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元年正月的风,是裹着刀子从北地刮过来的。
自宣和七年十二月金兵分两路南下,东路完颜宗望的铁骑踏破黄河防线,不过旬日之间,便已兵临汴京城下。往日里锦绣繁华的东京汴梁,此刻成了一座风雨飘摇的孤城。城头的旌旗在呼啸的北风里抖得像一片濒死的枯叶,护城河里结了数尺厚的坚冰,冰面上散落着被箭矢射穿的流民尸首,冻得硬邦邦的,与冰面融在了一处,远远望去,像一块块嵌在白玉里的污血。
汴京城内,早已没了半分往日的锦绣气象,乱得像一锅煮沸的浊粥,哭喊声、咒骂声、衙役的呵斥声混着北风,在街巷里翻涌。徽宗皇帝早在金兵踏破黄河防线的前夜,便带着蔡京、童贯一众奸佞,裹着细软、乘着快马,连夜仓皇逃出汴京,一路往江南避祸,临走前,竟连一句安抚百姓的诏令都未留下,只将一个千疮百孔、摇摇欲坠的江山烂摊子,硬生生甩给了仓促禅位的儿子——钦宗赵桓。钦宗初登大宝,本就底气不足,身边的战和两派更是吵得面红耳赤、不可开交:左相李邦彦、张邦昌之流,日日跪在御座前,哭哭啼啼地撺掇钦宗割地求和,声称唯有屈膝退让才能保汴京周全;唯有太常少卿李纲,一身铁骨、双目如炬,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慨然请命,愿以一身热血,死守汴京社稷,护百姓周全。钦宗本就是个优柔寡断、毫无主见的性子,被两派吵得六神无主,朝令夕改:今日刚咬牙授了李纲亲征行营使的权柄,令他整肃兵马、坚守城池,明日便又被主和派的谗言迷了心窍,悄悄派了使臣带着厚礼,往金营乞求和议。这边李纲身披铠甲、亲冒矢石,在宣泽门城头督战,眼见金兵架着云梯、推着冲车疯狂猛攻,便亲自搬起檑木、指挥将士倾倒火油、拉动床子弩还击,刀光剑影间,一日之内便斩杀金兵数千人,硬生生将完颜宗望的铁骑挡在了城外,守住了汴京最后的防线。可他在城头浴血拼杀、舍生忘死,朝堂里的主和派却在暗处与金人暗通款曲,偷偷将大宋的国库虚实、守城部署,一点点往金人的虎口里送。金营之中,完颜宗望见汴京久攻不下,更是狮子大开口,抛出了苛刻到极致的和议条件:黄金五百万两、白银五千万两、牛马万头、绸缎百万匹,还要大宋割让太原、中山、河间三镇这三处中原屏障,更需遣亲王、宰相前往金营做人质,方才肯暂且退兵。这般丧权辱国的条件,李邦彦、张邦昌之流竟满口应承,转头便逼着钦宗下旨,在汴京城内展开了疯狂的搜刮。衙役们如狼似虎,挨家挨户上门,上至皇亲国戚、达官显贵的府宅,下至市井百姓、娼优隶卒的破屋,无一幸免。百姓家中仅存的金银绸缎,哪怕是妇人头上的一支银钗、孩童身上的半块玉佩,都被他们粗暴抢走,稍有反抗,便是一顿毒打,甚者当场斩杀,街巷之中,百姓的哭喊声响彻云霄,惨不忍睹。可即便这般刮地三尺、搜尽民脂民膏,凑出来的金银,也不及金人索要数额的十分之一,而这残破的汴京城,早已被折腾得民不聊生、怨声载道。
李纲在城头督战间隙,听闻主和派竟为凑齐金人勒索的金银,在汴京城内刮地三尺、屠戮百姓,顿时气得目眦欲裂、须发倒竖,甲胄上的冰碴子都因他的怒火簌簌掉落。他顾不得卸下一身征尘,提着染血的长枪便直奔朝堂,当着钦宗与满朝文武的面,与李邦彦、张邦昌之流激烈争执,声震殿宇:“金人索求无度,五百万两黄金、五千万两白银,便是竭天下之财亦难凑齐,何况一座被兵祸残破的汴京?!太原、中山、河间三镇,乃中原之门户、社稷之屏障,三镇一失,黄河天险形同虚设,金人铁骑不出旬日便可再抵汴京,到那时,江山易主、生灵涂炭,陛下悔之晚矣!”
说到动情处,李纲猛地顿枪于地,枪尖戳得金砖地面崩出细纹,眼中满是血泪:“臣愿以死相请,乞陛下授臣全权,整肃京畿兵马,死守城池!只需坚守数日,四方勤王兵马云集汴京外围,届时里应外合,金人孤军深入必不敢久留,再谈和议,方能争得一线生机,不至落得这般丧权辱国、贻笑千古的地步!”
可此时的钦宗,早已被主和派日日念叨的“金兵势不可挡”吓破了胆,端坐御座之上面色惨白、手足无措,任由李邦彦等人在一旁巧言令色、撺掇求和,对李纲的忠言充耳不闻,反倒怕李纲再激起金人的怒火,一道旨意便削去了他亲征行营使的半数兵权,将其调往城防侧翼,明升暗降,夺了他的主战实权。
主和派见状,更是肆无忌惮,连夜拟好城下之盟,逼着钦宗落笔。最终,大宋屈辱签下和议,许诺割让太原、中山、河间三镇,遣康王赵构、少宰张邦昌前往金营为质,将汴京城内搜刮来的金银绸缎,一车车源源不断地送进金营,只为换得片刻喘息。完颜宗望眼见汴京外围勤王大军日渐增多,自己孤军深入、后援不济,生怕陷入重围,得了和议许诺便暂且收兵,率部退屯孟阳,笼罩汴京城多日的兵临之危,才算稍稍缓解。
可谁都清楚,这一纸和议不过是饮鸩止渴。金人虽退,南下的野心却从未熄灭,退军途中依旧纵兵屠掠,所过之处,鸡犬不留。河北、京东两路千里沃野,尽数被战火焚为焦土,昔日炊烟袅袅的村落成了一片白地,州县官吏要么望风而逃、弃城而走,要么贪生怕死、开城降金,偶有几个忠心耿耿、愿死守城池的官员,也因兵微将寡、无援可依,最终落得城破人亡、以身殉国的下场。
金兵铁骑踏过,男子皆被斩杀于道,妇人少女被掳掠而去,沦为金人的玩物,房屋被烈火焚烧殆尽,田地里尚未成熟的庄稼被马蹄踏得稀烂,粮食尽毁、家园破碎。幸存的百姓走投无路,只能扶老携幼、拖家带口,冒着刺骨的寒风与漫天飞雪,往南仓皇逃荒,一路上饿殍遍野、哀鸿遍野,无数老人、孩童倒在雪地里,再也没能醒来,沦为这乱世之中无人掩埋的孤魂,而这股流民潮,正顺着官道,缓缓涌向齐鲁大地。
齐鲁大地,本是中原膏腴之地,此刻却成了这场靖康浩劫的重灾区,疮痍满目,哀鸿遍野。自宣和六年那场席卷全境的大旱过后,齐鲁之地便常年颗粒无收,田地龟裂如老树皮,河渠干涸见底,百姓们靠啃草根、剥树皮勉强糊口,日子早已捉襟见肘。如今金兵铁骑踏过,兵祸与天灾交织,更是将这片土地逼到了绝境,雪上加霜。往日里车水马龙、商旅不绝的官道,此刻只剩一条被积雪覆盖的荒径,看不见半辆马车、半名商贩,唯有成群结队的流民,如风中残烛般,顺着官道往南仓皇奔逃。他们衣衫褴褛,单薄的破布片子上补丁摞着补丁,有的甚至裹着破旧的草席,根本挡不住刺骨的寒风;一张张脸黄肌瘦,颧骨高耸,眼神麻木得像失去了魂魄,脚下踩着没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稍有不慎便会栽倒在雪地里,再也爬不起来。
道旁的雪堆里,时不时露出半只冻僵的手、一缕花白的头发,饿殍横卧,无人掩埋——流民们自身都难保,连抬手掩埋亲人尸首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麻木地瞥一眼,便拖着疲惫的身躯继续前行,仿佛脚下的雪地里,躺着的不是曾经的亲人,只是路边的一块顽石。昔日里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的村落,如今十室九空,一片死寂:有的被金兵一把火烧成了焦黑的白地,断梁残柱在风雪中摇摇欲坠;有的虽未被焚烧,却只剩下断壁残垣,墙角的枯草上结着冰棱,屋内藏着饿死、冻死的百姓尸首,腐臭之气混着寒风,刺鼻难闻。寒鸦成群结队地落在残破的墙头上,呱呱地叫着,时不时俯冲而下,啄食地上的腐肉,那凄厉的叫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更添几分乱世的悲凉。
便是在这人间炼狱般的乱世里,阳谷县西一百五十里的登云山,凭借着险峻的山势,成了这方圆百里内,勉强能为百姓遮风避雨的一方净土,却也早已不复往日兵精粮足、声势浩大的光景。登云山的正月,比山下更显酷寒,凛冽的北风顺着山坳呼啸而过,卷起漫天雪沫子,打得人睁不开眼睛。连绵的峰峦被厚厚的积雪严严实实地覆盖着,放眼望去,天地间一片白茫茫,唯有山巅大寨那面黑底红字的“专劫歹人”大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像一点不肯熄灭的墨色星火,倔强地挺立在漫天风雪里,昭示着这方山寨的不屈。
山寨的寨墙是用青石与粗壮的原木砌成的,虽依旧坚固,却也被积雪压得沉甸甸的,墙头上的积雪厚达数寸,几乎要将墙沿淹没。守城的喽啰们缩着脖子,双手紧紧抱着长矛,在寒风里不停地跺着脚,试图驱散身上的寒意,嘴里呵出的白气,刚一出口便被凛冽的寒风吹散,转瞬即逝。他们身上的棉衣早已洗得发白、磨得变薄,袖口和裤脚都裂开了大口子,露出里面发黑结块的棉絮;脚下的布鞋更是破旧不堪,前掌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冻得通红发紫的脚趾头露在外面,沾着雪沫子,却连一双替换的草鞋都没有,只能硬扛着刺骨的严寒,坚守在寨墙上。
