箭尽,也绝不能放一人冲过缓地半步!”
左扬闻言,瓮声应诺,双臂一振,手中沉重的铁胎硬弓发出轻微的嗡鸣:“末将遵令!定不教一个秃厮漏网!”说罢,他大手一挥,两百名弓手即刻集结,人人手持硬弓、箭囊饱满,跟着左扬朝着右侧土岗疾驰而去。相较于薛霖队伍的隐秘,左扬一行人则声势更盛,铁蹄踏沙之声混着衣甲摩擦声,在风沙中格外清晰——这般动静,既是示威,也是为了震慑坡上僧兵,断他们突围的念想。抵达土岗之上,左扬即刻下令布阵,两百名弓手动作利落如雷,片刻便按指令分成三排,前排弓手屈膝下蹲,箭尖贴地、弓弦半拉;中排弓手直立身子,目光如炬;后排弓手则快速搭箭,随时准备补位,整个箭阵严整有序,箭尖齐齐对准坡下缓地与坡顶道口,只待左扬一声令下,便能射出铺天盖地的箭雨,气势悍戾逼人。
解珍、解宝兄弟则亲率剩余两百名雕翎营弓手,抢占了土坡西侧正中央的制高点——此处地势隆起,视野开阔,既能将整个西侧坡地的动静尽收眼底,又能与薛霖、左扬分别驻守的左右两处高地形成犄角之势,三者互为依托、彼此呼应,悄然布下一座密不透风的品字形箭阵,将土坡西侧的所有出路死死锁死。五百名雕翎营弓手尽数隐匿身形,或藏于乱石缝隙,或伏于土岗凹陷处,桑木硬弓与铁胎硬弓尽数拉满,箭囊中的毒箭、铁箭整装待发,箭尖齐刷刷对准坡顶道口与坡下缓地,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唯有一双双锐利的眼眸,在风沙中死死盯着坡上的一举一动,稍有异动,便会即刻射出致命箭雨。这雕翎营弓手皆是登云山精挑细选的好手,半数出身深山猎户,常年与猛兽周旋,箭术精准狠辣;半数是江湖上成名的神射手,各有绝技傍身,虽说装备简陋,老木弓配麻线弦,箭矢亦是歪头碎铁所制,可凭借着精湛技艺与居高临下的地利,每一支箭都藏着取人性命的力道,堪称旷野之上最致命的暗刃。这般部署之下,纵使坡上僧兵悍勇无双,一旦贸然冲下坡来,等待他们的,只会是铺天盖地、避无可避的箭雨,唯有沦为筛子的下场。与此同时,合围之势已然成型:丘小乙的一千黑旗营扼守东侧隘口,以钢铁盾阵封死陡峭崖壁下的唯一通道;解珍解宝的五百雕翎营以箭阵锁死西侧,凭地利占据绝对优势;蒋忠的摧锋营驻守南侧,铁骑列阵,随时可拦截突围之敌;时迁、白胜则带着驰羽骑绕至北侧,将那唯一一处可容车马通行的下山缓路堵得严严实实,连一只蚊虫都难以钻过缝隙。
登云山的合围之势已然密不透风:丘小乙的黑旗营以钢铁盾阵扼死东侧崖壁下的唯一通道,解珍解宝的雕翎营在西侧坡地布下致命箭网,蒋忠的摧锋营铁骑在南侧列阵以待,时迁与白胜的驰羽骑则封死了北侧下山缓路,整座土坡如同被铁桶裹住,便是插翅也难寻半分生机。坡顶之上,鲁智深强撑着左臂箭伤的剧痛,带着残余僧兵仓促筑起简易营寨——弟兄们忍着身上的创伤,徒手搬来坡上嶙峋乱石,垒起一道半人高的石墙,又将战场遗存的残破盾牌、仅剩的几顶帐篷,连同从山下拼死拖上来的废弃驴车一一挪来,死死堵住石墙缝隙,勉强拼凑出一道能抵御零星箭矢的防御工事。重伤濒死的僧兵被小心翼翼安置在营寨中央的乱石凹处,破旧帐篷扯起的遮挡,勉强能隔绝夜里的风沙;而那些战死同袍的尸骸,被弟兄们用随身粗麻布轻轻裹住,整齐摆放在营寨一隅,麻布下隐约凸起的身形,似在无声诉说着方才厮杀的惨烈。鲁智深拄着六十二斤水磨禅杖,稳稳立在石墙之后,禅杖铁尖深深扎进沙土,支撑着他几乎要晃倒的身躯。他抬眼望去,坡下四面八方皆是登云山的人马,黑色旗帜在夜风里猎猎作响,密如蝼蚁的盾阵泛着冷光,雕翎营弓手隐匿的身影在乱石后若隐若现,箭尖折射的寒芒直逼坡顶。一股沉重的窒息感瞬间攫住了他,心口似被巨石碾过,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比谁都清楚,他们已然身陷绝地——身边只剩不到百名残兵,人人带伤、力竭难支,粮草早已断绝,箭矢更是消耗殆尽,连解渴的生水都所剩无几,面对山下数千精锐,这般绝境之下,想要突围,无异于登天。
