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元年腊月二十二，鲁西的日头刚一沉没进旷野尽头，凛冬的寒气便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化作无数把淬了冰的尖刀，顺着阳谷县城墙的砖缝、城门的豁口、街巷的拐角，无孔不入地钻进城内，刺得人肌肤生疼。这一日的黄昏格外压抑，天边没有半分晚霞的踪影，铅灰色的云层低得仿佛要压垮城头，像一口倒扣的千斤冰铁锅，将整个阳谷县罩得密不透风。呼啸的北风裹着雪沫子，带着滞重而冻僵的呜咽，刮过城头的旗杆，扯得那面“专劫歹人”的黑旗猎猎作响——旗面边角早已被风雪磨得发毛、卷了焦边，却依旧在寒天里挺着一股子不肯弯折的硬气，像是登云山弟兄们刻在骨子里的韧劲。阳谷县城的城墙，是县令韩刚领着满城百姓，不分昼夜拼了整整一个月筑就的：众人拆了县衙仪门的梁柱、富户私宅的砖石，混着麦秸与碎砖层层夯筑，将原本年久颓圮的墙体加高三尺，仔细补好了十七处豁口；城外沿掘了三道丈深壕沟，沟底密密麻麻插着削尖的枣木尖桩，锋利如刃；就连城门也用厚铁皮裹了三重，门后顶了三根水桶粗的圆木，严阵以待。可即便布下这般防御，在这腊月的寒夜里，整座城池依旧像一片漂在冰海里的孤舟，四面八方都翻涌着若有似无的血腥气，那是金军南下的凶兆，压得满城百姓与守军心头沉甸甸的。
北门城楼之上，一盏油灯悬在梁间，昏黄的光晕在风里微微晃动，将林冲的身影拉得颀长，脸上的棱角被映得愈发冷硬分明。他早已卸去了惯常的银甲，只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青布战袍，战袍领口沾着些许雪沫，却丝毫不显狼狈，腰间悬着的那杆丈八蛇矛，矛尖经灯火一映，泄出的寒芒比窗外的凛冬风雪更甚几分，冷得刺骨。他负手立在垛口边，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如炬，穿透越来越浓的暮色与漫天雪雾，死死锁着城北旷野的方向——那里，正隐隐传来若有似无的马蹄声，像催命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上。风卷着雪沫子打在他的脸颊，化作冰冷的水渍，他却浑然不觉，唯有攥着垛口青砖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指腹深深嵌进青砖的纹路里，竟将坚硬的青砖捏得微微发颤，眼底藏着的，是压不住的怒火与沉甸甸的责任。他身后，丘小乙和孔亮一左一右肃立，二人皆按紧腰间朴刀，神色凝重得仿佛灌了铅，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丘小乙面色沉郁，眉头紧锁，目光警惕地扫过城下旷野；孔亮尚显年轻，脸上还带着未脱的少年锐气，此刻却急得眉头拧成了死疙瘩，终究按捺不住，悄悄往前凑了半步，用只有三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禀道：“教头，探马刚从城北驰回，金军前哨已过莘县界，离城不足二十里了。邓龙、冯彪那两个卖国求荣的狗汉奸，带着八千二龙军做先锋，估摸着半个时辰内便会兵临城下。咱们四门弟兄早已各就各位，黑旗营的弟兄们列好盾阵，守在四门要害之处；雕翎营的弓箭手也尽数登上垛口，弓拉满弦，箭在弦上；滚木、礌石、火油、箭矢也都清点齐备，只待教头一声令下，便与金狗决一死战！”
林冲缓缓转过身，目光掠过丘小乙紧绷的侧脸、孔亮攥紧朴刀的双手，最终沉沉落在城下的街巷深处。暮色如墨，寒风卷着细碎雪沫，却挡不住街巷里流动的微光——百姓们举着熊熊燃烧的火把，火把的光晕在寒夜里摇曳，映红了一张张冻得通红却异常坚定的脸。青壮年汉子们背着沉甸甸的箩筐，筐里的石块、滚木压得他们脊背微弯，脚下踩着冻硬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却没人敢放慢脚步，一个个急着往城头赶；老弱妇孺也尽数出动，白发老者拄着拐杖，怀里紧紧抱着一捆捆干柴，呵出的白气瞬间凝成霜花；妇人们提着冒着热气的陶罐，罐里是滚烫的姜汤，怕汤汁洒出，她们把陶罐揣在怀里，脚步匆匆；就连七八岁的孩童，也攥着几块磨得光滑的碎石，小脸蛋冻得发紫，却倔强地跟在大人身后，时不时踮起脚尖，望向城头的方向，眼里满是期盼与坚定。林冲望着这一幕，喉结重重滚动了几下，原本到了嘴边的部署叮嘱，竟悄悄沉了下去。他想起自己半生颠沛，被高俅构陷、家破人亡，曾以为世间只剩凉薄，可此刻看着满城百姓不顾严寒、倾力相助，心底那处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眼底的怒火中，多了几分沉甸甸的暖意与决绝。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穿透了呼啸的北风：“百姓们都看着咱们呢。这城，不是咱们登云山弟兄孤军在守，是满城三万百姓的身家性命，是咱们汉家的根。今日起，城在人在，城破人亡。”丘小乙闻言，猛地将手里的朴刀往青砖上一顿，“当”的一声脆响，震得砖上的积雪纷纷飞溅，他瓮声瓮气的嗓音里满是决绝，攥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教头放心！俺丘小乙这条命，早就是登云山的了！往日里弟兄们同生共死、吃肉喝酒，今日金狗压境、国难当头，俺绝没有缩脖子的道理！只要金狗敢来，俺这把刀，就敢劈碎他们的脑袋，护好这满城百姓！”
林冲点了点头，刚要叮嘱众人谨慎布防，就听得楼梯口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那脚步声踏得木质楼梯咚咚作响，每一步都带着千钧力道，不用看便知是浑身是劲的鲁智深。片刻后，花和尚鲁智深扛着那柄六十二斤的水磨禅杖，大步流星地闯了上来，禅杖拖地时蹭着青砖，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依旧敞着衣襟，粗布衣衫上沾着些许巡营时的尘土，颔下虬髯上凝着细碎雪沫，一双环眼瞪得溜圆，怒火几乎要从眼底喷出来，人还未走到垛口，声如洪钟的嗓门就先撞在城楼梁柱上，震得油灯光晕乱颤：“林教头！洒家刚巡完南门，弟兄们都按捺不住性子，个个磨拳擦掌，就等着金狗送上门来！方才时迁派驰羽骑的弟兄飞马来报，邓龙那厮带着二龙军先锋，离城只剩十里地了！更可气的是，完颜顺那狗贼的八百铁浮屠就跟在后面压阵，那马蹄声沉得很，十里外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摆明了是没把咱们登云山弟兄放在眼里！”鲁智深说着，猛地将水磨禅杖往地上一顿，杖头的铁环撞在青砖上，叮当作响的脆声震得整个城楼都微微发颤，砖缝里的积雪簌簌往下掉。他几步跨到垛口边，俯身朝着城北旷野狠狠啐了一口带雪的唾沫，粗声骂道：“直娘贼的金狗！还有邓龙、冯彪那两个卖主求荣的狗汉奸！往日里在乡里欺男霸女、作威作福，洒家就想收拾他们！今日竟敢引着金狗踏我河山、屠我同胞，简直是猪狗不如！等他们到了城下，洒家定要抡起这禅杖，一杖一个，把他们的脑袋都敲成烂泥，给北地三县那些惨死的百姓报仇雪恨！”