往日里人声鼎沸、酒气冲天的聚义厅,此刻却被一股挥之不去的寒意裹得严严实实,连空气都仿佛冻得发脆。厅中央的火盆里,只燃着几块半湿的木炭,烟气浑浊,时不时爆出一两星微弱的火星,刚飘起就被穿堂风卷走,连案上的茶水都冻得结了层薄冰,根本驱不散满厅的凛冽寒气。风雪顺着门缝、窗棂的缝隙钻进来,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打在人脸上,凉得刺骨,落在梁柱上,转眼就积了薄薄一层白。主位之上,豹子头林冲正襟端坐,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战袍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腰间挎着那柄陪伴他半生、饮过无数贼寇鲜血的丈八蛇矛,矛尖虽未出鞘,却依旧透着森然寒气。他依旧是那副豹头环眼、燕颔虎须的模样,只是往日里沉如寒潭、锐利如鹰的目光,此刻却蒙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与焦虑,眉头紧紧拧成一道深深的川字,仿佛要将这乱世的愁苦都刻进骨子里。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厅下站着的八位头领,嘴唇紧抿,半晌未发一言,唯有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矛柄,泄露着心底的沉重——他肩上扛着的,是登云山两千多弟兄与流民的性命,是这乱世里一方百姓的指望。厅下分列两侧的,是如今留守登云山本部的八位头领,人人面色凝重,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左首第一位,是行者武松。他依旧是一身利落短打,玄色布料上打了几处补丁,腰间挎着那柄寒光凛凛的镔铁朴刀,刀柄被他握得光滑发亮。他身形魁岸如铁塔,肩宽背厚,只是往日里顾盼生威、能慑退恶贼的虎目,此刻却蒙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阴翳,眼底藏着未熄的怒火与深深的无奈。他本就寡言少语,此刻更是双唇紧抿成一条刚毅的直线,下颌绷得紧紧的,一只手死死按在朴刀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仿佛下一刻就要拔刀出鞘,斩断这乱世的乱象。武松下首,是花和尚鲁智深。他依旧敞着衣襟,露出胸前虬结如钢的黑毛,那柄六十二斤重的水磨禅杖,斜斜靠在身侧的木柱上,杖身还沾着山间的雪泥。他生得面圆耳大、鼻直口方,腮边一部貉臊胡须根根倒竖,往日里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放声大笑的豪爽劲儿,此刻半点不见,一张黑脸绷得像块冷硬的铁板,一双环眼瞪得溜圆,里面翻涌着按捺不住的怒火,胸膛剧烈起伏着,粗重的呼吸带着寒气,显然是憋了一肚子的火气——既有对金兵屠戮百姓的愤恨,也有对朝廷无能的怒骂,只是碍于林冲端坐主位,才强压着性子,未敢发作。
林冲下首,几位头领依次肃立,神色各有沉郁,却都透着一股乱世里的窘迫。最靠前的是过街老鼠张三,他本是东京市井里钻营惯了的泼皮,生得獐头鼠目、身形猥琐,此刻裹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短褐,双手拢在袖管里,却还是挡不住寒气,一双小眼睛滴溜溜转,既透着几分机灵,又藏着难掩的焦虑——他管着三山屯田与流民收拢,山寨粮草告急,他比谁都清楚其中的难处,只是不敢贸然开口。张三身侧,是毛头星孔明,孔家庄出身的他,本就带着几分少年英气,此刻一身灰布劲装,腰间挎着短刀,眉头拧得紧紧的,眼神里满是焦灼,时不时瞥一眼主位的林冲,显然是在琢磨军械、冬衣的难题,却又不知如何启齿。孔明身旁,便是白日鼠白胜,他身形瘦小干枯,脸上没了往日打探消息时的嬉皮笑脸,一身破旧布衣上沾着雪渍,双手不安地搓着,眼底的疲惫藏都藏不住,方才打探汴京消息的奔波与沉重,还未从他身上褪去。
聚义厅右首,首位便是寨中军师伪面僧裴如海。他依旧是那副半旧僧衣的打扮,与厅内众人的窘迫格格不入,即便窗外风雪漫天、寒气刺骨,他手里依旧摇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的墨迹早已模糊,扇边也磨得发毛,却仍是他改不了的习惯。他生得油光满面,与这饥寒交迫的山寨格格不入,一双三角眼里总透着算计的精光,此刻微微垂着眼,折扇摇得慢悠悠,指尖摩挲着扇骨,没人能猜透他心底正在盘算着什么——是琢磨破解粮草困境的法子,还是另有别的心思。裴如海下首,是武大郎,他比当年在阳谷县卖炊饼时胖了些,脸上也添了几分横肉,褪去了往日的怯懦,多了几分头领的沉稳,却依旧难掩饱经风霜的沧桑。此刻他双手局促地攥着,指节泛白,怀里揣着粮仓的简易账目,好几次想上前禀报粮草的窘迫,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频频抬头望向主位的林冲,眼底满是为难与愁绪。
最末一位,是双尾蝎解宝。他生得七尺开外,面圆身黑,两条腿上刺着的飞天夜叉纹路,在单薄的裤管下若隐若现,一身猎户打扮的劲装沾满了山间的雪泥,腰间挎着两把浑铁点钢叉,叉尖泛着淡淡的锈光——那是连日上山狩猎、奔波劳碌留下的痕迹。此刻他微微低着头,一双虎目里满是无奈,手里的钢叉时不时在地上无意识地划着,留下一道道浅浅的雪痕,心底满是挫败:连日狩猎无果,没法为山寨补充粮草,看着弟兄们挨饿,他满心愧疚,却又无计可施。这九人,便是如今留守登云山主寨的全部头领,每个人的心头,都压着乱世的重负与山寨的困境,沉默地立在寒风里,衬得聚义厅愈发清冷。
聚义厅内的九位头领之外,登云山其余头领皆各负重任,分守三山各处分寨,受风雪阻隔与防务牵绊,至今未能回主寨议事。两头蛇解珍,本就精通山林伏击之术,此刻正领着五百雕翎营弟兄镇守二龙山分寨——这二龙山乃登云山北部门户,是抵御金兵游骑南下的第一道屏障,解珍每日亲率雕翎营弟兄在山间隘口布防、巡查,箭上弦、刀出鞘,不敢有半分懈怠,死死守住这要害之地。操刀鬼曹正心思缜密、熟稔农事,便与性子急躁却满腔热忱的独火星孔亮并肩,领着数百杂勇驻守桃花山分寨。眼下山寨粮草告急,二人不敢耽搁,日日带着弟兄与投奔而来的流民开荒垦田,哪怕天寒地冻、土地坚硬如铁,也逼着自己多刨一寸地、多垦一亩田,只为能给主寨分担粮草压力,同时收拢周边流离失所的百姓,为山寨补充人力。
此外,鼓上蚤时迁身形矫捷、善于侦查,便与矮脚虎王英一同留在二龙山,辅佐解珍整饬防务:时迁每日乔装成流民下山,打探金兵动向与周边州县消息,排查山间隐患;王英虽身形矮壮,却勇猛过人,领着部分弟兄监管二龙山周边的屯田事宜,督促流民耕作,严防有人偷懒懈怠。郓哥年纪虽轻,却机灵过人、心思活络,也留在二龙山协助解珍,专管屯田账目与流民安置,帮着分担繁杂事务,三人各司其职,倒也将二龙山防务与屯田打理得井井有条。这般一来,偌大的登云山主寨,便只剩下聚义厅内这九位头领,领着不足三千的弟兄——黑旗营、摧锋营、驰羽骑与杂勇混杂,加之军械短缺、粮草告急,就这样硬撑着,守着这乱世之中的一方小小净土,护着寨中数千流民的性命。
厅里静得可怕,连众人的呼吸声都压得极轻,唯有火盆里半湿的木炭,时不时发出一声细碎的爆响,烟气裹着寒气在厅内盘旋,转瞬又被穿堂风卷走。窗外的风雪愈发肆虐,呼啸声撞在梁柱上,发出呜呜的哀鸣,像乱世里冤魂的哭诉,一下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主位上的林冲,眉头依旧拧成死结,指节摩挲矛柄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半晌,他才缓缓抬眼,打破了这份死寂。他的声音依旧沉稳如石,却被连日的操劳与寒风磨得沙哑,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白胜,你从汴京带回的消息,再跟众位弟兄细说一遍,莫要遗漏关键。”
站在末位的白胜,闻言连忙往前迈了两步,对着林冲和众人深深拱了拱手。他刚从汴京奔波归来,一身破旧布衣上还沾着未化的雪渍与路途的尘土,原本瘦小干枯的身子更显单薄,唯有一双滴溜溜转的眼睛,还残留着往日打探消息时的机灵,此刻却被满满的沉重与沮丧盖得严严实实。往日里挂在脸上的嬉皮笑脸消失无踪,嘴角紧绷,连眉眼间都透着几分旅途的倦怠与心境的沉重。他清了清干涩的嗓子,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缓缓开口:“众位哥哥,小弟这一趟往返千里,昼伏夜出,总算把汴京那边的实情,打探得明明白白。”
他顿了顿,抬眼扫过众人凝重的神色,继续说道:“去年腊月,金兵分东西两路南下,西路完颜宗翰围死了太原,东路完颜宗望带着铁骑,一路势如破竹,硬生生踏过黄河,腊月末就把汴京城围得水泄不通。徽宗那老儿,早在金兵过黄河的前一夜,就带着蔡京、童贯那伙奸佞,裹着金银细软连夜逃去了江南,连一句安抚百姓的话都没留,把个烂摊子全甩给了仓促禅位的钦宗。那钦宗本就懦弱无能,登基后更是六神无主,朝堂上直接分成了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说到这里,白胜的声音里多了几分难掩的敬佩,眼神也亮了些许:“唯有太常少卿李纲大人,是条铁骨铮铮的好汉!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请命,亲自披甲上宣泽门城头督战,带着将士们搬檑木、倒火油、拉床子弩,硬生生挡住了金兵的猛攻,一日之内就杀了好几千金兵,死死守住了汴京的门户。可那钦宗骨头软得像烂面条,李纲大人在城头浴血拼杀,他却在后宫被主和派的谗言迷了心窍,偷偷派使臣带着厚礼,往金营乞求和议,半点没有君王的骨气!”
话音刚落,白胜的情绪陡然激动起来,声音陡然拔高,脸上涨得通红,满是愤懑与不甘:“金人见钦宗软骨头,更是狮子大开口,开出的条件丧心病狂!要黄金五百万两、白银五千万两,还要牛马万头、绸缎百万匹,更要咱们大宋割让太原、中山、河间三镇这中原门户,还要遣亲王、宰相去金营做人质,才肯暂且退兵!李邦彦、张邦昌那伙奸贼,竟然满口应承,转头就逼着钦宗下旨,在汴京城内刮地三尺!”
“那些衙役如狼似虎,挨家挨户上门搜刮,上至王公贵族的府宅,下至市井百姓的破屋,无一幸免。”白胜的声音沉了下去,眼底满是悲凉,“百姓家里仅存的一点金银,妇人头上的银钗、孩童身上的玉佩,都被他们粗暴抢走,稍有反抗,便是一顿毒打,甚者当场斩杀。小弟在汴京城外亲眼所见,街巷里哭声震天,冻饿而死、被乱刀砍死的百姓随处可见,那光景,简直就是人间炼狱啊!”