“师父,您歇会儿吧!”慧明拄着禅杖,踉跄着挪到鲁智深身侧,背上的断箭杆随动作微微晃动,冷汗混着血沙顺着下颌滴落,砸在鲁智深染血的僧袍上。他声音沙哑得似被风沙磨破了喉咙,每说一字都牵扯着后背伤口,疼得牙关打颤,却仍伸手想去扶鲁智深的左臂,又怕碰及箭伤惹他剧痛,只能悬在半空,急切劝道,“您左臂的箭镞还嵌在骨缝里,血就没停过,再这么硬撑着,身子迟早要垮!营寨有我们轮流盯着,登云山贼子虽多,却也不敢贸然强攻,您就倚着石墙歇片刻,让弟兄们给您简单裹裹伤也好。”
鲁智深缓缓摇了摇头,喉间滚出一声低沉的闷响,没有应声。他左臂的剧痛早已钻心刺骨,箭杆旁的皮肉早已红肿发炎,黑红的热血顺着箭杆蜿蜒而下,浸透了半边僧袍,在腰间积成一片湿冷的血渍,每动一下,都似有烈火灼烧着骨缝。可他浑然不觉,只是借着水磨禅杖的支撑,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身前的石墙,望向漫天卷动的黄沙——残阳早已被黄沙彻底吞噬,只剩天际一抹暗沉的赤红,像极了平川上未干的血迹,风沙打在脸上,似刀割般刺痛,却远不及心口的半分沉重。
片刻后,他薄唇轻启,声音低沉而沙哑,嘴里缓缓念出一句“阿弥陀佛”,语气里没有半分佛门的慈悲淡然,只剩无尽的悲愤与不甘。他半生行事磊落,嫉恶如仇,拳毙镇关西为金氏父女雪恨,大闹五台山只为挣脱清规束缚,倒拔垂杨柳彰显侠气,野猪林冒死护林冲周全,从来都是坦坦荡荡,无愧于天地,无愧于本心,更未曾对不起任何一个跟着他的弟兄。可他万万没有料到,今日竟会身陷这般绝境,被登云山人马围在这荒无人烟的土坡上,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身边的弟兄们死的死、伤的伤,三百人的禅杖队,如今只剩不到百名残兵,个个带伤力竭,连站稳都成了奢望。他低头瞥了一眼营寨一隅,那些用粗麻布裹着的战死同袍尸骸,静静躺在乱石堆旁,麻布下隐约凸起的身形,似在无声诉说着方才厮杀的惨烈。鲁智深胸腔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腮帮子上的络腮胡因极致的用力而紧绷——他从渭州逃出的那日起,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刀光剑影里从未皱过眉,生死关头也从未有过半分怯意。可他最怕的,从来不是自己身死,而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三百弟兄,最终全都折在这片荒坡上,连尸骨都难以归葬二龙山,连一句像样的诵经超度,都得不到半分。
就在鲁智深满心悲愤、强撑伤势凝视坡下合围之势时,一阵刺耳的车轮碾沙声忽然从平川旷野飘来,混着杂役们粗哑的吆喝,还有一阵接一阵撕心裂肺的呕吐声,顺着夜风,断断续续飘上了坡顶。鲁智深眉头猛地拧紧,左臂箭伤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牵扯,传来一阵钻心剧痛,他强咬着牙,借着水磨禅杖的支撑,扶着身前简陋的石墙,浑浊的环眼死死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白日里厮杀殆尽的旷野上,十几个登云山杂勇正赶着十几辆驴车,在尸横遍野的血沙中穿梭,他们个个面无表情,粗鲁地将二龙山步卒与禅杖队僧兵的尸骸拖拽起来,随意扔到驴车上,尸身堆叠得满满当当,黑红的血顺着车沿滴落,在沙地上拖出长长的血痕,朝着南边的登云山大营缓缓挪动。走在队伍最前头的,是一个身材瘦小的少年,他穿着一件宽大不合身的粗布短褂,衣摆沾满血污与沙尘,小脸惨白如纸,嘴唇泛着死灰般的青色,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连指挥杂勇抬尸的声音都哆哆嗦嗦、细若蚊蚋。每隔几步,他便再也撑不住,猛地转过身蹲在地上,双手死死按着胸口,剧烈地呕吐起来,肩膀剧烈耸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碎声响,似要将五脏六腑都吐出来,连胆汁都快呕尽,嘴角挂着泛黄的酸水与血丝。