“师兄稍安勿躁。”林冲伸手按住鲁智深的胳膊，指尖微微用力，既稳住了他的怒火，也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沉稳，他的声音压得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呼啸的北风，“完颜顺麾下的八百铁浮屠，乃是金国精锐中的精锐，当年灭辽破宋，凭的就是这支人马，人马皆披双层重甲，冲锋起来如钢铁洪流，绝非寻常兵卒可挡；邓龙那八千二龙军，虽说都是乌合之众，良莠不齐，可胜在人多势众，一旦蜂拥而上，也足以耗损我军元气。咱们登云山弟兄满打满算不过四千有余，即便加上城中青壮，能披甲上阵的也不过八千人，若是硬拼，无异于以卵击石，绝非上策。”
说到此处，林冲眼底的怒火稍稍压下，多了几分运筹帷幄的锐利，他抬眼望向城北旷野的方向，沉声道：“好在他们今日长途奔袭，刚到阳谷城外，人困马乏，立足未稳，完颜顺又素来骄横跋扈，自恃铁浮屠天下无敌，必然轻视咱们这群‘草寇’，骄兵必败，这正是咱们的可乘之机——今夜便趁其不备，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先挫其锐气，也能为明日守城减轻压力。”
正说着，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不同于鲁智深的沉重刚猛，这脚步声利落干脆，带着军人的规整。片刻后，行者武松一身玄衣短打，腰悬两柄寒光凛冽的镔铁朴刀，虎目圆睁，眉峰紧蹙，周身透着一股凛然杀气，大步流星地闯了上来，衣摆扫过楼梯拐角的积雪，溅起细碎的雪沫。他身后，解珍、解宝兄弟肩扛猎弓，腰挎短刀，身上还沾着巡营时的草屑，神色警惕；矮脚虎王英身形虽矮，却精神抖擞，手里攥着一柄短枪，眼神锐利；白日鼠白胜一身轻便装束，腰间藏着火折子，脚步轻捷，透着几分机敏；鼓上蚤时迁身形瘦小，身上裹着一件厚袄，眼神灵动，刚进门便悄悄扫过城楼四周，打探着局势。
紧随其后的，是伪面僧裴如海，他手里摇着一把折扇，虽身处寒天，却依旧气度不凡，只是眉头微蹙，似在思索着什么；毛头星孔明跟在裴如海身侧，手里捧着一卷布册，想来是刚清点完守城物资；操刀鬼曹正一身铁匠营的装束，手上还沾着些许铁屑，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神色坚定。最后进门的，是身形魁梧的蒋门神蒋忠，他身着一身简陋的皮甲，双手背在身后，身形挺拔，只是脸上带着几分局促——他深知自己往日名声不佳，在众头领中不算合群，此刻站在人群末尾，目光紧紧盯着林冲，透着一股想要证明自己的急切。
待众人都站定，一众头领齐齐躬身，双手抱拳，声音铿锵有力，震得城楼梁柱微微发颤，齐声对着林冲禀报道：“教头，我等已按部署，四门皆已布防完毕，弟兄们各就各位，弓箭、滚木、火油尽数备妥，专听教头将令，愿随教头死守阳谷，与金狗决一死战！”
林冲缓缓环视众人，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熟悉的脸庞，眼底掠过一丝复杂与动容。他清楚记得，眼前这些人，往日里各有境遇：武松曾是打虎英雄，却因杀嫂报兄仇被逼亡命江湖；鲁智深性情刚直，拳打镇关西、大闹野猪林，最终落草为寇；蒋忠曾是欺软怕硬的蒋门神，走投无路才投奔山寨；还有解珍解宝兄弟、时迁白胜之流，或是被逼无奈，或是身负技艺却无处施展，皆被官府斥为草寇、世人视为无赖。可此刻，站在这寒风猎猎的阳谷城头，面对着南下的金狗铁蹄，每个人的眼底都燃着同仇敌忾的怒火，没有半分退缩，没有半点迟疑，唯有赴死抗金的决绝。这份血性，让半生颠沛、见惯凉薄的林冲心头一热，他对着众人深深一揖，腰身弯得极低，沉声道：“诸位弟兄，国难当头，承蒙诸位不离不弃，愿与我林冲共守这阳谷孤城、护这满城百姓。我林冲，先代阳谷三万父老，谢过诸位了！”话音未落，众头领齐齐侧身避开，不肯受这一揖，武松率先朗声道：“教头言重了！我等皆是汉家儿女，金狗踏我河山、屠我同胞，守土抗金本就是分内之事，愿与教头同生共死，绝不退缩！”鲁智深也瓮声附和：“正是！教头不必多礼，快吩咐便是，洒家早已按捺不住，就等今夜杀金狗了！”其余头领也齐声响应，声浪震得城楼梁柱微微发颤。林冲直起身，目光转向城楼中央的案几，案上铺着泛黄的阳谷县舆图，墨迹虽有些模糊，却清晰标注着城北旷野的地形。他大步走过去，指尖重重点在城北三里外的开阔地，沉声道：“方才探马加急来报，金军主力与邓龙、冯彪的二龙军，今夜便会在这片开阔地扎营。完颜顺素来骄横，自恃麾下铁浮屠天下无敌，定然瞧不上咱们这群‘草寇’，必不会严加布防；至于邓龙、冯彪的二龙军，本就是乌合之众，沿途烧杀抢掠，早已军心涣散、毫无纪律。更巧的是，今夜三更天将降大雾，能见度不足三尺，正是咱们夜袭挫其锐气的天赐良机！”说罢，他抬眼扫过众人，眼底满是运筹帷幄的锐利，“今夜一战，不求全歼敌军，但求扰其军心、折其锋芒，为明日守城减轻压力。”
裴如海闻言，缓缓合起手中折扇，指尖轻轻捻着扇骨，往前迈了半步，眉头拧成一道深痕，语气恳切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教头，此事需三思！完颜顺的八百铁浮屠，乃是大金最精锐的重骑，常年戍边征战，人马皆披双层冷锻铁甲，冲锋时如钢铁洪流，寻常兵器根本难以破防。咱们那五百摧锋营，虽也是重骑编制，可坐骑混杂着骡驴，甲胄多是木板裹铁的简易装束，与铁浮屠相较，无异于以卵击石。”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案上的舆图，又看向林冲，声音沉了几分，“夜袭本就是险中求胜，可一旦被铁浮屠缠上，我军这点家底怕是要折损殆尽。更关键的是，城中防守本就兵力吃紧，四门布防全靠弟兄们死撑，若摧锋营这支唯一的骑兵折损，金军明日趁势攻城，咱们内外无援，阳谷城便真的万劫不复，满城百姓也会沦为金狗刀下之鬼啊！”