“最后呢?”武松猛地开口,声音像洪钟一样,震得厅里的梁柱都仿佛嗡嗡作响,他一双虎目瞪得溜圆,里面满是怒火,“那狗屁和议,到底签了?”“签了。”白胜颓然地点了点头,声音里满是无力,“钦宗下了旨,签了城下之盟,许诺割让三镇,派了康王赵构和张邦昌去金营当人质,把搜刮来的金银,一车一车地往金营送。完颜宗望见勤王的大军到了,怕被围了,拿了东西,就暂时退兵了,汴京的围,算是解了。”“呸!一群废物!”鲁智深再也忍不住了,猛地一拳砸在身侧的柱子上,那根合抱粗的原木柱子,竟被他一拳砸得微微晃动,上面的木屑簌簌地往下掉。他怒目圆睁,破口大骂道:“徽宗、钦宗两个昏君,还有蔡京、童贯、李邦彦那伙奸贼,全都是酒囊饭袋!百万禁军,守着一座汴京城,竟然被几万金兵逼得割地求和,连祖宗的脸面都丢尽了!太原、中山、河间三镇,那是中原的门户,割给了金人,往后金兵想南下,就跟走自家后院一样,中原的百姓,还有活路吗?!”他越骂越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一双环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洒家当年在渭州,当提辖官的时候,就知道这大宋朝廷,烂到根子里了!可没想到,竟然烂到了这个地步!连自己的百姓都护不住,连自己的江山都要拱手送人,这样的朝廷,要它何用!”厅里的众人,听着鲁智深的骂声,都沉默不语。他们之中,哪一个不是被这腐朽的大宋朝廷,逼得走投无路,才落草为寇的?林冲本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一身本事,忠君报国,却被高俅父子步步构陷,家破人亡,刺配沧州,最后风雪山神庙,手刃仇人,才被逼上了登云山,落草为寇;武松本是孟州的都头,被张都监、张团练构陷,血溅鸳鸯楼,才亡命天涯;鲁智深本是经略府的提辖,为了救金翠莲父女,三拳打了镇关西,丢了官职,出家为僧,又为了救林冲,大闹野猪林,被高俅通缉,才落了草;便是武大郎,本是个本分的卖炊饼的百姓,也被高衙内、西门庆、县令、黄忠义之流,罗织罪名,打入死牢,刺配沧州,险些丢了性命,最后才不得不手刃仇人,落草登云山。
他们恨这朝廷的腐朽,恨这贪官污吏的横行,恨这世道的不公,可当金兵南下,中原陆沉,百姓惨遭屠戮的时候,他们心里,依旧憋着一股火,一股痛彻心扉的愤懑。这中原,是汉人的中原,这江山,是汉人的江山,岂能容金人铁蹄肆意践踏?
“鲁师兄息怒。”林冲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他抬了抬手,示意鲁智深坐下,“事已至此,骂也无用。如今金兵虽暂退,却并未远走,太原城还被金兵围着,三镇之地,朝廷虽许诺割让,可三镇的军民,都不肯降金,依旧死守城池,金人迟早会再次南下。这乱世,才刚刚开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今日叫众位弟兄来,不只是说汴京的消息,更是要说说咱们山寨的难处。如今这世道,商旅绝迹,百姓逃荒,周边的州县,十室九空,咱们往日里,靠劫掠过往富商、贪官污吏,补充粮草财货,如今,这条路,走不通了。”
林冲说完,看向武大郎,道:“武大兄弟,你管着山寨的后厨和粮仓,最清楚咱们的家底,你跟众位弟兄说说,如今山寨的粮草,还能撑多久。”
武大郎闻言,往前迈了一步,对着众人拱了拱手。他那张脸上,愁容更重了,他搓了搓手,声音有些干涩地开口道:“众位哥哥,小弟今日一早,刚带着人清点了粮仓,把账目都核了一遍。咱们山寨本部,如今连弟兄带收拢来的流民,一共是五千一百三十七人,其中能战的弟兄,只有三千,剩下的,都是老弱妇孺。”
“粮仓里,如今存的粟麦,一共是三百二十七石,杂粮一百二十一石,豆子八十三石,还有一些腌肉、干菜,加起来,也不过几十石。”武大郎说到这里,声音更低了,“咱们定的规矩,弟兄们每日两餐,一餐一个炊饼,一碗稀粥,老弱妇孺,每日一餐稀粥,半个炊饼。就按这个量算,咱们的存粮,省着点吃,最多也就能撑一个半月。要是再遇上个风雪天,没法出去打猎、采野菜,那撑的时间,还要更短。”
“什么?!”张三猛地瞪大了眼睛,失声叫道,“怎么就只剩这么点了?去年秋收的时候,咱们三山垦田,不是收了三万石粟麦吗?怎么这才几个月,就剩这么点了?”
张三本是东京市井的泼皮,绰号过街老鼠,生得獐头鼠目,身形猥琐,往日里游手好闲,专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如今在山寨里,跟着裴如海,管着三山的开荒屯田、收拢流民之事,对山寨的粮草情况,本该是最清楚的,可听到武大郎报的数字,还是惊得变了脸色。
“最后呢?”武松猛地攥紧腰间朴刀,指节泛出青白,声音如洪钟撞在厅柱上,嗡嗡作响,虎目圆睁如炬,怒火几乎要从眸中喷薄而出,“那狗屁和议,到底是签了?”“签了。”白胜垂着头,肩膀微微塌陷,声音里满是难以掩饰的无力与悲凉,“钦宗下了明旨,咬着牙签了城下之盟,不仅许诺割让太原、中山、河间三镇,还派了康王赵构和张邦昌去金营做人质,把京城里搜刮来的民脂民膏,一车车往金营送。完颜宗望见各地勤王大军陆续赶到,怕被团团围困,拿足了好处便暂时退了兵,汴京的围,算是勉强解了。”“呸!一群废物!烂到根子里的废物!”鲁智深再也按捺不住胸中怒火,猛地一拳砸在身侧合抱粗的原木柱上,木屑簌簌纷飞,柱子竟被震得微微晃动。他怒目圆睁,虬髯倒竖,指着汴京方向破口大骂:“徽宗、钦宗两个昏君,还有蔡京、童贯那伙祸国殃民的奸贼,全都是酒囊饭袋!东京百万禁军,守着一座固若金汤的汴京城,竟被几万金兵逼得割地求和、卑躬屈膝,把祖宗的脸面都丢尽了!”他胸膛剧烈起伏,环眼里燃着熊熊怒火,声音里满是悲愤:“太原三镇是中原的门户啊!割给了金人,往后他们南下,便如入无人之境,中原的百姓,还能有活路吗?洒家当年在渭州做提辖,就见惯了朝廷的昏聩无能,可万万没想到,它竟烂到了这般地步——护不住百姓,守不住江山,这样的朝廷,留着何用!”厅内瞬间陷入死寂,唯有鲁智深粗重的喘息声,混着窗外的风雪声,格外刺耳。在座的头领们,皆是被这腐朽朝廷逼得走投无路,才落草登云山的,每一句怒骂,都戳中了他们心底的伤疤。林冲端坐主位,眉头紧锁如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长枪,昔日八十万禁军教头的忠君之心,早已被高俅父子的构陷、家破人亡的剧痛磨得只剩冰冷;武松垂着眼,朴刀的刀柄被握得发烫,孟州鸳鸯楼的血海、被构陷的冤屈,此刻都化作对朝廷的憎恶;武大郎站在角落,想起当年阳谷县街市上卖炊饼的本分日子,想起被罗织罪名、险些丧命的遭遇,浑浊的眸子里满是悲凉;就连一向油滑的白胜,此刻也垂着头,脸上没了半分往日的活络。每个人的心底,都压着一股愤懑——他们恨金兵的残暴,更恨这无能的朝廷,将天下百姓推入了水深火热之中。
武大郎眉头拧得更紧,搓了搓冻得发僵的双手,声音里满是苦涩与无奈,缓缓解释道:“张兄弟有所不知,这存粮看着少,皆是小弟连日来勒紧裤腰带,一分一厘省出来的。你忘了,二龙山解珍哥哥麾下五百雕翎营弟兄,皆是精锐,每日操练、布防耗力极大,每月都要从本部运去八十石粟麦,还要匀出部分杂粮当马料;桃花山曹正哥哥和孔亮弟弟守着分寨,领着五百杂勇开荒垦田,不光要供弟兄们口粮,还要接济投奔而去的流民,每月也得运去七十石粮食,更别说他们那边开荒需用的种子,也得从本部调配。”
他顿了顿,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继续说道:“再者,山寨的军械修补、新制箭矢,都得用粮食去山下换铁料、羽毛;摧锋营的战马,如今草料短缺,只能掺着杂粮喂养,这又是一笔消耗;弟兄们的冬衣破烂不堪,流民们更是无衣可穿,咱们得用粮食换布匹、棉花,才能勉强修补、赶制几件御寒衣物。这些开销,哪一样都离不开粮食。”
说到此处,武大郎的声音愈发低沉,眼底满是焦虑:“如今咱们主寨,弟兄加流民五千多人,每日省吃俭用,也只能勉强让大家混个半饱,半分余量都没有。小弟每日清点粮仓,都如履薄冰,生怕算错半石粮食。若是再找不到新的粮草进项,按眼下的消耗,最多一个半月,咱们主寨就得断粮,到时候,别说守山寨、护流民,弟兄们恐怕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
厅里的众人,听到武大郎的话,瞬间陷入了死寂,连窗外的风雪声,都显得愈发刺耳。他们皆是刀尖上舔血的绿林好汉,刀架在脖子上不皱眉,枪尖抵在胸口不退缩,可如今,却被“粮食”二字,难住了。一张张凝重的脸上,写满了无奈与焦灼:武松缓缓松开紧握朴刀的手,指节上的青白尚未褪去,虎目里的怒火被深深压下,只剩满心的沉重——没有粮草,纵有一身武艺,也难抵金兵铁骑;鲁智深闷哼一声,虬髯抖动,抬手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却连半句怒骂都发不出来,他恨这乱世,更恨自己空有一身力气,却连弟兄们的一口饱饭都保障不了;张三缩了缩脖子,獐头鼠目的脸上没了往日的机灵,双手拢在袖管里,反复搓着,满心焦灼却无计可施;解宝垂着头,手里的钢叉在地上划出浅浅的痕迹,狩猎无果的愧疚,再加上粮草告急的窘迫,压得他抬不起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是颠扑不破的道理,没有粮食,别说整军练武、抵御金兵南下,就连山寨里三千弟兄、两千流民,都难以养活,更别提守住这登云山的一方净土。林冲沉默片刻,压下心底的沉重,目光转向一旁的孔明,沉声道:“孔明兄弟,你管着山寨的军械、冬衣,眼下情况如何?”孔明闻言,连忙往前迈了一步,对着众人深深拱了拱手,英气的脸上褪去了往日的少年意气,满是化不开的愁容,连声音都带着几分干涩:“回禀林教头,众位哥哥,山寨的军械与冬衣,情况比粮草还要窘迫。咱们库房里的长矛、朴刀,十把里就有三把生满了锈迹,枪杆、刀柄被风雪浸得开裂,握在手里都怕折断,根本没法用于操练和厮杀;箭矢更是紧缺到了极点,雕翎营的弟兄们,每个人的箭囊里最多只剩十几支箭,还是省了又省留着应急的,连日常操练都不敢轻易动用。”他顿了顿,抬手扫过众人凝重的神色,继续说道:“甲胄就更不用提了,弟兄们身上的皮甲、札甲,十件里有八件缺了甲叶、裂了口子,里面的麻线早已磨断,别说挡金兵的刀枪箭矢,就连山间的寒风都挡不住。更棘手的是打造军械的铁料,如今只剩不到一百斤,别说打造新的兵器,就连修补那些开裂的枪杆、生锈的刀刃,都远远不够。”“还有冬衣。”孔明重重叹了口气,眼底泛起几分悲凉,“去年寒冬雪大,弟兄们的冬衣本就磨损严重,如今更是补丁摞补丁,棉絮结块发黑,露在外面冻得发硬;那些投奔而来的流民,大多连件完整的破布片子都没有,只能裹着枯草、破席勉强御寒,山坳里的流民棚里,每天都有老人和孩子冻僵在草堆里,连口气都没来得及喘就没了性命。咱们山寨存的布匹、棉花早就告罄了,想给弟兄们补补衣服、给流民凑件御寒的薄衣,都没有半点物料,只能眼睁睁看着大家受冻。”
孔明的话像一块巨石,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上,厅里的气氛愈发沉重压抑。林冲眉头拧得更紧,指尖摩挲着丈八蛇矛的矛柄,指节泛白;武松垂着眼,望着地面的积雪,周身的寒气比窗外的风雪还要凛冽;鲁智深粗重的喘息声混着风雪声,满是不甘与无力,众人皆是沉默不语,心底的焦灼与绝望,又重了几分。
林冲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他看向一旁的解宝,问道:“解宝兄弟,山里的狩猎情况如何?能不能多打些猎物,补充一下粮草?”