鲁智深定睛一看,那少年不是旁人,正是如今投靠登云山、跟着武大郎的郓哥。此刻的郓哥,早已没了往日街头卖梨的机灵劲,一双原本灵动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神涣散,死死盯着脚下黏腻的血沙与横陈的尸骸,眼底盛满了极致的恐惧与厌恶——满地尸骸经白日厮杀与风沙侵蚀,早已面目全非,而他身处这片炼狱般的旷野,每一步都踩着温热的血泥,那股混杂着血腥、腐臭与内脏腥臊的气味,如毒蛇般钻进鼻腔,搅得他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半个时辰前,郓哥正缩在临时营地的角落和面,粗糙的面粉沾得满手都是,灶膛里的火苗微弱跳动,映得他小脸惨白——白日里远处厮杀的呐喊声还在耳畔回响,他心里本就七上八下,连和面的手都止不住发颤,只盼着能安安稳稳做完这锅烧饼,熬过这凶险的一日。没曾想,张三的身影突然出现在营地门口,一身沾着血渍的短打,脸上没有半分多余表情,脚步沉重地走到他身边,粗粝的手掌猛地拍在他单薄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让他一个趔趄,手里的面杖“当啷”掉在案板上。“郓哥,”张三的声音低沉冰冷,没有半分温度,字字都透着狠戾,“你带几个杂勇,赶十辆驴车去战场,把那些死鬼全拉回来。记住,人头剁下来装箩筐,内脏掏干净分开放,能剔的肉也都剔下来,统统带回厨房,有用处。”郓哥闻言,浑身瞬间僵住,脸“唰”地一下白得像纸,嘴唇泛着死灰般的青色,双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连忙伸出颤抖的手连连摆手,说话结结巴巴,带着难以掩饰的哭腔:“三……三哥,我……我不行啊!我……我害怕,我不敢碰那些死人!”张三闻言,原本平淡的眼神瞬间变得凶光毕露,眼睛一瞪,眉头拧成一团,厉声喝道:“怕什么?死人还能爬起来吃了你不成?先前桃花山那伙喽啰的尸体,不是也处理得干干净净?山寨里养着你,供你吃供你穿,不是让你吃白饭当软蛋的!让你去你就去,再多废话,我就把你和那些死鬼一起剁了,扔进锅里和着面做烧饼,让全山寨的弟兄都尝尝你的肉!”郓哥看着张三那凶神恶煞的模样,听着那刺骨的威胁,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抖得像筛糠。他太清楚如今的张三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拿捏的卖饼郎,如今的张三是登云山说一不二的杂勇教头,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说得出就必定做得到。若是敢违抗命令,自己定然没有好下场,别说做烧饼,恐怕真的会沦为锅中之物。万般无奈之下,郓哥只能咬着牙,强压下心底的恐惧,点了几个同样面露惧色的杂勇,硬着头皮套好驴车,赶着十几辆空车,磨磨蹭蹭地往那片尸横遍野的战场挪去。跟他一同前往的两个杂勇,一个是绰号“夺命爪”的耿涛,一个是绰号“阴风郎”的向谦,皆是登云山的老喽啰,平日里打家劫舍、恃强凌弱,也见惯了刀光血影和死人,可今日远远望见旷野上横七竖八、面目全非的尸骸,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血腥气,二人的脸色也不由得泛起惨白,脚步也比平日里迟缓了几分。