他话音未落，鲁智深猛地一拍案几，力道之大，震得案上的油灯骤然跳起，灯花溅在舆图上，瞬间又被寒风熄灭。他攥着水磨禅杖的手青筋暴起，颔下虬髯倒竖，环眼赤红如血，声如惊雷般怒喝道：“裴如海！你这厮休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说的尽是些贪生怕死的浑话！难道咱们就缩在城里，眼睁睁看着金狗在城外安营扎寨，明日养足精神来屠城？！”他往前一步，指着城北旷野的方向，胸口剧烈起伏，语气里满是悲愤，“你可知北地三县的百姓是什么下场？死守城池的，哪一个不是被金狗破城后屠尽满门，鸡犬不留！与其坐以待毙，任人宰割，不如今夜主动出击，先杀金狗一个措手不及，挫其锐气！就算折损些弟兄，也比明日被金狗困死在城里，看着百姓被屠戮要强！”
帐下众头领闻言，神色各异：时迁、白胜对视一眼，面露犹豫，显然也觉得裴如海的话有几分道理；解珍、解宝兄弟攥紧猎弓，眼神坚定，更倾向于鲁智深的主动出击；武松按捺不住，手已经按在了腰间朴刀上，只待林冲一声令下；蒋忠站在末尾，眼底闪过一丝急切，恨不得立刻请命出征，洗刷自己的污名。
“师兄所言极是！”武松往前大跨一步，虎目圆睁，寒芒扫过裴如海，朗声道，“金狗长途奔袭百里，早已人困马乏、粮草不继，又仗着铁浮屠便骄横轻敌，今夜大雾弥漫，正是趁虚而入、破敌挫锐的绝佳时机！某愿率黑旗营弟兄为先锋，披甲衔枚，连夜踹破金狗营寨，定杀得他们丢盔弃甲、片甲不留！”说罢，他猛地按紧腰间朴刀，刀鞘摩擦发出清脆声响，周身杀气凛然，一副即刻便能领兵出征的模样。“武都头稍安勿躁。”林冲抬手轻按，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目光越过众人，精准落在站在队列末尾的蒋忠身上——彼时蒋忠正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眼底的急切几乎要溢出来，却因往日名声，始终不敢主动请战。林冲沉声道：“蒋忠，你麾下的摧锋营，是咱们登云山唯一的骑兵，虽装备简陋、坐骑混杂，却个个都是敢打敢拼的汉子，最擅长奔袭冲阵、趁乱破营。今夜这夜袭重任，我决意交给你，你敢接吗？”蒋忠闻言，浑身巨震，仿佛被惊雷劈中，猛地往前跨出三大步，单膝重重跪地，膝盖砸在青砖上发出闷响，声如洪钟般嘶吼道：“教头！俺蒋忠有何不敢！”他抬着头，阔脸涨得通红，眼眶泛红，连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世人皆骂他蒋门神，欺软怕硬、恃强凌弱，夺快活林、害良善，即便投奔登云山，凭一身武艺做了摧锋营统领，也始终被弟兄们暗地里轻视，摧锋营更是被戏称为“骡马杂牌军”，比不上武松的黑旗营精锐，也不及鲁智深的禅杖队勇猛。这些年，他心底始终憋着一股劲，盼着能有一场硬仗，洗去前半生的污名，证明自己不是欺软怕硬的恶霸，而是能护同胞、抗金贼的汉家男儿。此刻林冲将如此关键的夜袭任务交给他，无疑是对他最大的信任，这份知遇之恩，让他恨不得立刻赴死，以证忠心。
林冲的信任，如一团烈火，瞬间点燃了蒋忠积压心底多年的郁气与血性。国难当头，金狗铁蹄踏碎河山，同胞遭屠、家园被毁，往日里被世人唾骂的屈辱，此刻都化作了抗金护民的决绝。他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身上简陋的皮甲因动作幅度太大，发出细碎的甲叶碰撞声，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连指缝都渗出了血丝。往日里“蒋门神”的嚣张跋扈早已褪去，只剩汉家男儿的铮铮铁骨，他抬眼望向林冲，虎目里的泪光愈发炽热，却没有半分怯懦，反倒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教头！”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猛地一拍胸脯，力道之大震得自己胸口发闷，“俺蒋忠这辈子浑浑噩噩，做了太多腌臜事，被人戳了半辈子脊梁骨！今日你肯信俺，把夜袭重任交予俺，俺便以命相报！”说罢，他再次攥紧腰间的单手斧，斧柄被他握得发热，嘶吼声震得城楼梁柱微微发颤：“今夜三更，俺便带着五百摧锋营弟兄，借着大雾掩护，直扑二龙军西营！定要踹了金狗的营寨，杀他个哭爹喊娘、血流成河！若是办不到，俺不用教头动手，自提项上人头来见！就算是死，俺也要拉上一群金狗垫背，绝不给登云山丢脸，绝不给咱们汉家男儿丢脸！”他的声音里，既有洗刷前耻的迫切，更有护境安民的赤诚，眼底的坚定，足以映出身后满城百姓的期盼。
林冲看着蒋忠眼底未干的泪光与破釜沉舟的决绝，缓缓点了点头，伸手重重扶住他的臂膀——指尖触到他简陋皮甲上的冰冷铁环，更添了几分郑重。他语气沉缓却字字恳切，既有主帅的威严，更有弟兄间的关切：“蒋忠，我信你。今夜大雾弥漫，本就是险中求胜，切记，此战不求全歼敌军，核心是挫其锐气、扰其军心，断不可贪功恋战。你率摧锋营弟兄，借着大雾掩护，直扑邓龙二龙军西营——那伙乌合之众军纪散乱，防备最松，正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说到此处，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城北旷野的方向，语气愈发凝重，“一旦金军主力，尤其是完颜顺的铁浮屠出动，你立刻鸣号收兵，率军撤回城内，我已命人在城头备好火把与接应的弟兄，绝不会让你们孤军奋战。记住，蒋忠，你和弟兄们活着回来，比什么战功都重要。”
蒋忠闻言，浑身一震，攥紧的拳头猛地松开又攥紧，斧柄在掌心磨出灼热的温度。他重重抱拳，手臂青筋暴起，甲叶碰撞发出细碎的脆响，虎目里的泪光愈发炽热，却字字铿锵：“教头放心！俺蒋忠记在心里了！今夜定带着摧锋营弟兄，踏破二龙军西营，扰得金狗鸡犬不宁，绝不敢恋战！俺向你保证，拼尽性命，也必带弟兄们平平安安回城，绝不辜负你的信任！”
林冲微微颔首，目光随即转向立在队列中的解珍、解宝兄弟——二人早已攥紧猎弓，箭囊中的箭矢整装待发，眼神锐利如鹰，正屏息等候号令。林冲沉声道：“解珍、解宝，你二人速率雕翎营三百弓箭手，赶赴城头两翼就位，弓拉满弦、箭在弦上，严阵以待。一旦蒋忠率军回撤，邓龙、冯彪若敢率军追击，你们便以密集箭雨压制，封住他们的追击路线，务必掩护弟兄们安全进城，不得有半分差池！”
解珍、解宝齐齐跨步向前，单膝微躬，双手抱拳，声如洪钟般朗声道：“末将领命！定以箭雨为障，护弟兄们周全，绝不让敌军越雷池一步！”说罢，二人转身便要下城部署，脚步利落干脆，尽显武将的雷厉风行。
“武松、鲁智深。”林冲收回目光，语气陡然加重，目光如炬般落在二人身上，周身主帅的威严愈发浓烈，“你二人各领部众，武松率黑旗营五百弟兄守北门——此门乃是蒋忠弟兄回撤的必经之路，重中之重；鲁智深率禅杖队一百弟兄守西门，严防金军趁夜袭之乱，声东击西。记住，一旦夜袭有变，金军趁机攻城，你们务必死守城门，以盾阵阻敌，以死相拼，绝不能让金狗踏进城池半步，坏了全局！”