解宝闻言,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苦涩几乎要溢出来,他对着林冲深深拱了拱手,声音里满是愧疚与无力,苦笑道:“林教头,众位哥哥,小弟愧不敢当啊!这半个月来,小弟每日天不亮就带着二十几个擅长狩猎的弟兄,顶着漫天风雪往深山里钻,踏遍了登云山的每一道沟壑、每一片密林,连隐蔽的山涧、陡峭的崖壁都没放过。咱们猎户出身,本就熟悉山林习性,往日里设下陷阱,不出三日便能捕到鹿、野猪之类的大牲口,就算不济,也能捉些兔子、野鸡凑数。”
他顿了顿,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雪沫与尘土,指节上还留着被荆棘划伤的血痕,语气愈发沉重:“可如今乱世,山里的野兽也早被兵祸逼得绝迹了。咱们在密林里设了几十处陷阱,要么是空的,要么只捕到几只瘦得皮包骨头的田鼠;下的套索,连只野鸡都套不住,偌大的山林,静得连鸟叫都少见。昨天小弟带着弟兄们在山里熬了一整天,顶风冒雪翻了三座山,到天黑也只打到两只奄奄一息的兔子,还有几十只藏在石缝里的老鼠,拿回寨里,连十个弟兄都不够塞牙缝的。”
说到金兵游骑,解宝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凝重,压低声音道:“更要命的是,再往深山腹地走,就到了金兵游骑的巡查范围。前几日咱们远远看到过金兵的马蹄印,还有丢弃的箭镞,那些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弟兄们若是贸然深入,一旦撞上,不仅猎不到猎物,还得折损人手,小弟实在不敢冒这个险啊!”
众人闻言,都叹了口气。
狩猎这条路,也走不通了。
“林教头,众位哥哥,”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裴如海,终于开了口。他合上手里的折扇,对着众人微微躬身,脸上带着几分胸有成竹的笑意,开口道,“贫僧倒是有个主意,能解咱们山寨的燃眉之急。”
众人闻言,都看向了裴如海。
裴如海见状,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摇了摇手里的折扇,缓缓说道:“如今咱们山寨粮草告急,周边的村镇,十室九空,没什么可劫掠的,官府的州县,要么被金兵破了,要么城门紧闭,重兵把守,不好打。可咱们忘了,就在阳谷县郊外二十里的十字坡,还有个邓龙,占着那里。”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邓龙那厮,如今手里还有一千五百多弟兄,占着十字坡,收拢了不少流民。咱们不如点起兵马,下山去,一举踏平十字坡,杀了邓龙,夺了他的粮草、辎重,正好解咱们的燃眉之急。一来,报了当年他与咱们作对的仇;二来,夺了他的粮草,咱们山寨的困境,不就解了吗?”
裴如海这话一出,厅里顿时热闹了起来。
武松眼睛一亮,猛地攥紧腰间朴刀,上前一步,虎目圆睁,沉声道:“裴军师这话,说到弟兄们心坎里了!邓龙那厮,这两年贼心不死,屡次带喽啰袭扰二龙山分寨,每一次都被解珍兄弟率军打退,损兵折将却仍不知悔改。如今我山寨粮草告急,正好新账旧账一并清算,踏平他十字坡的巢穴,杀了这恶贼,夺了他囤积的粮草!林教头,小弟愿为先锋,带五百黑旗营弟兄,星夜下山,定能一举踏平十字坡,提着邓龙的首级回来复命!”“洒家也去!”鲁智深听得热血上涌,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茶碗微微作响,一把抄起身侧的水磨禅杖,禅杖顿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怒目圆睁,大声吼道,“邓龙那厮,天生一副小人嘴脸,嫉贤妒能,忘恩负义!当年在二龙山,他见洒家武艺高强,便百般猜忌刁难,后来更是暗中使坏,害死洒家麾下十几个禅杖队弟兄。咱们夺了二龙山,杀了他那伙作恶多端的家眷,听说他在十字坡日日咒骂洒家,恨不能扒了洒家的皮,与咱们不死不休!今日正好去会会他,洒家倒要看看,这所谓的金眼虎,到底有几斤几两!定要一禅杖砸烂他的脑袋,夺了他的粮草,给弟兄们改善改善伙食,也告慰死去的禅杖队弟兄!”
张三见状,连忙凑上前来,獐头鼠目的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搓着冻得发僵的双手,连连附和:“对对对!裴军师这主意太妙了!邓龙那厮如今就是秋后的蚂蚱,没了二龙山的根基,困在十字坡那弹丸之地,蹦跶不了几天了!咱们登云山光能战的弟兄就有四千,他麾下才一千五百多人,还都是些乌合之众,咱们要踏平十字坡,简直易如反掌!就算他那里粮草不算充盈,凑个几百石总是有的,足够咱们撑过这最难熬的日子,总比坐等着断粮强啊!”白胜也连忙上前一步,脸上没了往日的倦怠,眼神里透着几分笃定,点头道:“众位哥哥,小弟前几日下山打探汴京消息时,特意绕去十字坡瞧了瞧,邓龙那伙人的日子确实不好过。他手下的喽啰大多是流民凑来的,吃不饱、穿不暖,个个面黄肌瘦,人心涣散得很,平日里连操练都懒怠,根本没什么战斗力。而且他为了省粮食,苛待手下,不少喽啰私下里都在抱怨,甚至有人偷偷跑路。咱们要是趁这个时候出兵,打他个措手不及,保管一战而定,既能夺了粮草,又能少折损弟兄!”两人话音刚落,厅里其余头领也都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个个面带急切,都赞同裴如海的主意,纷纷请命要下山攻打十字坡,杀邓龙、夺粮草,解山寨的燃眉之急。
唯有林冲,依旧眉头紧锁,没有说话。他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众人,半晌,才缓缓摇了摇头,沉声道:“不行。这一仗,不能打。”
“什么?”鲁智深猛地一愣,看向林冲,急声道,“林教头,为何不能打?邓龙那厮,与咱们有血海深仇,如今咱们粮草告急,正好去打他,夺了他的粮草,一举两得,为何不行?”
“鲁师兄,众位弟兄,你们听我说。”林冲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他的目光,沉稳而锐利,扫过每个人的脸,沉声道,“第一,邓龙如今,虽然与咱们有仇,可他占着十字坡,好歹也是咱们汉人,守着咱们汉人的地界。如今金兵南下,中原陆沉,国难当头,咱们汉人,当一致对外,岂能再自相残杀,内耗实力?咱们要是打了邓龙,杀了他,夺了十字坡,就算赢了,也必定损兵折将,到时候金兵来了,咱们拿什么去抵挡?”
“第二,”林冲顿了顿,继续说道,“白胜兄弟也说了,邓龙如今日子也不好过,他那里,就算有粮草,也必定不多。咱们兴师动众下山去打,就算打赢了,夺来的那点粮草,还不够弟兄们路上消耗的,得不偿失。更何况,邓龙在十字坡经营了这么久,就算他人马不多,也必定有防备,咱们未必就能一战而定,万一陷入僵持,周边的金兵游骑闻讯而来,咱们腹背受敌,到时候,可就进退两难了。”
“第三,”林冲的目光,看向了厅外的风雪,声音里带着几分沉重,“如今这乱世,最苦的,是百姓。邓龙那里,也收拢了不少流民,咱们要是打过去,两军厮杀,死的,不光是邓龙的喽啰,还有那些无辜的流民百姓。咱们登云山竖起大旗,说的是‘专劫歹人’,护的是一方百姓,岂能为了一口粮食,去屠戮那些无辜的流民?”