绰号“夺命爪”的耿涛,腰间斜挎着一对磨得发亮的铁爪,指节粗粝布满老茧,往日里在市井专以抓伤路人面容、趁乱劫财为生,落草登云山后,更是跟着张三双手沾满鲜血,打家劫舍从无半分手软。可此刻,他望着眼前漫无边际的尸骸,那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模样,竟比他往日见过的任何凶景都要骇人——尸身有的被马蹄踏得血肉模糊,有的胸插断箭、目眦欲裂,黑红的血水流淌汇聚,在沙地上积成洼塘,腥腐之气直钻鼻腔,饶是他这般狠角色,也忍不住眉头紧蹙,后颈发僵,头皮一阵阵发麻,连攥着铁爪的手都不自觉收紧。身旁的向谦,绰号“阴风郎”,原是江湖上装神弄鬼的混混,惯会在荒郊学女人啼哭扮女鬼,趁路人惊魂未定之际劫取财物,落草后专管山寨诱骗之事,平日里看似胆大包天,可此刻站在这片尸山血海之中,只觉一股刺骨寒意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顺着脊椎蔓延至四肢百骸,双腿控制不住地发颤,连呼吸都变得滞涩。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目光躲闪着不敢直视那些死不瞑目的双眼,唯有强撑着镇定,才没像郓哥那般当场瘫软。耿涛率先缓过神来,狠狠咽了口唾沫,强行压下胃里的翻涌,伸手拍了拍郓哥僵硬的后背,力道粗重,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郓哥,别杵在这儿装软蛋!赶紧动手,早干完早回营地,晚了风沙更烈,天黑了连路都看不清,耽误了张三教头的事,咱们三个都没好果子吃,谁也救不了你!”
郓哥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得几乎合不拢,指尖死死攥着那柄锈迹斑斑的柴刀,指节绷得泛出青白,可双腿像灌了千斤铅似的,在血沙里钉着,半步也挪不动。他的目光死死黏在不远处那具二龙山喽啰的尸身上——那人胸口被长枪捅出个碗大的血洞,碎肉混着黑红的血痂凝在伤口处,双眼圆睁,瞳孔里还凝固着临死前的极致恐惧,直勾勾地瞪着灰蒙蒙的天穹,那模样看得郓哥浑身汗毛倒竖,鸡皮疙瘩从后颈蔓延至四肢,连牙齿都控制不住地打颤。“我……我不敢……”他的声音细若蚊蚋,裹着浓重的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险些要滚落下来,“耿大哥,向大哥,我……我真的不敢碰这死人啊!”
向谦皱着眉走上前,粗粝的手掌在他单薄的肩膀上重重一拍,力道大得让郓哥一个趔趄,语气沉得像压着风沙:“郓哥,你糊涂!这乱世本就是人吃人,你今日敢软手,明日落在旁人刀下,被剁的就是你!有什么敢不敢的?闭着眼一刀下去,干净利落。咱们都是靠大郎哥混口饭吃,他虽没来下山,可张三教头的话就是军令,不干,唯有死路一条,你自己选。再说,厨房里的事全靠你撑着,真误了差事,别说活命,连全尸都未必能留!”
郓哥咬着下唇,直到尝到浓重的血腥味,眼泪才终于忍不住砸在血沙上,砸出小小的湿痕。他比谁都清楚向谦的话字字扎心,登云山上从无温情可言,要么跟着武大郎、张三干这些伤天害理的勾当,要么就沦为刀下鬼、锅中肉,从来没有第三条路可走。往事如潮水般涌进脑海:当年武大郎被抓进大牢,他趁人之危落井下石,占了人家的房子,夺了烧饼营生,还暗中贿赂县令,只求能将武大郎斩草除根,永绝后患。那时的他,何曾想过昔日任人拿捏的矮个子武大郎,如今竟成了能轻易决定他生死的登云山头目?而自己,竟会被逼着干这种剁人头、掏内脏的腌臜勾当,亲手沾染这滔天罪孽。一股难以言喻的悔恨与恐惧缠上心头,郓哥浑身发冷——这大概就是报应吧,一饮一啄,皆是前定,如今的苦果,全是他当年亲手种下的。
郓哥深吸一口混着血腥与风沙的浊气,粗布袖子胡乱抹过脸,擦去纵横的泪涕与沙尘,留下几道黑褐的血痕。他咬碎了后槽牙,强压着喉咙里的哽咽,双腿似灌了铅般,一步一挪地挪到那具二龙山喽啰的尸身前,每一步都踩着黏腻的血沙,鞋底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那柄锈迹斑斑的柴刀在他手中重若千斤,指尖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手腕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柴刀刃口对着尸身,好几次都险些脱手砸在血沙上。“废物!磨磨蹭蹭等死吗?”耿涛在一旁看得不耐烦,脚踹着地上的碎石呵斥,语气里满是狠戾,“对准后颈使劲砍!一刀下去干净利落,别像个娘们似的扭扭捏捏!”