武松闻言，猛地按紧腰间双柄朴刀，刀鞘相撞发出清脆的脆响，虎目圆睁，往前一步抱拳朗声道：“教头放心！某定死守北门，寸步不让！便是拼尽黑旗营所有弟兄，也绝不让金狗越北门一步，必护好回撤的弟兄们！”鲁智深亦瓮声应和，将水磨禅杖往青砖上一顿，杖头铁环叮当作响，震得雪沫飞溅：“教头只管放心！洒家这一百禅杖队弟兄，个个都是能打硬仗的汉子，西门便是铜墙铁壁，金狗敢来，定叫他们脑袋开花，尸骨无存！”
部署完核心防务，林冲目光扫过其余众头领，语速沉稳地分派剩余事宜：“孔明、孔亮，你二人总领粮草辎重与城内治安，清点粮草、巡查街巷，严防内奸作祟，安抚百姓心绪，莫要乱了人心；曹正，你领铁匠营弟兄昼夜赶工，熔铸箭头、修补甲胄、加固兵器，务必保障守城军械供应；王英，你率部作为游击接应，往来四门传递消息，若有一处告急，即刻驰援；裴如海，你随我坐镇城楼，参赞军务，随时应对突发变局；韩刚县令，烦请你率衙役安抚百姓，组织青壮待命，以备不时之需。”
众头领闻言，齐齐躬身抱拳，声如洪钟：“末将领命！定不辱使命！”话音落，众人不再耽搁，转身大步下楼，脚步声铿锵有力，穿过呼啸的北风，朝着各自的岗位疾驰而去，城楼之上瞬间只剩林冲与丘小乙二人。林冲缓缓转过身，重又立在垛口边，一手攥着丈八蛇矛，矛尖寒芒映着昏黄的灯火，一手扶着冰冷的墙砖，目光死死锁着城外愈发浓重的暮色与渐起的雾气，眉头拧成一道深痕，眼底满是化不开的凝重。丘小乙站在他身后，见他神色凝重，犹豫片刻，终究还是低声开口，语气里满是关切：“教头，你是不是担心蒋忠弟兄？他虽悍勇，可摧锋营装备简陋，对手又是金狗的精锐，这夜袭……太过凶险了。”
林冲缓缓摇了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丈八蛇矛的矛杆，冰凉的铁触感压不住心底的沉郁，他沉声道：“蒋忠有勇，武艺也足够，摧锋营的弟兄们，也都是敢打敢拼的汉子。我不担心他怯战，我担心的，是完颜顺的铁浮屠。”他抬眼望向城外，大雾已浓得看不清远处的营寨，只有隐约的马蹄声还在随风飘来，语气愈发凝重，“此人乃是金国东路军的悍将，灭辽破宋时身经百战，手里握着的全是血债，绝非邓龙、冯彪这等贪生怕死的酒囊饭袋可比。今夜大雾夜袭，虽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却也必然会激怒完颜顺，引来金军的疯狂反扑。这一仗，注定是尸山血海，咱们的弟兄，怕是要折损不少啊。”
他顿了顿，喉结重重滚动，周身的沉稳之下，泄出一丝掩不住的悲凉，抬手拂去肩头的雪沫，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我林冲这辈子，被高俅父子构陷，家破人亡，被逼落草，世人皆骂我是反贼、是草寇，可我问心无愧。我从未害过一个无辜百姓，从未忘了自己是汉家儿女，从未丢了心中的道义。如今国破家亡，二帝被掳，中原陆沉，满城百姓寄望于我们，我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守住这座城，护住这满城父老。就算是死，也要死在这城头之上，化作护城的忠魂，绝不能让金狗踏进一步，绝不能让百姓再遭屠戮。”
丘小乙站在他身后，听着这番肺腑之言，眼眶瞬间泛红，鼻尖一酸，攥紧腰间朴刀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他重重地低下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忠诚：“教头，俺们都懂！俺们跟着你，不是为了荣华富贵，就是为了能护着百姓，能堂堂正正做个汉家男儿！你去哪，俺们就去哪，你要守这城，俺们就陪你守！就算是死，俺们也跟你死在一处，绝不让你孤身一人！”说罢，他猛地抬起头，眼底的泪光里，满是同生共死的决绝，与林冲的目光遥遥相对，皆是眼底有光，心中有义。
北风愈发狂烈，卷着细碎的雪沫子，像无数冰针砸在阳谷县城的城墙上，发出呜呜的嘶吼，将城头的灯火搅得愈发昏暗。暮色如墨汁般迅速晕染开来，彻底吞没了旷野的轮廓，把整座阳谷城裹进一片沉沉的死寂里——唯有城外旷野上，渐渐传来的声响，打破了这份压抑。沉闷的马蹄声混着杂乱的脚步声、粗鄙的吆喝声，由远及近，像一股浑浊的黑潮，裹挟着血腥与暴戾，朝着阳谷县城扑涌而来。城头上的丘小乙攥紧朴刀，眉峰拧得更紧，低声对林冲禀道：“教头，是二龙军的先锋到了。”
最先抵达城下壕沟外的，正是邓龙、冯彪率领的八千二龙军。这支队伍毫无半分军纪可言，歪歪扭扭地拉得足有数里长，前队已抵近壕沟，后队还在旷野里磨磨蹭蹭，彼此推搡谩骂，乱作一团。队中之人鱼龙混杂，既有邓龙麾下的二龙山残部，也有他沿途收拢的地痞流氓、亡命之徒，还有桃花山、十字坡的残余匪类，个个都是惯于欺软怕硬、烧杀抢掠的恶徒。他们的衣着五花八门，杂乱不堪：有的穿着抢来的绸缎锦袍，配着破烂的皮甲，不伦不类；有的裹着破洞百出的旧号衣，冻得瑟瑟发抖；还有的干脆赤着臂膀，只在腰间系了块破布。手中的兵器更是参差不齐，有锈迹斑斑的朴刀、豁了口的腰刀，有断了半截的长矛，还有人索性拎着一把砍柴刀，腰间胡乱别着一串抢来的铜钱、首饰，脸上满是骄横与贪婪，眼底藏着未散的暴戾。
队伍之中，打骂声、嬉笑声与女人的哭喊声交织在一起，刺耳至极。原来他们沿途劫掠村镇，掳走了不少民女，用粗麻绳拴着她们的胳膊，连成一串，逼她们跟在队伍后面跋涉。这些女子冻得面色青紫，衣衫单薄，稍有踉跄跟不上脚步，身后的喽啰便会扬起鞭子、抡起棍棒，拳打脚踢间，哭喊声被呼啸的北风撕碎，听得城头上的守军个个目眦欲裂，攥紧了手中的兵器。邓龙骑在一匹抢来的高头大马上，锦袍外罩的皮甲歪歪扭扭，手里的九环大刀晃来晃去，脸上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死死盯着城头的方向，仿佛要将林冲等人生吞活剥。
邓龙骑在那匹抢来的高头大马上，浑身透着一股不伦不类的嚣张——抢来的锦袍被北风刮得凌乱，边角沾着雪沫与血污，外面套着的皮甲歪歪斜斜，甲叶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手里那把开山斧磨得发亮，斧刃上还凝着未干的血渍。他面色铁青，眉峰拧成一团，眼底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死死盯着城头那面“专劫歹人”的黑旗，指节因攥紧斧柄而泛出青白，腮帮子气得微微发抖。在他心里，登云山的林冲、鲁智深、武松等人，就是他不共戴天的死敌。当年他坐镇二龙山，手握一众弟兄，占山为王、劫掠过往客商，何等威风，却不料被林冲、鲁智深设下巧计，一举夺了山寨，杀了他的亲信弟兄，连家眷也未能幸免，将他逼得走投无路、无处容身，最终只能放下身段，屈膝降金，做了这人人唾骂、遗臭万年的汉奸。