林冲这一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厅里原本吵吵嚷嚷的众人,都安静了下来。
鲁智深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虽然性子急躁,嫉恶如仇,可心里,却是最明事理,最有侠义之心的。林冲说的话,他都懂,国难当头,自相残杀,确实不该。
武松也皱起了眉头,握着朴刀的手,慢慢松了开来。他虽然恨邓龙,可也知道,林冲说的是对的。如今金兵虎视眈眈,他们要是再和邓龙内耗,只会让金人渔翁得利。
裴如海见状,脸上的笑意僵住了,他连忙说道:“林教头,话虽如此,可咱们山寨的粮草,就快撑不住了啊!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弟兄们,断了粮,饿死在山寨里吧?不打邓龙,咱们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办法,总会有的。”林冲缓缓抬手,按了按眉心,压下连日操劳的疲惫,再抬眼时,目光已恢复沉稳锐利,攥紧腰间丈八蛇矛的手微微用力,沉声道,“第一,从今日起,全寨上下再紧一紧、省一口。弟兄们的口粮,即日起改为每日一餐稀粥,粥中掺上糠麸凑数,搭配半个炊饼果腹;老弱妇孺身子弱,口粮依旧不变,绝不能让孩子们冻着饿着。我与众位头领,自今日起与弟兄们同吃同住、同甘共苦,膳食份例与寻常弟兄毫无二致,谁也不许搞特殊,若有违者,以军法论处。”说到此处,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的威严,安抚着众人焦灼的心。“第二,”林冲顿了顿,放缓语气,目光分别落在张三和解宝身上,一一叮嘱道,“张三兄弟,你明日便带十个精干弟兄,冒雪赶往二龙山、桃花山分寨,务必将主寨粮草告急的实情,一一告知解珍、曹正、孔亮三位弟兄。让他们即刻暂停屯田的粮草消耗,先紧着各自分寨的用度周转,同时发动分寨弟兄与流民,在寨周边山林、荒坡搜寻野菜、野果、草根,能收集多少是多少,尽数送回主寨,聊补粮草之缺。”话音落,他转向垂首而立的解宝,语气添了几分关切,却依旧坚定:“解宝兄弟,你仍带擅长狩猎的弟兄,往深山里探寻猎物,但切记,万万不可深入金兵游骑的巡查范围,安全为先。哪怕只捕到兔子、野鸡、田鼠,也是一份进项,总好过坐以待毙,尽量为弟兄们多凑一口吃的。”
“第三,”林冲的目光缓缓落至白胜身上,语气里添了几分体恤,却依旧坚定,“白胜兄弟,你刚从汴京奔波归来,本应歇息,可眼下山寨急缺粮草,只能再劳你一趟。你带两个精干弟兄,乔装成流民,再往周边州县走一遭——一来,务必摸清金兵游骑的巡查范围、动向虚实,尤其是靠近登云山的州县,若有金兵过境的迹象,即刻回报,切勿耽搁;二来,重点打探那些投降金人的汉奸伪官、趁乱劫掠的溃兵土匪,他们手里定然攥着从百姓那里抢来的粮草财货。咱们登云山‘专劫歹人’的大旗立了这么久,绝不能倒!劫了这些恶人的粮,既能解山寨燃眉之急,替百姓讨回公道,也能让弟兄们借着行动练练手,不至于荒废了武艺,一举三得。切记,行事谨慎,莫要暴露行踪,安全为重。”“第四,”林冲收回目光,扫过厅内众人,语气愈发沉肃,“孔明兄弟,你即刻带人清点军械库房,按轻重缓急分类:常用的长矛、朴刀优先修补,除锈加固,枪杆开裂的用山间硬木替换;箭矢紧缺,便将废箭杆回收重削,羽毛不够就发动弟兄们收集山间禽羽,尽量多补造些应急;那些实在无法修补的破旧军械,便回炉重铸,省着铁料用。冬衣之事,你牵头组织山寨里的妇人,把弟兄们和流民的旧衣、破布都收集起来,拆补拼接,能挡风御寒就好,再捡些山间干草,缝制成简易草衣,先帮大家熬过这酷寒冬日。”说到此处,他转向武大郎,目光恳切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叮嘱:“武大兄弟,后厨和粮仓就全靠你了。粮草分发务必登记造册,按规矩来——老弱妇孺的份例绝不能少,弟兄们的口粮虽减,却也得匀够气力守城操练,绝不许有克扣、浪费之事。每一粒粮食、每一根野菜,都要用到刀刃上,你要亲自盯紧,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最后,”林冲站起身,走到聚义厅的中央,目光如炬,扫过众人,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众位弟兄,咱们都是被逼上梁山,落草为寇的,可咱们,终究是汉人,是大宋的子民。如今金兵南下,中原陆沉,百姓惨遭屠戮,正是咱们挺身而出的时候。这乱世,咱们守着这登云山,不光要守着弟兄们的活路,更要守着这一方百姓的活路,守着咱们汉人的骨气!粮草的困难,是暂时的,只要咱们弟兄们同心同德,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谁敢再提攻打十字坡,与汉人自相残杀,休怪我林冲,军法从事!”
林冲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像惊雷一样,炸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厅里的众人,看着林冲,看着这位八十万禁军教头,看着这位身经百战的豹子头,心里的那点焦躁和愤懑,都慢慢平复了下来。他们对着林冲,齐齐躬身,拱手道:“我等谨遵林教头将令!”
聚义厅的议事散了,众位头领,各自领了差事,出了聚义厅,顶着风雪,往各处去了。
武大郎出了聚义厅,便径直往山寨的粮仓走去。
粮仓在聚义厅的西侧,是几间用青石砌成的屋子,门窗都用厚木板封着,门口有两个喽啰守着,哪怕是天寒地冻的风雪天,也依旧笔挺地站在那里。见到武大郎过来,两个喽啰连忙躬身行礼:“武大头领!”
武大郎点了点头,道:“开门,我再进去清点一遍。”
喽啰连忙掏出钥匙,打开了粮仓的门锁,推开了厚重的木门。一股粮食的陈香味,混着潮湿的寒气,从里面扑面而来。武大郎迈步走了进去,身后的两个喽啰,连忙举着火把,跟了进去。
粮仓里,一排排的麻袋,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只是看着,并没有多少。武大郎走到麻袋前,伸手摸了摸麻袋,又掀开袋口,看了看里面的粟麦,眉头紧紧锁着。他一袋一袋地清点着,数得格外仔细,连角落里的半袋杂粮,都没有放过。
“头领,您今日一早,不是刚清点过吗?怎么又来数了?”一旁举着火把的小喽啰,忍不住开口问道。
武大郎叹了口气,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苦笑道:“不数一遍,心里不踏实啊。这每一粒粮食,都是弟兄们的命,是山下那些流民百姓的命,半分都马虎不得。”
他看着粮仓里的麻袋,眼神里,满是复杂。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阳谷县的街市上,他挑着担子,卖炊饼的日子。那时候,他每天起早贪黑,和面、烙饼,挑着担子走街串巷,一天下来,也就能挣几个铜板,勉强能和潘金莲,混个肚子饱。那时候,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多卖几个炊饼,多攒点钱,给弟弟武松娶个媳妇,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就因为高衙内的一次寻衅,张三误杀了牛二,他的人生,就彻底变了。他被罗织罪名,打入死牢,刺配沧州,受尽了凌辱和折磨,最后,被逼得手刃仇人,落草登云山,成了山寨里的四当家,如今,更是管着全寨的粮草,握着几千人的活路。
他从一个任人欺凌的老实汉子,变成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绿林头领,他杀过西门庆,杀过潘金莲,杀过县令,杀过高俅父子,杀过黄忠义,甚至还把仇人剁碎了,做成人肉炊饼。可他心里,终究还是那个本分的、善良的武大郎。
自从林教头下令,全寨停做人肉炊饼之后,他就再也没碰过那东西。他知道,那东西,能解一时的粮草之急,可吃多了,人心就坏了,就再也不是人了。他宁愿带着弟兄们,勒紧裤腰带,省吃俭用,也不愿再走回头路。
只是如今,这粮草的困境,像一块大石头,压在他的心上。他管着全寨的粮仓,最清楚这粮食,还能撑多久。林教头说,再省一口,弟兄们改成每日一餐稀粥,半个炊饼,可就算是这样,也撑不了多久。他看着粮仓里的麻袋,心里暗暗发誓,就算是自己不吃不喝,也绝不能让弟兄们,让那些流民百姓,断了粮,饿死在这山寨里。
“把门锁好,盯紧了,除了我和林教头的手令,谁也不许进粮仓,半粒粮食都不许往外拿。”武大郎对着两个喽啰,沉声吩咐道。
“是!头领放心!”两个喽啰连忙躬身应道。
武大郎点了点头,转身出了粮仓,脚步沉重地往后厨走去。刚靠近后厨门口,一股混杂着粟米、野菜与烟火的气息便扑面而来,与粮仓的清冷截然不同,只是这热气里,也藏着难掩的窘迫。后厨内,十几个杂勇正围着灶台忙碌,个个面色黄瘦,冻得通红的手握着工具,动作却不敢有半分迟缓——和面的力道不足,想来是连日半饱,早已没了往日的气力;烙炊饼的伙计时不时揉一揉发酸的胳膊,饼铛里的炊饼比往日薄了一圈,边缘还沾着细碎的野菜末;熬粥的大锅里,稀粥翻滚着,能清晰地看到里面大半是枯黄的野菜,粟米少得可怜。灶台边的几口大缸,有两口已经见了底,仅剩的一口缸里,也只有薄薄一层粟米,底下还沉着些许泥沙,旁边的竹筐里,堆着刚拾来的野菜,带着未化的雪沫,蔫蔫地耷拉着。见到武大郎进来,杂勇们连忙停下手里的活,纷纷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武大头领!”武大郎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却带着沉稳:“都忙自己的,不用管我,莫误了弟兄们和流民的口粮。”他径直走到灶台边,伸手掀开熬粥的锅盖,一股清淡的粥香夹杂着野菜的涩味飘了出来,粥水稀得能照出人影。他又拿起一个刚烙好的炊饼,轻轻掰开,里面的面少得可怜,大半是切碎的野菜,咬一口定是又干又涩。武大郎的眉头缓缓皱起,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深深的无奈:“怎么掺了这么多野菜?弟兄们要守城操练,流民里还有孩子,这般下去,哪里能撑得住气力?”管后厨的小头目连忙上前,苦着脸躬身回话:“头领,属下也没办法啊。粮仓里的面已经见底,昨日又清点出几袋发霉的粟米,不敢给弟兄们吃,只能多掺些野菜凑数。今日一早,山坳里又添了十几个流民孩子,哭着喊着要吃的,属下实在不忍心,只能从仅存的面里匀出一点,先给孩子们烙几个薄饼。”武大郎看着手里的炊饼,沉默了半晌,指节微微泛白——他比谁都清楚后厨的难处,也比谁都心疼那些挨饿的孩子和弟兄。他缓缓点头,语气坚定:“掺野菜可以,毕竟粮草紧张,但面绝不能再少了。弟兄们要守寨、练武、开荒,不吃点粮食,连握兵器的力气都没有,怎么抵御金兵?老弱妇孺的碗里,多掺些糠麸也行,务必匀够分量,绝不能让孩子们冻着饿着,更不能让流民们断了念想。”说到此处,他抬眼扫过众人,语气愈发郑重,字字清晰:“还有,从今日起,我和众位头领的份例,一律改成和弟兄们一样——每日一餐稀粥,半个炊饼,谁也不许搞特殊,后厨若是敢多给半分,唯你们是问。林教头说了,全寨同甘共苦,我武大郎虽没什么大本事,却也不能坏了规矩。”