耿涛的呵斥像鞭子似的抽在郓哥心上,他猛地闭上眼,过往在阳谷县卖梨的安稳日子与如今炼狱般的景象在脑海中交织,悔恨与恐惧拧成一团,几乎要将他撕裂。下一秒,他猛地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凭着一股破罐破摔的狠劲,双臂发力,将柴刀高高抡起,朝着那具尸身的脖颈狠狠劈落。只听“咔嚓”一声闷响,柴刀重重砍在颈椎骨上,却因他力道不足、心神大乱,只劈进去大半,没能一刀斩断。黑红的热血瞬间喷涌而出,带着温热的腥臊气,劈头盖脸地溅在郓哥的脸上、脖颈上、粗布短褂上,那黏腻的触感顺着皮肤滑落,钻进衣领,刺得他浑身发麻。
郓哥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耳鸣不止,眼前瞬间发黑,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手中的柴刀“当啷”一声掉在血沙里,溅起细小的血沫。他再也撑不住,踉跄着转过身,跌跌撞撞地跑到一旁,双腿一软便蹲了下去,双手死死按着胸口,“哇”的一声剧烈呕吐起来。早上勉强咽下的窝窝头混着酸水一股脑涌出,吐尽之后,黄绿色的胆汁顺着嘴角滑落,灼烧着他的喉咙,胃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反复揉捏,疼得他浑身痉挛,额头青筋暴起,连腰都直不起来,只能死死靠着一块碎石,才能勉强稳住身形,牙齿打颤的声响在呼啸的风沙里都清晰可闻。
“没用的软蛋!”耿涛狠狠啐出一口带沙的唾沫,眼神里满是鄙夷与不耐,大步跨到郓哥瘫软的身影旁,弯腰捡起那柄锈迹斑斑的柴刀,手腕一翻,刀刃便对准了那具未断颈的尸身。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刀锋利落斩断残存的颈椎,那颗圆睁着双眼的人头应声滚落,在血沙上滚出数尺,才重重停在箩筐边。耿涛随手弯腰一抄,便将那颗黏着血污的人头扔进旁边的竹箩,动作粗粝却娴熟,紧接着又挥刀划开尸身腹腔,黝黑的手掌毫不犹豫探入,利落掏出内脏,分门别类丢进另一具箩筐,指尖的血渍顺着指缝滴落,在沙地上晕开细小的血点——这般腌臜勾当,他早已干得炉火纯青,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向谦也快步上前,抽出腰间短刀,与耿涛一左一右分工协作,砍人头时干脆利落,掏内脏时有条不紊,剔取尸身皮肉时更是熟稔得如同市井杀猪宰羊,脸上没有半分异色。自桃花山之战起,他们便跟着张三处理战死尸骸,剁头剔肉、制作人肉烧饼,早已见惯了血污与残肢,心中只剩麻木与狠戾,半点悲悯也无。郓哥蹲在原地,干呕不止,直到喉咙灼烧得发疼,再也吐不出任何东西,才勉强扶着身旁的乱石,摇摇晃晃站起身来。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泛着死灰,眼神涣散地望着眼前的一切:耿涛二人的刀光起落间,人头接连滚入箩筐,温热的内脏堆得满满当当,血腥味混着内脏的腥臊气直钻鼻腔。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脚下的血沙仿佛在缓缓蠕动,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又一次涌上干呕的冲动,却只能死死捂住嘴,硬生生将那股翻涌压了下去。“郓哥,少装死!”耿涛头也不抬地呵斥,手中的刀仍在不停起落,“赶紧过来抬尸,再磨磨蹭蹭,回头张三教头问罪,第一个拿你开刀!”