他猛地侧过头，目光扫向身边的冯彪——此刻的冯彪早已不是昔日阳谷县都头的模样，前额剃得精光，后脑勺梳着女真样式的两条小辫，一身金军号衣穿在身上，耳朵上的金环晃来晃去，活脱脱一副趋炎附势的走狗模样。邓龙咬着牙，声音里淬着冰，一字一句地嘶吼道：“冯都头，今日咱们靠着完颜将军的威势，定要踏平阳谷县！林冲、鲁智深、武松那帮狗贼，害我家破人亡、无家可归，今日定要将他们碎尸万段、凌迟处死，方能解我心头之恨！还有那个武大郎，当年帮着武松撑腰，竟把俺手下的弟兄剁成肉馅做炊饼，此等血海深仇，俺定要报！定要把他活剥了皮、抽了筋、挫骨扬灰，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冯彪早已改弦易辙，托完颜顺的福改名为完颜彪，此刻听见邓龙的嘶吼，忙不迭地堆起满脸谄媚，腰弯得几乎要折成九十度，双手抱拳对着邓龙连连作揖，指尖还下意识地搓了搓，一副十足的走狗模样。他刻意放缓语气，声音软得发腻，生怕惹恼了这位性情暴戾的同党：“邓寨主说得极是！那帮登云山的贼寇，可把咱们二龙山的弟兄害苦了，往日的仇怨，今日总得算个清楚！”说到此处，他抬眼瞥了一眼远处渐渐逼近的金军旗号，语气愈发谄媚，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如今有完颜将军的八百铁浮屠压阵，那可是大金最精锐的铁骑，踏平这小小的阳谷县城，不过是举手之劳！定能把林冲那帮贼寇尽数斩杀，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这鲁西地面上真正的主子，谁才配跟着大金享福！”
冯彪嘴上的恭维话说得愈发甜腻，眼底的算计却藏得更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耳上的金环——那是完颜顺赏赐的物件，也是他投靠金人的凭证。他在阳谷县做了十余年都头，最擅察言观色、见风使舵，早把趋炎附势刻进了骨子里。汴京破、二帝掳，大宋的江山早已摇摇欲坠，他看透了局势，深知跟着大宋只有死路一条，故而金军还未入境，他便主动剃发易服，捧着阳谷县的户籍图册，卑躬屈膝地投奔了完颜顺，甘愿做金人脚下的走狗。他心里跟明镜似的，邓龙不过是个有勇无谋的莽夫，空有一身蛮力，却无半分谋略，跟着这样的人，终究成不了气候。可眼下，他初投金人，根基未稳，亟需借邓龙麾下的八千二龙军做资本，在完颜顺面前立下功劳、站稳脚跟，所以才对着邓龙装出毕恭毕敬的模样，暗地里却早已盘算好——等破了阳谷城，便将夜袭失利、布防松懈的罪责全推到邓龙身上，自己则借着引导金军攻城的功劳，求完颜顺赏个更高的职位，彻底甩开邓龙这颗棋子。二人正你一言我一语地合计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与二龙军杂乱马蹄声截然不同的声响——那马蹄声整齐划一、沉厚有力，每一下都像重锤砸在人心上，震得脚下的冻土地微微发颤，连呼啸的北风都被这股气势压得弱了几分。邓龙顿时慌了神，猛地回头去看，冯彪也收敛了脸上的谄媚，眼底闪过一丝警惕，抬眼望去，只见旷野的尽头，一片黑沉沉的铁色身影正缓缓压来，甲叶反射的寒芒，即便在暮色与雪雾中，也透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那沉厚齐整的马蹄声愈发迫近，旷野尽头的铁色身影也渐渐清晰，为首者正是金国东路军悍将完颜顺。他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神骏异常的汗血战马上，那马浑身覆着细密的黑甲，唯有四蹄未裹，踏在冻土地上稳如泰山。完颜顺身着双层冷锻铁铠，甲叶上凝着霜雪与血痂，在暮色中泛着冰冷的哑光，领口与肩甲的狼头纹饰狰狞可怖，衬得他本就凶悍的面容愈发阴鸷。他脸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疤从眉骨斜贯下颌，将左眼眼角扯得微微上挑，一双碧眼寒冽如冰，不带半分温度，仿佛世间万物在他眼中皆为草芥。手中那柄萱花大斧通体黝黑，斧刃锋利无匹，刃口凝结的暗红色血污尚未干涸——那是三日前他屠戮朝城县时，亲手劈杀百姓留下的罪证，风一吹，便透着刺鼻的血腥气。
他身后，八百铁浮屠如一道移动的钢铁壁垒，整齐排列，皮索将人马相连，形成密不透风的阵型。每一名骑士都身披双层重甲，头盔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双嗜血暴戾的眼睛；座下战马也裹着厚重的马铠，马头装有尖锐的铁刺，蹄声齐整得如同惊雷滚过旷野，行军间竟无半分喧哗，唯有甲叶碰撞的细碎脆响，透着无坚不摧的威慑力。这般严明的军纪、悍然的气势，与前方二龙军的杂乱推诿、乌合之众模样，形成了天壤之别，连呼啸的北风都似被这股肃杀之气压制，渐渐弱了几分。
邓龙与冯彪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有半分方才的嚣张？二人慌忙滚鞍下马，膝盖重重砸在冻硬的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额头抵着地面，连头都不敢抬，浑身抖得如同筛糠，后背的衣衫瞬间被冷汗浸透，即便寒风刺骨，也丝毫感觉不到凉意。完颜顺缓缓勒住马缰，胯下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鸣，声浪裹挟着寒气，压得邓龙二人几乎窒息。他居高临下地睨着跪在脚下的两个汉奸，碧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用生硬且带着浓重女真口音的汉话，厉声呵斥道：“两个废物！行军磨磨蹭蹭，连个前哨都放不好，还敢大言不惭要踏平阳谷？！本将麾下铁浮屠岂容你们这般拖沓误事，若是坏了本将驰援汴京的大事，定斩了你们二人的脑袋，悬在营门示众！”
邓龙被完颜顺的厉声呵斥吓得浑身剧颤，膝盖重重磕在冻硬的雪地上，一下接一下地磕头，额头很快就磕出了血印，混着雪沫子，狼狈不堪。他声音发颤，带着哭腔，连话都说不连贯：“将军息怒！将军息怒啊！末将……末将这就传下将令，立刻整队扎营布防，半分差错都不敢出！那阳谷县城里，不过是林冲带着一群乌合草寇，翻不起什么大浪，根本不值将军费神！末将……末将明日定当身先士卒，踏平阳谷，把林冲那厮的头颅，亲手献给将军请功！”
“哼！”完颜顺鼻腔里发出一声冰冷的冷哼，眼神里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手腕猛地一甩，腰间的马鞭如毒蛇般窜出，擦着邓龙的脸颊狠狠抽过，“啪”的一声脆响，一道深深的血痕瞬间印在邓龙脸上，鲜血顺着下颌滴落，砸在雪地上，瞬间凝住。“废物就是废物！”他厉声怒骂，碧眼瞪得圆睁，语气里满是不容置喙的傲慢，“本将奉大金皇帝之命驰援汴京，区区一座阳谷孤城，也配耽误本将的行程？！”