小头目闻言,脸上顿时露出难色,搓着冻得发僵的双手,语气急切地劝道:“头领,这万万使不得啊!您和众位头领要执掌山寨防务、谋划生计,日日劳心费神,怎么能和寻常弟兄们吃一样的稀粥薄饼?传出去,弟兄们也不忍心啊!”“有什么不忍心的?”武大郎摆了摆手,语气沉得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眼底却藏着几分恳切,“林教头特意叮嘱,如今粮草告急,全寨上下需同甘共苦,半分特殊都不能有。弟兄们守寨操练、开荒寻粮,流民们颠沛流离、朝不保夕,我身为管粮头领,岂能独自例外?就按我说的办,日后每日我的份例,亲自来取,若有半点特殊,出了事我一力担着!”小头目看着武大郎眼底的坚定,知道他心意已决,再劝无用,只能躬身垂首,恭恭敬敬应道:“是,头领,属下这就吩咐下去,绝不敢有半分差池。”武大郎点了点头,又转身在厨房里仔仔细细查了一圈:他掀开粥锅,叮嘱伙计分粥时务必匀净,不许偏袒;翻看炊饼筐,吩咐众人哪怕掺野菜,也要保证饼的分量;望着墙角那筐蔫软的野菜,又叮嘱杂勇们仔细清洗,去除泥沙,莫要误食了有毒的枯草。一番叮嘱,字字句句都离不开“省粮”二字,直到确认没有疏漏,才转身出了后厨。门外的风雪比方才更烈了,鹅毛大雪打在脸上,像细小的冰碴子刮得生疼,他裹紧了身上打补丁的短褐,脚步沉重却坚定。寒风卷着雪沫子灌进衣领,他却浑不在意,心里憋着一股韧劲——林教头信得过他,把全寨几千人的口粮交给他,他就算拼尽全力,也得守住这份托付,守住弟兄们和流民们的活路。他望着漫天风雪中的山寨寨墙,暗暗咬牙:只要弟兄们同心同德,再难的冬天,也总能熬过去,再乱的世道,也总能守住这一方净土。
与武大郎的沉心守粮不同,鲁智深出了聚义厅,胸中的郁气仍未消散。他闷哼一声,一把抄起身侧的水磨禅杖,扛在肩上,大步流星地往山下走去,粗重的脚步声踏在没膝的积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震得雪沫子四处飞溅。他依旧敞着衣襟,僧衣被寒风猎猎吹起,胸前虬结的黑毛上落了薄薄一层雪,却半点不见畏寒之意——方才聚义厅里听闻的流民惨状,还有林冲那句“护一方百姓”的嘱托,像一团火在他胸中燃烧,让他坐立难安,只想亲眼去看看山脚下的流民们。山脚下的流民棚,是用歪歪扭扭的原木支起的简易窝棚,茅草铺顶、破布遮墙,密密麻麻挤在山坳里,勉强能挡住几分刺骨的风雪。棚子间的雪路上,偶尔有衣衫褴褛的流民蜷缩着走动,个个面黄肌瘦、步履蹒跚,身上裹着破旧的草席,连御寒的薄衣都没有。这里一共住着三千三百多名流民,青壮男子大多被安排去开荒、操练,留在棚里的,多是老弱妇孺,他们的呻吟声、孩童的啜泣声,混着风雪声,在山坳里隐隐回荡。鲁智深扛着禅杖,大步穿过雪路,每一步都走得沉重,望着那些摇摇欲坠的窝棚,望着流民们麻木绝望的眼神,他胸中的火气又盛了几分,攥着禅杖的手,指节泛得青白。
刚走到山坳口,就听到了一阵断断续续的哭声,是孩子的哭声,细弱得像小猫叫一样,在风雪里,听得人格外揪心。鲁智深心里一紧,连忙加快脚步,循着哭声,走了过去。
哭声是从最边上的一个破棚子里传出来的。那棚子,搭得格外简陋,几根歪歪扭扭的原木,撑着一张破草席,四面漏风,风雪从缝隙里灌进去,里面连个火堆都没有,只有一层薄薄的干草,铺在地上。
鲁智深走到棚子口,往里一看,心一下子就揪紧了。
棚子里,一个老妇人,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缩在角落里,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那孩子,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小脸冻得发紫,嘴唇干裂,闭着眼睛,细弱地哭着,哭声越来越小,眼看就快不行了。老妇人一边拍着孩子,一边掉着眼泪,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声音里满是绝望。
“老人家,这是怎么了?”鲁智深连忙迈步,走进了棚子里,开口问道。他的声音,本来洪亮得很,可此刻,却特意放轻了,怕吓到了孩子。
老妇人听到声音,吓了一跳,抬起头,看到鲁智深,看到他光溜溜的脑袋,满脸的虬髯,还有扛在肩上的水磨禅杖,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他,连忙挣扎着,要跪下磕头:“是鲁头领!老身给鲁头领磕头了!”
鲁智深连忙伸手,扶住了她,道:“老人家,不必多礼,快起来。这孩子,怎么了?”
老妇人闻言,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哽咽着道:“鲁头领,这是我的小孙子,我们是从河北逃过来的,金兵来了,杀了我的儿子、儿媳,烧了我们的房子,我们祖孙俩,一路逃到这里,多亏了山寨收留,给了我们一口吃的。可这孩子,已经两天没怎么吃东西了,今日一早起来,就发起了热,浑身烫得吓人,水也喝不进去,就这么哭,哭到现在,连声音都快没了……”
老妇人越说越伤心,泣不成声:“老身就这么一个孙子了,他要是没了,老身也活不成了……鲁头领,求求您,救救我的孙子吧……”
鲁智深看着怀里奄奄一息的孩子,看着老妇人绝望的眼神,心里像被刀扎了一样。他咬了咬牙,伸手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油纸包。那油纸包里,是两个炊饼,还有一小块腌肉,是他今日的口粮,他没舍得吃,一直揣在怀里。
他把油纸包,递到了老妇人手里,沉声道:“老人家,这里有两个炊饼,还有点肉,你把饼泡软了,喂给孩子吃。我这就回山寨,找懂医术的弟兄,过来给孩子看看,孩子不会有事的,你放心。”
老妇人看着手里的油纸包,又看着鲁智深,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抱着孩子,就要给鲁智深磕头:“鲁头领!您真是活菩萨啊!老身给您磕头了!您的大恩大德,老身这辈子,都报答不完啊!”
“老人家,使不得!”鲁智深连忙再次扶住了她,道,“我们占了这登云山,就是为了护着你们这些百姓的。金兵害了你们的家,我们不能再让你们受委屈。你等着,我很快就回来。”
说完,鲁智深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棚子,扛着禅杖,往山寨里跑去。他的脚步,比来时更快了,心里的火气,也更盛了。
他恨,恨金兵的残暴,恨他们屠戮百姓,害得这么多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他恨,恨大宋朝廷的腐朽无能,恨那些昏君奸臣,只知道争权夺利,割地求和,却护不住自己的百姓;他也恨,恨自己空有一身本事,却只能守着这小小的登云山,没法去把那些金兵,全都打回老家去。
他一路跑回山寨,找了寨里懂医术的弟兄,拿着草药,又匆匆往山坳里赶,给孩子喂了药,又看着老妇人,把泡软的炊饼,喂给了孩子。孩子吃了东西,又喝了药,哭声渐渐停了,烧也慢慢退了下去,终于安稳地睡着了。
鲁智深看着熟睡的孩子,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他走出棚子,看着山坳里密密麻麻的流民棚,听着棚子里传来的咳嗽声、哭泣声,还有断断续续的呻吟声,心里像压了一块千斤重的石头。他抬头,看向北方,那里是金兵来的方向,风雪漫天,什么都看不见,可他仿佛能看到,金兵的铁骑,正在肆意地践踏着中原的土地,屠戮着手无寸铁的百姓。
他猛地握紧了手里的水磨禅杖,指节因为用力,泛出了青白的颜色。他在心里暗暗发誓,只要他鲁智深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让金兵,踏上这登云山一步,绝不让这些百姓,再受金兵的屠戮。就算是死,也要从金兵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而此时,演武场上,武松正带着黑旗营的弟兄们,在风雪里操练。
演武场在山寨的中央,是一片平整的空地,此刻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着。八百名黑旗营的弟兄,排成整整齐齐的方阵,站在风雪里,一个个赤着上身,手里握着长矛、标枪,身上的肌肉,在寒风里绷得紧紧的,像一块块钢铁。鹅毛大的雪片,落在他们的身上、脸上,他们却纹丝不动,像一尊尊铁铸的雕像,眼神里,满是悍不畏死的狠厉。
武松站在方阵的最前面,同样赤着上身,手里握着一杆一丈长的枣木长矛,虎目圆睁,目光如炬,扫过面前的弟兄们。他的身上,布满了伤疤,那是他一生征战,留下的印记,在寒风里,显得格外狰狞。
“弟兄们!”武松猛地开口,声音像洪钟一样,震得演武场周围的积雪,都簌簌地往下掉,“告诉我,你们手里的长矛,是用来干什么的?!”
“杀金兵!保百姓!守山寨!”八百名黑旗营的弟兄,齐声怒吼,声音震天动地,盖过了呼啸的风雪声。
“大声点!我听不见!”武松再次怒吼道。
“杀金兵!保百姓!守山寨!”弟兄们再次怒吼,声音比刚才更响,更烈,像惊雷一样,在山谷里回荡着。
“好!”武松点了点头,虎目里,满是赞许,“弟兄们,你们都知道,金兵南下,占了咱们的土地,杀了咱们的父老乡亲,害了咱们的兄弟姐妹!如今,他们就在黄河对岸,虎视眈眈地盯着咱们,随时都可能打过来!咱们是汉人,是顶天立地的汉子!绝不能让金人,在咱们的土地上,肆意横行!”
他猛地举起手里的长矛,指着北方,怒吼道:“想要守住咱们的山寨,护住咱们的父老乡亲,就必须有一身过硬的本事!今日,你们在风雪里,多流一滴汗,明日,在战场上,就能少流一滴血!就能多杀一个金兵!就能多护一个百姓!现在,听我号令!结盾阵!”