郓哥咬着下唇,尝到满口血腥才勉强压下呜咽,点了点头,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挪到一具尸身前。他死死闭紧双眼,指尖刚触到尸体冰冷僵硬的皮肤,便如触电般浑身一颤,胃里的翻涌再度袭来,他死死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当场吐出来。身旁的杂勇不耐烦地拽了他一把,二人合力将沉重的尸身抬上驴车,尸身碰撞车厢的闷响,像重锤敲在郓哥紧绷的神经上。此后的时辰里,郓哥彻底成了一具被抽走魂魄的提线木偶,机械地跟着杂勇抬尸、搬运,目光涣散地看着耿涛与向谦刀光起落——人头滚落的脆响、内脏拖拽的黏腻声,在他耳中只剩模糊的嗡鸣。他的粗布短褂早已被血污浸透,头发黏在布满血痕的脸上,鞋子里灌满了血沙,每走一步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脚掌被碎石磨破的剧痛也浑然不觉。唯有实在撑不住时,他才会踉跄着跑到乱石旁,蹲下身剧烈干呕,直到喉咙灼烧得发不出声,再摇摇晃晃地走回来,重复着这腌臜而残酷的勾当。风势愈发狂烈,漫天黄沙彻底吞噬了残阳,暮色如墨般迅速笼罩旷野,刺骨的夜风卷着血腥气扑在郓哥身上,让他浑身冰寒,可脸上未干的血污,却还残留着尸身的温热。他茫然地望向驴车,车厢里堆满了血淋淋的人头与尸身,段景住扭曲的面容、郁保四硕大的头颅,还有那些禅杖队僧兵熟悉的眉眼,一一映入眼帘。过往阳谷县的安稳日子如走马灯般闪过,那时他卖梨、武大郎卖饼,虽清贫却踏实,从不用沾这血光罪孽,更不用日日活在“稍有不慎便成刀下鬼”的恐惧里。可如今,他却沦为登云山的爪牙,亲眼看着人肉烧饼的制作,亲手打理这尸山血海,悔恨如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脏,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滑落,流进嘴里又咸又腥,恰如他这颠沛又肮脏的一生,苦不堪言。
郓哥的麻木与耿涛二人的狠戾,尽数落入坡顶鲁智深眼中。他拄着禅杖,死死盯着坡下那伙糟蹋同袍尸骸的杂勇,看着弟兄们的遗体被粗鲁地扔上驴车,看着头颅滚落、内脏被随意丢弃,一股滔天怒火瞬间从脚底窜上天灵盖,直冲脑海。左臂箭伤的剧痛被怒火盖过,他猛地攥紧拳头,狠狠砸在身旁的乱石墙上,“嘭”的一声闷响,指骨瞬间磕得血肉模糊,黑红的鲜血顺着指缝滴落,砸在坡顶的沙土上,晕开细小却刺目的血点,可他浑然不觉,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狗贼!畜生不如的杂碎!”鲁智深的怒吼震彻坡顶,混着夜风在旷野上回荡,沙哑的嗓音里满是蚀骨的恨意与悲愤,“洒家今日若不死,定将你们挫骨扬灰!便是化作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你们这群糟蹋尸骨的腌臜货!”