他勒住马缰，胯下的汗血战马不耐烦地刨了刨蹄子，喷着白气，完颜顺目光扫过远处雾气缭绕的阳谷县城，眼底闪过一丝嗜血的狞笑，声音冷得像冰：“今夜，全军就在城北三里外的开阔地扎营，明日辰时，准时攻城！本将给你们半日时间，必破此城！”说到此处，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残暴，字字都透着屠戮的狠劲，“入城之后，屠城三日！城中粮草财货，尽数归军用；男丁无论老幼，一律斩杀；女子分赏三军，任由弟兄们处置！”
提及林冲，完颜顺嘴角的狞笑愈发狰狞，他抬手摩挲着萱花大斧上的血痂，语气里满是不屑与暴戾：“林冲？不过是个被高俅逼得家破人亡、走投无路的丧家之犬罢了！一群占山为王的草寇，也敢挡我大金铁骑的去路？简直是自寻死路！明日破城之后，定要把他生擒活捉，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把他的尸首挂在马后，一路拖回汴京示众，让所有南蛮都看看，敢与大金为敌的下场！”
说罢，完颜顺猛地一夹马腹，胯下汗血战马扬蹄嘶鸣，带着八百铁浮屠如一道黑色洪流，径直朝着城北三里外的开阔地疾驰而去，铁蹄踏过冻雪，溅起漫天雪沫，甲叶碰撞的脆响渐渐远去。原地只留下邓龙和冯彪跪在雪地里，浑身抖得如同筛糠，连大气都不敢喘，额头的冷汗混着雪水，在冻地上凝出一层薄冰。直到完颜顺的人马彻底消失在雾色与暮色中，二人这才敢缓缓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惧。邓龙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脸上的血痕，指尖触到伤口时疼得倒抽一口冷气，眼底瞬间翻涌着怨毒——他恨完颜顺的羞辱，恨林冲等人的仇怨，更恨自己寄人篱下、任人宰割的狼狈，可这份怨毒只能死死压在心底，半分不敢外露。他猛地攥紧拳头，咬牙切齿地对着冯彪低吼，语气里满是戾气与焦躁：“还愣着干什么？！废物东西！赶紧传令下去，全军分驻东西两翼扎营！多派哨卡，严查四周，严防登云山的贼寇趁夜偷袭！但凡有敢偷懒懈怠、出半点差错的，老子定斩不饶，先砍了他的脑袋示众！”
冯彪连忙连滚带爬地应了一声，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心里却暗自腹诽——邓龙此刻不过是借完颜顺的威势摆架子，真到了关键时刻，比谁都怂。他不敢耽搁，转身就去传令，可二龙军的喽啰们早已被连日的劫掠与奔波磨得筋疲力尽，个个心怀怨气，哪里肯听号令？营寨之内，乱作一团：有人随便找了块背风的土坡，把抢来的破旧帐篷一搭，就钻进去点起篝火，掏出劫掠来的酒肉肆意吃喝，骂骂咧咧地抱怨着天寒地冻；有人干脆连帐篷都懒得搭，裹着抢来的绸缎锦袍，蜷缩在雪地里倒头就睡，手里还死死攥着抢来的铜钱首饰；更有甚者，围着掳来的民女争执不休，拳脚相向，呵斥声、嬉笑声、打骂声混在一起，与不远处金军铁浮屠营寨的肃杀形成了刺眼的对比。哨卡的喽啰们更是敷衍了事，抱着长矛缩在角落烤火，眼神涣散，别说严防夜袭，就连近处的动静都懒得理会，整个二龙军营寨，看似庞大，实则如同筛子一般，毫无防备可言。
邓龙和冯彪嘴上喊着布防，心底却半分不敢当真，也全然没心思去规整那乱糟糟的营寨。二人各自寻了营中最大最气派的帐篷——那是从阳谷城外富户家抢来的锦缎帐篷，内里铺着厚厚的狐裘，暖炉里烧着炭火，驱散了凛冬的寒气。邓龙将脸上的血痕草草用布裹了，一手搂着两个掳来的民女，一手端着抢来的陈年烈酒，大口吞咽着，酒液顺着嘴角滴落，沾湿了锦袍前襟，眼底的怨毒被酒意冲淡，只剩荒淫与骄纵。冯彪则凑在一旁，一边陪着笑脸给邓龙倒酒，一边把玩着腰间抢来的玉坠，眼底满是投机的算计——他深知有完颜顺的铁浮屠坐镇中军，登云山的人即便有胆子，也绝不敢轻易来犯，布防不过是做给完颜顺看的样子罢了。二人只顾着饮酒作乐，对营外的乱象视若无睹，只随便指了几个面黄肌瘦的喽啰，扔给他们几杆锈迹斑斑的长矛，让其在营寨门口应付了事，至于哨卡巡查、营寨加固，一概抛到了脑后。他们心里都打着同一个算盘：有大金精锐撑腰，区区一群草寇，还能翻了天去？何必费尽心神去做那吃力不讨好的布防之事。
夜色如墨汁般迅速漫过旷野，将金军与二龙军的营寨尽数裹入黑暗之中。腊月的寒夜本就刺骨，呼啸的北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在营寨间穿梭，刮得帐篷帆布哗哗作响，像是鬼哭狼嚎，混着二龙军营里零星的嬉闹与打骂声，更显杂乱。二更天的梆子声刚在旷野上消散，地面上忽然泛起一层薄薄的白气，借着微弱的火光望去，那白气如轻纱般袅袅升起，缓缓笼罩住营地周边的雪地，远处的帐篷、跳动的火把，都渐渐变得模糊，晕成一团团朦胧的光晕。没人在意这细微的变化，二龙军的喽啰们或醉或睡，金军的铁浮屠则严守营规，沉默待命。不过半个时辰，那薄雾便愈发浓重，如化不开的牛乳，铺天盖地地从旷野尽头涌来，越聚越密，越沉越重。到后来，整个旷野都被漫天大雾彻底吞噬，能见度不足三尺，对面之人相对而立，竟看不清彼此的面容，只能听见呼吸声与脚步声；手中的兵器沾着雾气，瞬间凝结成一层白霜，冰冷刺骨；近处的火把被雾气裹住，只剩一团微弱的橘色光团，连丈外的营寨栅栏，都变得若有若无。这大雾，恰如林冲所预判的那般，成了夜袭最绝佳的掩护，也成了邓龙、冯彪轻敌之下，最致命的隐患。
大雾愈发浓重，寒气也跟着浸骨三分，吸进肺腑里像吞了一把冰碴子，冻得人肺管子发疼。雾气沾在眉梢、胡须与甲胄上，转瞬便凝出一层细密的白霜，连握在手中的兵器都变得冰滑刺骨，稍不留意便会脱手。阳谷县城北门的瓮城之内，五百摧锋营的弟兄早已整装列阵，肃静得只剩北风掠过甲胄的细碎声响。蒋忠一身拼凑而成的简陋重甲，头上扣着一口打磨得发亮的铁锅权当头盔，胸前是木板裹着铁环的粗陋胸甲，边缘缠着几圈破旧麻布勉强护住要害，背后斜挎着五根磨得锋利的标枪，手中紧握一杆丈八桑木骑枪，枪杆被常年握持得光滑发亮，腰间还别着一把沉甸甸的单手斧，寒光隐现。他胯下是一匹壮硕的黑马，马身披着厚毡，外层裹着拼接的木板，虽算不得正经马铠，却也能稍御风寒与流矢。
他身后，五百摧锋营弟兄一字排开，人人跨坐在坐骑上——这些坐骑杂乱不堪，有战马，有农家驴骡，高矮胖瘦参差不齐，连毛色都杂乱无章，却个个昂首伫立，没有半点躁动喧哗。弟兄们的甲胄更是五花八门、简陋至极：有的用木板裹着铁环制成盾甲，有的将破旧箩筐内衬厚木板捆在身上充作护具，还有的穿着抢来的官府札甲，缺漏的甲叶处用破布、棉絮塞得满满当当，唯独心口、头颅等要害处，都仔细垫了厚木板，透着一股绝境求生的韧劲。每个人左手举着一面粗糙的木盾，右手平端骑枪，背后背着标枪，腰间别着短斧，虽装备寒酸，眉眼间虽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眼底却都燃着悍不畏死的火焰，在漫天大雾的笼罩下，宛如五百头蓄势待发的猛虎，沉默却极具威慑力。