随着武松一声令下,八百名黑旗营的弟兄,齐齐动了起来。前排的弟兄,举起了手里的方盾,紧紧地靠在一起,结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盾墙,后排的弟兄,把长矛从盾墙的缝隙里,伸了出去,矛尖朝外,闪着冰冷的寒光。整个方阵,像一只缩起身子的玄龟,坚不可摧,又带着一股凌厉的杀气。
“前进!”武松再次下令。
盾阵,踩着整齐的步伐,缓缓向前推进,每一步踩下去,都把地上的积雪,踩得结结实实,发出整齐划一的咔嚓声。风雪里,盾阵稳步向前,没有半分混乱,哪怕是天寒地冻,哪怕是风雪交加,弟兄们的脚步,依旧沉稳,依旧坚定。
武松看着整齐的盾阵,看着弟兄们坚毅的眼神,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他知道,林教头说的是对的,如今国难当头,不能再和邓龙自相残杀,内耗实力。他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练好兵,守好山寨,等着金兵来的时候,和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他武松,景阳冈上打死过猛虎,阳谷县里杀过西门庆,鸳鸯楼里杀过张都监、张团练,这辈子,就没怕过谁。别说金兵是铁浮屠,就算是真的铜墙铁壁,他也敢一刀劈上去!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从演武场的入口处传了过来。武松回头一看,只见蒋忠骑着一匹瘦马,带着一百多名摧锋营的弟兄,从外面走了进来。
蒋忠,绰号蒋门神,生得身高九尺,虎背熊腰,一身相扑的本事,拳脚功夫,十分了得。他本是快活林的霸主,后来被武松醉打,丢了快活林,走投无路,才投奔了登云山,如今在山寨里,管着摧锋营的重骑兵。
蒋忠骑着马,到了武松面前,勒住了马缰,翻身下马,对着武松拱了拱手,脸上带着几分沮丧,道:“武都头。”
武松看着他,皱起了眉头,沉声道:“蒋忠,我让你带着摧锋营的弟兄,操练骑术、冲锋,你怎么回来了?”
蒋忠苦着脸,叹了口气,道:“武都头,没法练了。弟兄们倒是想练,可马不行了。咱们的马,本来就都是些瘦马、老驴,这几个月,粮草不够,马料也跟不上,那些马,一个个都瘦得皮包骨头,走几步路都打晃,别说冲锋了,就连跑都跑不起来了。刚才操练的时候,有两匹马,直接倒在雪地里,累死了。”
武松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迈步,走到蒋忠身后的马队前,看了看那些马。果然,那些马,一个个都瘦得肋骨都露了出来,皮毛黯淡无光,站在风雪里,瑟瑟发抖,嘴里喘着粗气,连抬蹄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摧锋营,是登云山唯一的重骑兵,是山寨里最精锐的力量之一。往日里,摧锋营冲锋,凭着一股狠劲,所向披靡,可如今,连马都快饿死了,还谈什么冲锋,谈什么打仗?
武松看着那些瘦骨嶙峋的马,心里的烦躁,更重了。他咬了咬牙,对着蒋忠沉声道:“马料不够,就从弟兄们的口粮里,匀一部分出来,先紧着马吃。没有马,摧锋营就废了!金兵来了,咱们拿什么去挡金人的铁浮屠?”
蒋忠闻言,脸上露出了难色,道:“武都头,弟兄们的口粮,本来就不够吃了,再匀出来给马,弟兄们就更没得吃了。刚才操练的时候,已经有弟兄,饿晕在雪地里了。”
武松沉默了。
他知道,蒋忠说的是实话。如今山寨里,粮草本就告急,人都快吃不饱了,哪里还有多余的粮食,去喂马?可他也知道,摧锋营的马,就是摧锋营的命,没有马,摧锋营就名存实亡了。
就在这时,孔明带着几个喽啰,从演武场边路过,看到武松和蒋忠,连忙走了过来,对着武松拱了拱手,道:“武都头,蒋头领。”
武松看着孔明,沉声道:“孔明兄弟,你来得正好。山寨里,还有没有多余的粮草,给摧锋营的马,匀一点马料出来?”
孔明闻言,脸上露出了苦涩的笑容,摇了摇头,道:“武都头,不瞒您说,粮仓里的情况,您也知道,粟麦就只剩三百多石了,人吃的都不够,哪里还有多余的马料?如今,不光是摧锋营的马,就连山寨里拉货的骡子、驴子,都快没的吃了。我今日一早,刚清点过,草料就只剩不到二十担了,最多也就够撑十天的。”
武松听到这话,紧紧地攥起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最终,却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摆了摆手,道:“我知道了。蒋忠,马料的事,我再想办法。你先带着弟兄们,下马操练步战,就算没有马,摧锋营的弟兄,也得是能打的汉子,不能废了!”
“是!武都头!”蒋忠连忙躬身应道。
武松点了点头,又看了看风雪里操练的黑旗营弟兄,看了看那些瘦骨嶙峋的战马,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这个冬天,很难熬,可就算再难,他们也必须熬过去。因为他们身后,是山寨的弟兄,是山下的百姓,是他们必须守护的东西。
聚义厅的西侧,裴如海的禅房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禅房里,生着一盆旺旺的炭火,把屋子烤得暖烘烘的,和外面冰天雪地的世界,判若两地。裴如海坐在一张梨花木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慢悠悠地喝着,面前站着一个年轻的僧人,是他的心腹,普智。
“师父,林教头终究还是没同意,去攻打十字坡。”普智看着裴如海,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
裴如海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了几分阴鸷的冷笑,道:“我早就料到了。林冲这个人,一辈子都被那点‘忠义’捆着,都落草为寇了,还想着什么‘一致对外,不打汉人’,简直是迂腐不堪!”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如今山寨粮草告急,正是我立大功,固地位的时候。要是能踏平十字坡,杀了邓龙,夺了他的粮草,全寨上下,谁不高看我一眼?可林冲这一拦,我的计划,全泡汤了。”
普智皱着眉头,道:“师父,那咱们现在怎么办?林教头已经下了令,不许再提攻打十字坡的事,违令者军法从事。咱们总不能,背着林教头,私自行动吧?”
“私自行动?”裴如海冷笑一声,摇了摇头,道,“不行。林冲在山寨里,威望极高,武松、鲁智深,都唯他马首是瞻,我要是背着他私自行动,一旦败露,我在这山寨里,就再也待不下去了。这事,不能急。”
他站起身,在屋子里踱了几步,手里的折扇,慢悠悠地摇着,眼睛里,算计的精光,一闪而过。
“不过,这十字坡,咱们迟早还是要打的。”裴如海缓缓说道,“邓龙那厮,性子暴戾,刚愎自用,如今粮草告急,必定会苛待流民和手下的喽啰,用不了多久,他那里,必定会生内乱。到时候,不用咱们动手,他自己就乱了。咱们只需要,在旁边,添一把火,就够了。”
“师父的意思是?”普智眼睛一亮,连忙问道。
裴如海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意,道:“你明日,就派两个机灵的弟兄,乔装成流民,往十字坡去,混进邓龙的队伍里。到了里面,就四处散播谣言,就说邓龙要把老弱流民,都杀了,省粮食,还要把喽啰们,都送给金人当投名状,换一条活路。邓龙本就多疑,手下的喽啰,也早就人心涣散了,这谣言一散,他们必定会互相猜忌,自相残杀。”
“等到他们内乱起来,咱们再出手,就易如反掌了。到时候,就算是林冲,也无话可说。咱们是去平乱,是去救那些流民,名正言顺。”裴如海得意地笑了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邓龙众叛亲离,身首异处的样子。
普智闻言,也连忙笑着奉承道:“师父高明!这计策,简直是天衣无缝!弟子这就去安排!”
裴如海摆了摆手,道:“不急,先等一等。白胜不是说了吗,邓龙如今,正在逼着流民开荒种地,手下的喽啰,怨声载道。等过些日子,他们的矛盾,再深一点,咱们再动手,效果更好。”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漫天的风雪,看着山脚下的十字坡方向,眼睛里,闪过一抹狠厉的光芒。他裴如海,能从一个被石秀追杀的淫僧,爬到登云山军师的位置,靠的,就是这阴狠的算计。这乱世,只有心狠手辣的人,才能活下去,才能活得更好。林冲的那点忠义,在这乱世里,一文不值。
而此时,登云山的山脚下,阳谷县郊外二十里的十字坡,却是另一番人间地狱的光景。
十字坡,坐落在阳谷县通往汴京、沧州的两条官道交汇处,往日里,这里是商旅往来的必经之地,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孙二娘和张青,在这里开了十几年的黑店,不知害了多少过往客商的性命,把他们的肉,剁成馅,做成包子,卖给往来的行人。可如今,这十字坡,却早已没了往日的光景。
官道上,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呼啸的风雪,卷着雪沫子,在空荡荡的官道上,打着旋儿。路边的老柳树,早就枯死了,光秃秃的枝桠,像鬼爪一样,伸向天空,在风雪里,发出呜呜的声响。孙二娘当年开的那间客栈,如今早已破败不堪,门窗都被木板钉死了,院子里的磨盘,倒在雪地里,上面结了厚厚的冰,墙头上,长满了枯草,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只有客栈的大堂里,还生着一盆火,勉强有一点人气。
大堂的主位上,坐着一个人,正是金眼虎邓龙。
他生得身材魁梧,面色焦黄,一双眼睛,是淡淡的金色,所以得了个“金眼虎”的绰号。他本是二龙山的寨主,占着那座险山,聚了三千喽啰,日子过得逍遥自在。可自从鲁智深投奔二龙山,他嫉贤妒能,百般刁难,最后被林冲、鲁智深用计,夺了二龙山,杀了他的家眷亲族,他就成了丧家之犬,一路奔逃,最后占了这十字坡,苟延残喘。
此刻的邓龙,早已没了当年一寨之主的威风。他身上的铁甲,锈迹斑斑,上面满是划痕和凹坑,头发胡子,都白了大半,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像一蓬枯草。他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个酒坛子,还有一碗酒,一碟咸肉,可他却没心思吃喝,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一双金睛里,满是血丝,还有化不开的怨毒和癫狂。
他的面前,站着一个人,正是活闪婆王定六。
王定六生得身材瘦小,动作迅捷,所以得了个“活闪婆”的绰号。他本是扬子江边开酒肆的,后来投奔了邓龙,对邓龙忠心耿耿,是邓龙如今身边,唯一的心腹了。此刻,他看着邓龙一杯接一杯地喝酒,脸上满是焦急和无奈,嘴唇动了好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
最终,王定六还是忍不住了,往前迈了一步,对着邓龙躬身道:“大哥,别再喝了。再喝下去,身子就垮了。”
邓龙抬起头,一双布满血丝的金睛,死死地盯着王定六,猛地一拍桌子,怒吼道:“怎么?老子喝口酒,你也要管?!”
桌子被他拍得猛地一颤,碗里的酒,都洒了出来。王定六被他吼得身子一颤,却依旧没有后退,只是低着头,苦声道:“大哥,小弟不是要管您喝酒,是实在有急事,要跟您说。”
“急事?什么急事?”邓龙拿起酒坛子,又往碗里倒了一碗酒,一饮而尽,打了个酒嗝,冷笑道,“是不是又来跟我说,粮仓里没粮食了?是不是又来跟我说,喽啰们又跑了几个?是不是又来跟我说,那些流民,又冻死饿死了几个?”