坡顶的僧兵们,亦将坡下的惨状看得一清二楚——同袍们染血的尸骸被杂勇粗鲁地拖拽、抛掷,头颅滚落的脆响顺着夜风飘来,连麻布裹着的尸身都被肆意堆叠,那般糟蹋,比当面斩杀更令人齿寒。刹那间,所有僧兵双目赤红如血,眼眶迸裂,平日里诵经礼佛的平和全然褪去,只剩蚀骨的悲愤与戾气。手中的禅杖被攥得咯咯作响,木柄几乎要被捏碎,有的僧兵气得浑身发抖,伤口崩裂渗出血迹也浑然不觉,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嘶吼,似困兽濒临绝境的咆哮,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冲下坡去,将那些登云山杂勇碎尸万段,护住同袍最后的体面。“师父!咱们冲下去!和这群畜生拼了!”圆通双目圆睁,额角青筋暴起,手中五十斤重的水磨禅杖狠狠顿在坡顶沙土上,震得碎石四溅,沙哑的怒吼里满是决绝,“便是粉身碎骨,也绝不能让弟兄们的尸骨被这般玷污!死,也要死得有尊严!”“冲下去!拼了!”一众僧兵齐声应和,吼声震得坡顶乱石簌簌滚落,悲怆中裹着悍勇。他们明知自身只剩不到百人,人人带伤、力竭难支,明知坡下是铜墙铁壁般的合围,冲下去便是死无全尸,却无一人退缩,无一人怯懦——同袍的屈辱,比自身的生死更重,这份执念,支撑着他们忘却伤痛,只剩同归于尽的决绝。鲁智深望着身边悲愤欲绝的弟兄们,又缓缓抬眼扫过坡下:黑旗营的钢铁盾阵密不透风,雕翎营弓手的箭尖在夜色里泛着冷芒,摧锋营的铁骑往来巡逻,驰羽骑的身影在隘口蛰伏,几千人马将土坡围得水泄不通,连一丝突围的缝隙都没有。他胸腔剧烈起伏,络腮胡因极致的用力而紧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节攥得发白,左臂箭伤的剧痛被怒火与悲愤彻底掩盖。心底那股冲下去拼杀的念头疯长,恨不得立刻抡起六十二斤水磨禅杖,将那些糟蹋同袍尸骸的杂勇、围堵他们的贼寇一一砸烂,可理智却如缰绳般死死拽住了他的怒火。他比谁都清楚,此刻冲动便是自寻死路,一旦冲下坡去,剩下的这几十个弟兄,只会沦为登云山人马的刀下鬼,不仅报不了仇,护不住同袍尸骨,更会让三百禅杖队的弟兄们白白战死,连最后一点念想都留不下。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黑红的血珠顺着指缝滚落,砸在脚下的碎石上,晕开点点刺目的痕迹。左臂的箭伤被这极致的用力牵扯,钻心的剧痛顺着骨缝蔓延全身,可他浑然不觉,只死死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虬结络腮胡绷得笔直,半晌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压抑的低吼,那吼声里裹着滔天怒火,却又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硬生生压下了众僧兵的躁动与请战之声:“都站住!不许冲动!”
众僧兵冲锋的脚步骤然顿住,个个僵在原地,赤红的双眼死死望着鲁智深,眼底翻涌着悲愤与不甘——同袍尸骨被那般肆意糟蹋,怎容得他们忍气吞声?可当目光扫过坡下密不透风的合围、营寨中气息奄奄的重伤弟兄,再看向一隅裹着粗麻布的同袍尸骸,所有的冲动都渐渐沉了下去,化作眼底隐忍的痛惜与决绝。他们攥紧手中的禅杖,指节泛白,木柄被握得微微发颤,没人反驳,也没人再喊着冲下去,心底都清楚,鲁智深的话字字戳心,此刻贸然冲阵,不是报仇,是白白葬送仅剩的生机,是让三百禅杖队的弟兄们彻底身首无归。
慧明强撑着后背断箭的剧痛,踉跄着往前一步,嘴角的血痕未干,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师父说得对!咱们不能白白送死!死去的弟兄,盼着咱们活下去,盼着咱们为他们昭雪!从今日起,弟兄们分三班值守,人歇禅杖不歇,哪怕渴死、饿死,也要死死守住这坡顶营寨!登云山的贼子敢攻上来,咱们便以禅杖为刃、以乱石为兵,拼尽最后一口气,也要拉他们垫背,绝不让他们再糟蹋同袍尸骨半分!”