为掩人耳目，每一匹坐骑的马蹄都被弟兄们用厚厚的破布仔细裹紧，连蹄缝都塞得严实，再往马嘴里衔上枚，彻底杜绝了马蹄踏雪的脆响与马匹嘶鸣的可能。漫天大雾如牛乳般浓稠，五百名摧锋营弟兄、五百匹混杂的坐骑，静立在瓮城之内，宛如一尊尊沉默的冰石雕像——雾气沾在他们的甲胄与须发上，凝出一层细密的白霜，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唯有偶尔几声压抑的马响鼻，混着呼啸的北风，在寂静中稍纵即逝，又迅速被浓雾吞没。蒋忠勒紧马缰，胯下黑马温顺地垂着脖颈，他缓缓转过身，目光逐一扫过身后的弟兄们，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这些人，有的是他从孟州道带出来的老部下，曾跟着他浑浑噩噩、惹是生非；有的是登云山招募的流民，为了逃离战乱、求得一线生机投奔而来；有的是被官府逼得家破人亡的农夫，揣着满腔怨愤藏着一身韧劲；还有的是从西军逃出来的军汉，带着战场的伤痕与不甘。往日里，他们或偷鸡摸狗，或打家劫舍，或得过且过，皆是被世人轻贱的“泼皮无赖”，可此刻，每个人都坐得笔直，握着兵器的手稳如磐石，眉眼间虽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眼底却没有半分退缩与怯懦，只有同仇敌忾的决绝，连身上简陋的甲胄，都似透着一股悍不畏死的锋芒。蒋忠喉结重重滚动，心底积压的愧疚与洗刷污名的决心交织在一起，他翻身下马，铁甲摩擦着粗布衣衫，发出细碎的声响，在死寂的瓮城里格外清晰。他一步步走到队伍前面，对着五百名弟兄，深深躬身一揖，腰身弯得极低，连甲胄上的白霜都簌簌落在冻硬的地面上。
弟兄们见状，齐齐要翻身下马还礼，蒋忠却猛地抬手止住了他们，甲叶碰撞发出细碎的脆响，硬生生按住了弟兄们欲动的身形。他缓缓抬起头，雾气凝在他的眉须上，霜花簌簌滑落，声音虽不洪亮，却字字铿锵，穿透呼啸的北风，砸在每一个弟兄的心上：“弟兄们！俺蒋忠这辈子，浑浑噩噩，做尽了腌臜事！昔日在孟州，俺恃强凌弱，夺快活林，欺辱良善，世人都骂俺蒋门神，戳俺的脊梁骨，骂俺是恶霸，是混蛋！这些骂名，俺认！俺自己也清楚，往日里的俺，连条像样的汉子都算不上！”他喉结重重滚动，声音里裹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哽咽，却又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的脸庞，扫过弟兄们身上简陋的甲胄与混杂的坐骑：“可今日，不一样了！金狗南下，破我汴京，掳我二帝，屠我同胞，千里焦土，百万冤魂！邓龙、冯彪那两个狗汉奸，引着金狗踏我河山，助纣为虐！咱们脚下的这片地，是汉家的地！咱们身后的这座城，是汉家的城！城里的百姓，是咱们的同胞，是咱们要拼了命护住的人！今日，就算是死，也绝不能让金狗踏进城池半步，绝不能让同胞再遭屠戮！”“俺知道，今夜这一仗，九死一生！完颜顺的铁浮屠，是金狗最精锐的铁骑，人马披重甲，刀枪难入；咱们的装备简陋，坐骑混杂，人数也远不及他们，可那又如何？咱们是汉家男儿，骨子里流着不服输的血！就算是死，也要死得堂堂正正，也要拉上几个金狗垫背！绝不能丢了汉家男儿的脸，绝不能让金狗小瞧了咱们登云山的弟兄，小瞧了咱们这伙被世人轻贱的‘泼皮无赖’！”
他猛地攥紧丈八桑木骑枪，手臂青筋暴起，甲叶碰撞发出细碎脆响，嘶吼声冲破喉咙，裹着寒雾与血性：“今夜，随俺踹了金狗的营寨！杀金贼！护同胞！生死与共，不离不弃！”身后五百摧锋营弟兄闻声而动，齐齐将骑枪平端高举，枪尖寒芒在大雾中闪烁，虽刻意压低了声线，却字字铿锵，震得瓮城墙壁微微发颤，那压抑的嘶吼里，藏着不甘被轻贱的韧劲，藏着护境安民的赤诚，连呼啸的北风都似被这股血性逼得弱了几分。蒋忠翻身上马，胯下黑马温顺地刨了刨蹄子，亲兵快步递来一碗滚烫的壮行酒，酒液冒着白气，在寒雾中凝成细碎霜花。他双手举碗过头顶，酒液晃荡间溅出几滴，落在冰冷的甲胄上，瞬间凝成冰珠：“弟兄们！饮了这碗酒，咱们便出征！不杀尽金狗，绝不回头！”五百弟兄齐齐接过大碗，仰头将滚烫的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却点燃了心底的悍勇，随后众人狠狠将瓷碗砸向地面，“哐当”脆响连成一片，在浓稠的大雾里回荡，似出征的战鼓，敲得人心潮澎湃。就在此时，北门城楼之上，三声低沉的梆子响穿透雾霭，清晰地传至瓮城——那是林冲的号令，是夜袭的信号。蒋忠猛地勒紧马缰，黑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压抑的嘶鸣，他目光如炬，厉声喝道：“开城门！放吊桥！出发！”
绞盘转动的声响被北风刻意遮掩，沉闷而低缓，沉重的北门在铰链的吱呀声中缓缓敞开，缝隙渐宽，却未发出半分刺耳的动静——弟兄们早已在绞盘轴上抹了油脂，连城门缝隙都垫了破布，只为将夜袭的隐秘做到极致。吊桥顺着绳索缓缓沉降，木板与护城河的冰面相撞，只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响，便稳稳落定，与冰面融为一体。蒋忠双目凝着前方的大雾，猛地一夹马腹，胯下黑马会意，扬蹄踏雪，带着一阵轻捷的风，第一个冲出城门，身影瞬间被浓稠的白雾吞没。身后五百摧锋营弟兄紧随其后，坐骑虽混杂着马骡，却步伐齐整、敛声屏气，像一条蛰伏的黑色游龙，悄无声息地钻进雾海，朝着二龙军西营的方向潜行而去。
大雾浓得如化不开的牛乳，吸进肺腑里皆是刺骨的寒凉，沾在甲胄与须发上，转瞬便凝出一层细密的白霜。能见度不足三尺，前方的人影只剩模糊的轮廓，队伍全凭着前队战马马尾上系着的白布条辨认方向，一人跟着一人，马蹄踩着冻硬的积雪，因裹了厚布，只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刚飘到半空，便被呼啸的北风撕得无影无踪。蒋忠一马当先走在最前，丈八桑木骑枪紧握在手中，枪杆被掌心的热气焐出一丝温度，他双眼圆睁，死死盯着雾中隐约的轮廓，耳朵竖得老高，辨听着周遭的一切动静——早年在孟州道混江湖时，他便最擅走夜路、摸营寨，哪怕无光无月，也能凭着风声、草动辨明方向，今日这漫天大雾，于他而言，不是阻碍，更是天赐的掩护，是他洗刷污名、拼死护城的绝佳良机。