王定六抬起头,看着邓龙,脸上满是苦涩,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地说道:“大哥,是。粮仓里,真的没粮食了。咱们现在,就只剩不到五十石杂粮了,发霉的都算上了。麾下的弟兄,连流民算上,一共一千五百六十二人,就这点粮食,省着点吃,最多也就撑十天了。”
“十天?”邓龙猛地瞪大了眼睛,一把将手里的酒碗,狠狠砸在了地上。瓷碗摔得粉碎,酒洒了一地,他猛地站起身,指着王定六的鼻子,破口大骂道:“废物!一群废物!我养着你们,有什么用?!连点粮食都弄不来!当年在二龙山,粮仓里的粮食,堆得像山一样,吃都吃不完!现在倒好,连十天的粮食都没了!”
王定六被他骂得抬不起头,却依旧咬着牙,说道:“大哥,不是弟兄们没用。如今这世道,金兵南下,官道上连个商旅的影子都没有,咱们想打劫,都没处去打。周边的村镇,十室九空,早就被金兵、溃兵,抢了一遍又一遍,连粒粮食都找不到了。弟兄们出去了十几趟,跑了几百里地,别说粮食了,连个活人都没见到几个。”
“那林冲呢?!”邓龙猛地怒吼道,一双金睛里,满是怨毒,“登云山的林冲、鲁智深那伙贼寇,占了咱们的二龙山,抢了咱们的粮草,他们怎么就有粮食吃?!他们能开荒种地,咱们就不能吗?!”
“大哥,咱们已经在开荒了。”王定六苦声道,“前几日,弟兄们出去,抓了几百个流民回来,都逼着他们,去坡西边的荒地里开荒了。可大哥您也知道,好地都被登云山占了,咱们能开的,就只有那些盐碱地、乱石滩,地都冻得像铁一样,一锄头下去,只能砸出个白印子,根本挖不动。流民们冻饿交加,没力气干活,弟兄们拿着鞭子抽,也没用。这几天,已经冻死、累死了几十个人了。”
“没用的东西!死了就死了!”邓龙恶狠狠地骂道,眼睛里满是暴戾,“死了正好,还能省点粮食!我告诉你们,不管用什么办法,十天之内,必须把地开出来,把种子种下去!不然,等到了秋天,咱们都得饿死!”
“大哥,现在是正月,天寒地冻的,根本种不了东西啊!”王定六急声道,“就算把地开出来,种子撒下去,也发不了芽,只会烂在地里。咱们手里的种子,本来就不多,不能就这么浪费了啊!”
“那你说怎么办?!”邓龙猛地一把揪住王定六的衣领,把他拽到自己面前,一双布满血丝的金睛,死死地盯着他,怒吼道,“你告诉我!咱们没粮食了!地里种不出东西!打劫也没处去打!你说咱们怎么办?!就坐在这里,等着饿死吗?!还是去投降林冲、鲁智深那两个杀我全家的仇人?!”
王定六看着邓龙癫狂的样子,心里又急又痛。他跟着邓龙这么多年,看着邓龙从一个占山为王的寨主,变成了如今这个样子,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邓龙心里的苦,家破人亡,山寨被夺,一心想复仇,却屡战屡败,如今困在这十字坡,走投无路,换了谁,都得疯。
可他也知道,再这么下去,不用等林冲来打,不用等金兵来,他们自己,就得先饿死、冻死在这里。
“大哥,您先冷静点。”王定六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邓龙,沉声道,“小弟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有屁快放!”邓龙一把推开了他,恶狠狠地说道。
王定六踉跄了一下,站稳了身子,看着邓龙,苦声道:“大哥,如今金兵南下,中原陆沉,国难当头。咱们和林冲、鲁智深,就算有血海深仇,也都是汉人。不如……不如咱们暂时放下仇怨,去登云山,和林教头他们,化干戈为玉帛,联手一起,抵御金兵。一来,咱们能有个安身之处,不至于困在这十字坡,坐以待毙;二来,也能一起,护着咱们汉人的地界,不让金人肆意屠戮。”
“你说什么?!”邓龙听到这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跳了起来,指着王定六的鼻子,破口大骂道,“王定六!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林冲、鲁智深,杀了我的全家,夺了我的山寨,此仇不共戴天!我就算是饿死,就算是被金兵砍成肉泥,也绝不会去投降他们!你要是再敢说一句投降的话,我现在就一刀劈了你!”
他说着,猛地拔出了腰间的开山斧,斧刃闪着冰冷的寒光,指着王定六,眼睛里满是杀意。
王定六看着邓龙手里的开山斧,看着他癫狂的样子,心里一阵冰凉。他知道,邓龙已经被复仇的执念,彻底困住了,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了。他只能无奈地低下头,道:“大哥息怒,是小弟失言了,小弟再也不说了。”
邓龙冷哼一声,收起了开山斧,又拿起酒坛子,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酒,恶狠狠地说道:“我邓龙,生是二龙山的寨主,死是二龙山的鬼。这辈子,我就算是死,也要拉着林冲、鲁智深,给我垫背!我每天不骂他们三遍,我心里就不痛快!”
他说着,又猛地一拍桌子,对着外面怒吼道:“来人!”
两个喽啰连忙从外面跑了进来,躬身道:“寨主!”
“去!把那些抓来的流民,都给我赶到地里去!今天要是不开出半亩地来,谁也不许吃饭!谁敢偷懒,直接给我打死!”邓龙恶狠狠地下令道,眼睛里满是暴戾。
“是!寨主!”两个喽啰连忙躬身应道,转身跑了出去。
王定六看着邓龙的样子,张了张嘴,想再劝几句,可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劝了也没用,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跟着那两个喽啰,往坡西边的荒地走去。
坡西边的荒地,是一片乱石滩,遍地都是石头,土地盐碱化得厉害,就算是风调雨顺的年景,都种不出什么东西,更别说这冰天雪地的正月了。
此刻,这片荒地里,挤满了流民。足足有五百多个流民,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手里拿着破旧的锄头、铁锹,甚至有的,只能用手,在冻得像铁一样的土地上,刨着。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他们的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他们的手指,都冻得红肿发紫,有的,已经冻烂了,流着脓水,一锄头下去,震得虎口开裂,鲜血直流,可他们不敢停。
因为在他们的身边,站着几十个邓龙的喽啰。这些喽啰,一个个游手好闲,手里拿着鞭子,站在雪地里,看着流民们干活,稍有偷懒,便是一鞭子抽过去,打得流民们皮开肉绽,惨叫连连。
这些喽啰,都是些市井泼皮、亡命之徒,本就是跟着邓龙,打家劫舍,混吃混喝的,哪里肯自己下地干活。他们每天的差事,就是拿着鞭子,监督这些流民,稍有不顺心,就对流民们拳打脚踢,甚至动辄打杀。流民们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一点口粮,也被他们抢走,流民里稍有姿色的妇女,也被他们肆意凌辱。邓龙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他们不造反,就什么都不管。
王定六走到荒地边,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惨状。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手里拿着一把破旧的锄头,实在是没力气了,手一软,锄头掉在了雪地里。他刚想弯腰去捡,旁边的一个喽啰,一鞭子就抽了过去,狠狠抽在了少年的背上。少年惨叫一声,倒在了雪地里,背后的衣服,被抽得稀烂,一道深深的血痕,露了出来。
“小兔崽子!敢偷懒?!给我起来干活!”那喽啰恶狠狠地骂着,又是一鞭子,抽在了少年的身上。
“别打了!别打了!”一个老妇人,疯了一样扑了过来,抱住了那个少年,对着喽啰跪下,不停地磕头,“军爷,求求您,别打了!他还是个孩子!他一天没吃东西了,实在是没力气了!我替他干!我替他干!求求您,别打他了!”
“老东西,滚开!”那喽啰一脚,把老妇人踹倒在了雪地里,骂道,“再敢多管闲事,连你一起打!”
“住手!”王定六看到这一幕,再也忍不住了,猛地怒喝一声。
那喽啰听到王定六的声音,吓了一跳,连忙转过身,看到王定六,连忙躬身行礼:“王头领!”
王定六走到他面前,脸色铁青,怒声道:“谁让你这么打人的?!他们是来开荒的,不是来给你打死的!都打死了,谁给你开荒?!谁给你种地?!”
那喽啰低着头,小声嘟囔道:“寨主说了,谁敢偷懒,就打死……”
“寨主说了,也不行!”王定六厉声喝道,“从今日起,谁也不许再随意打骂流民!他们得活着,才能干活!再有谁敢随意打人,我定斩不饶!”
那喽啰被王定六骂得不敢抬头,只能连连应道:“是!是!王头领,小的知道了,再也不敢了。”
“滚!”王定六怒喝一声。
那喽啰连忙灰溜溜地跑了。
王定六转过身,看着倒在雪地里的老妇人和少年,看着周围那些流民,一个个惊恐、麻木、绝望的眼神,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他蹲下身,扶起了老妇人和少年,看着少年背上的血痕,看着老妇人满脸的泪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能制止这一个喽啰,可他制止不了所有的喽啰,更制止不了邓龙。他知道,这些流民的苦难,才刚刚开始。没有粮食,没有活路,等待他们的,只有冻死、饿死、累死,甚至被杀死,做成包子,填进那些喽啰的肚子里。
就在这时,一个喽啰,骑着一匹快马,从官道上飞奔而来,到了荒地边,翻身下马,跑到王定六面前,脸色惨白,急声道:“王头领!不好了!出大事了!”
王定六心里一紧,连忙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那喽啰喘着粗气,急声道:“金兵!金兵南下了!完颜宗翰的大军,已经围了太原府,东路的金兵,也已经打到了大名府,离咱们这里,只有几百里地了!沿途的州县,都被金兵破了,金兵见人就杀,见房子就烧,马上就要打到阳谷县了!”
王定六听到这话,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来了。金兵,终究还是要打过来了。
他连忙转身,疯了一样,往客栈的大堂跑去。他要把这个消息,告诉邓龙,不管邓龙听不听劝,他都必须让邓龙知道,他们现在,最大的敌人,不是林冲,不是鲁智深,是南下的金兵!
而大堂里,邓龙依旧在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一双金睛里,依旧满是对林冲、鲁智深的怨毒。他不知道,一场更大的浩劫,已经近在眼前了。
风雪,依旧在漫天飞舞着,覆盖了中原的千里沃野,覆盖了登云山的峰峦,也覆盖了十字坡的荒地。靖康元年的这个冬天,注定是一个难熬的冬天,而这场乱世,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