“守住营寨!活下去!报仇雪恨!”一众僧兵齐声应和,声音虽带着伤痛的沙哑,却字字铿锵,震得坡顶碎石簌簌滚落。那份深埋心底的悲愤,此刻尽数化作了绝境中的求生执念与复仇决心,疲惫不堪的身躯里,似又迸发出几分悍勇之力。
鲁智深看着身边这群伤痕累累却依旧眼神坚定的弟兄,浑浊的环眼里闪过一丝动容,缓缓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再次抬眼望向坡下,此刻,漫天风沙已然渐歇,夜幕如墨般彻底笼罩了旷野,一弯残月艰难地穿透厚重乌云,清冷的月光洒在这片浸透鲜血的土地上,将坡下登云山营寨的点点火把映得愈发刺眼,也将坡顶这小小的营寨,衬得愈发孤绝。月光掠过僧兵们染血的衣袍、残破的禅杖,也掠过那些静静躺着的同袍尸骸,添了几分凄怆,却也更燃了众人心底的死守之志。
坡下旷野之上,登云山的人马已然择地扎下营寨,密密麻麻的火把刺破墨色夜幕,跳动的火光映着甲胄上未干的血渍,如无数双蛰伏的嗜血眼眸,死死锁着坡顶那方弹丸之地,连夜风都似被这股肃杀之气冻得凝滞。丘小乙麾下的黑旗营依旧列着钢铁盾阵,厚重的盾牌在火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弟兄们分班值守、纹丝不动,如一道道扎根土坡的铁闸,死死扼住东侧隘口;解珍解宝的雕翎营弓手仍隐匿在乱石与土岗之后,弓弦半拉、箭尖凝寒,目光如鹰隼般警惕地扫视着坡顶每一处动静,不敢有半分懈怠;蒋忠的摧锋营铁骑踏着沉稳的步伐在南侧隘口来回巡逻,马蹄踏沙的闷响混着铁甲碰撞的脆响,成了困锁僧兵的催命鼓点;时迁与白胜的驰羽骑则蛰伏在北侧缓路,瘦马驴儿敛声静气,弟兄们弓上弦、刀出鞘,将最后一丝突围的可能彻底封死。整座土坡被这四方人马围得水泄不通,别说活人突围,便是一只蚊虫,也难寻半分可乘之机。
坡顶之上,鲁智深拄着六十二斤水磨禅杖,稳稳立在乱石垒成的石墙之后,禅杖铁尖深深扎进沙土,堪堪支撑着他因伤势与疲惫而微微晃动的身躯。清冷的残月艰难穿透厚重乌云,细碎的月光洒在他染血的僧袍上,映着左臂箭伤处凝结的血痂,也映着他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环眼——眼底没有丝毫惧色,唯有未熄的怒火与不屈的锋芒,如一头被困绝境却依旧悍勇的雄狮,死死盯着坡下那片灯火通明的营寨。他心底再清楚不过,白日的血战只是序幕,真正的考验此刻才刚刚拉开:身边只剩不到百名残兵,人人带伤、力竭难支,粮草断绝、箭矢告罄,连解渴的生水都所剩无几,而坡下是数千精锐环伺,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对他们意志与性命的煎熬。可他握着禅杖的手愈发紧实,指节泛白间,藏着死守的决绝——他要守的,不只是这方寸坡顶,更是身边残存的弟兄,是那些战死同袍的尸骨与尊严,是心底从未动摇的道义,这是他与弟兄们在绝境之中,唯一的希望与执念。
坡下火把丛中,武松依旧立马伫立,玄色劲装被夜风猎猎吹起,衣袂翻飞间,臂膀上遒劲的腱子肉格外显眼。他抬眼望向坡顶那道孤绝的身影,目光复杂难辨,有对昔日同袍悍勇的暗叹,更有势在必得的笃定,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情,只有运筹帷幄的沉稳与掌控一切的漠然。他不急,登云山人马粮草充足、兵强马壮,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一点点磨掉鲁智深的悍勇,一点点耗尽僧兵们的希望与力气,一点点磨平这位重义和尚心底的棱角。他要的从不是鲁智深的性命,而是要让这头桀骜不驯的雄狮,亲眼看着自己拼死守护的一切化为泡影,最终心甘情愿地低头归降,成为登云山麾下最锋利的一柄利刃。
旷野之上,夜风再度呜咽而起,裹着浓重的血腥气与尸骸的腥腐味,掠过坡上坡下的对峙双方,似无数战死冤魂的低泣与哀嚎。坡顶僧兵的禅杖泛着微弱的木光,坡下登云山的甲胄映着跳动的火光,一边是困守绝地、拼死死守的残勇,一边是兵强马壮、志在必得的精锐,两军隔坡对峙、剑拔弩张,空气里的血腥气混着冰冷的杀意,在墨色夜幕中不断发酵、越酿越浓,预示着一场更为惨烈的死战,已然箭在弦上、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