大雾如浓纱裹身，催得寒气愈发刺骨，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蒋忠便带着摧锋营弟兄，悄无声息摸到了二龙军西营之外。营寨的防御潦草得可笑：栅栏是胡乱削砍的杂木，歪歪扭扭插在冻雪地里，半数已经歪斜倾倒，连最低的阻拦作用都起不到；鹿角更是东倒西歪堆在栅栏外，有的被雪压塌，有的干脆横在地上，连像样的排布都没有，全然是应付了事的模样。营寨门口，两个放哨的二龙军喽啰冻得浑身打颤，裹着破洞百出的旧号衣，双手抱着锈迹斑斑的长矛，脑袋深深缩在衣领里，双脚不停在雪地里跺脚取暖，嘴里的抱怨声混着呵出的白气，在大雾里飘得不远。“他娘的这鬼天气，冻得人骨头都疼！”一个喽啰搓着冻裂出血的双手，骂骂咧咧道，“邓寨主和冯都头倒好，在暖帐篷里搂着女人喝烈酒，倒把咱们哥俩扔在这喝西北风，真他娘的不公！”另一个喽啰也跟着附和，缩着脖子往栅栏后缩了缩，语气里满是懈怠：“可不是嘛！晦气透顶！你当登云山那帮草寇真有胆子来夜袭？没看见完颜将军的八百铁浮屠就在中军坐镇？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往枪口上撞！”说着，他打了个寒颤，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别瞎琢磨了，赶紧缩着凑活暖和会儿，等天亮破了城，咱们也能抢些银子首饰，再掳个女人快活快活，总比在这受冻强！”二人絮絮叨叨抱怨着，眼神涣散，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全然没察觉大雾深处，五百道冰冷的目光早已锁定了他们，锋利的骑枪正悄悄对准了营寨门口的薄弱之处。
两个喽啰絮絮叨叨地抱怨着，眉眼间满是懈怠，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浑然不知大雾深处，死亡早已悄然降临。五百名摧锋营的骑士，如蛰伏的猎豹般悄无声息围拢过来，马蹄裹布的细碎声响被北风吞噬，冰冷的骑枪直指营寨门口，枪尖凝着的白霜，比寒雾更甚几分。蒋忠眼底寒光乍现，对着身后的弟兄们抬了抬手臂，一个简洁的手势，便定下了突袭的信号。他猛地一夹马腹，胯下黑马会意，如离弦之箭般窜出，丈八桑木骑枪平端胸前，枪尖精准无误地朝着两个喽啰刺去——噗嗤两声闷响，锋利的枪尖瞬间穿透二人的胸膛，将他们串成一串。两个喽啰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半句惨叫，身体便软软地顺着枪杆滑落，重重摔在冻硬的雪地上，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落在洁白的雪层上，转瞬便凝结成暗红油亮的冰碴，在雾色中泛着刺目的光。“弟兄们！冲啊！”蒋忠猛地挥枪甩掉枪尖的尸体，震耳欲聋的嘶吼冲破浓雾，在旷野上炸开。五百摧锋营弟兄齐声呼应，喊杀声震彻云霄，盖过了呼啸的北风与营寨内的杂乱声响。冲在最前的弟兄握紧骑枪，借着马势狠狠一挑，便将那歪扭的杂木栅栏掀飞出去，后面的弟兄紧随其后，催动坐骑奔腾向前，五百匹混杂的坐骑踏雪疾驰，如一股势不可挡的钢铁洪流，轰然撞进了二龙军的营寨，瞬间打破了营寨的死寂。
喊杀声陡然炸响的瞬间，二龙军西营里的喽啰们还沉浸在荒淫懈怠之中，半点防备也无。营寨各处，半数喽啰醉卧在帐篷内外，有的围坐在篝火旁，手里攥着抢来的烈酒，嘴里骂骂咧咧地掷着骰子，赌着劫掠来的铜钱首饰，身旁散落着锈迹斑斑的兵器，连碰都懒得碰一下，醉意上涌时，便倒在雪地里呼呼大睡；还有些喽啰钻进抢来的锦缎帐篷，搂着掳来的民女，在暖炉的余温里寻欢作乐，全然忘了自己身处军前，更忘了登云山弟兄们的虎视眈眈。突如其来的喊杀声混着马蹄的轻响，像惊雷般砸在营寨上空，这些乌合之众瞬间懵了，个个惊慌失措，有的来不及穿好衣衫，赤着脚就从帐篷里窜出来；有的慌不择路，随手抓起身边的酒坛、木柴当作兵器，连真正的刀枪在哪都记不清；还有的吓得浑身发软，瘫在雪地里瑟瑟发抖，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整个营寨瞬间乱作一团，哭喊声、咒骂声、慌乱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毫无半分军纪可言。摧锋营的弟兄们借着漫天大雾的掩护，如猛虎下山般冲入营寨，左冲右突，刀枪并举。他们平端着骑枪，借着坐骑的冲势，枪尖所到之处，喽啰们非死即伤，往往一挑便是两三个人；骑枪折断了，便抽出腰间的短斧，挥斧劈砍，寒光闪过，人头滚滚落地，温热的鲜血喷溅在冰冷的甲胄上、洁白的雪地里，转瞬便凝出暗红的冰碴。有弟兄点燃了随身携带的火把，抛向营寨的帐篷，干燥的帆布遇火即燃，熊熊火焰瞬间窜起，火光冲天，将大雾染成一片赤红，也照亮了营寨里惨烈的厮杀场面——倒塌的帐篷、横卧的尸体、飞溅的血肉，与弟兄们悍勇的身影交织在一起，尽显战场的残酷与壮烈。
“敌袭！敌袭！！”最先反应过来的喽啰吓得魂飞魄散，扯着破锣嗓子嘶吼，慌乱中摸起营寨角落的铜锣，“哐哐哐”的锣声刺耳难听，混着此起彼伏的哭嚎与咒骂，瞬间撕裂了营寨的混乱。“登云山的人杀进来了！快跑啊！”“我的娘啊！救命！谁来救救我！”溃散的呼喊声四处蔓延，那些还在醉意中、温柔乡里的喽啰们，此刻彻底慌了神，乱作一团。有人来不及披衣，赤着脚就从帐篷里窜出来，冻得浑身打颤却顾不上寒冷；有人慌不择路，手里还攥着半坛没喝完的烈酒，一头撞在同伴身上，两人滚在雪地里互相撕扯谩骂；更有甚者，被扑面而来的杀气吓破了胆，干脆扔了手里锈迹斑斑的兵器，“噗通”一声跪在雪地里连连磕头求饶，可杀红了眼的摧锋营弟兄哪里会留情，锋利的短斧劈落，一颗颗头颅滚落在地，温热的鲜血溅在冰冷的雪上，转瞬凝成暗红油亮的冰碴。整个营寨里，惨叫声、哭喊声、兵器碰撞的脆响、马蹄的轻捷声、帐篷燃烧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乱得如同沸粥，那些平日里欺软怕硬的喽啰，此刻只剩狼狈逃窜的份，连半点抵抗的勇气都没有。
蒋忠一马当先冲在最前，丈八桑木骑枪在他手中舞得密不透风，枪尖寒芒在浓雾中乍闪，如车轮碾过般左挑右刺——每一次挺枪，都精准刺穿一名二龙军喽啰的胸膛；每一次横扫，都能将两三人身形扫飞，温热的鲜血溅在他简陋的甲胄上，瞬间凝出暗红的冰碴。他胯下的黑马似也被这厮杀之气引燃，鬃毛倒竖，前蹄高高扬起，重重踏下时，竟将迎面冲来的几个喽啰踹得骨断筋折、当场气绝。目光扫过前方一座亮着灯火的锦缎帐篷，蒋忠瞥见几个喽啰正慌慌张张地掀帘逃窜，他猛地勒紧马缰，黑马人立而起又顺势前冲，骑枪横挥间，便将那几人扫倒在雪地里，紧接着抽出腰间单手斧，斧刃寒光一闪，一斧一个，转瞬便将逃窜的喽啰尽数斩杀。
蒋忠的悍勇厮杀，彻底搅乱了二龙军西营的方寸，原本就杂乱无章的营寨，此刻更是乱作一锅粥。而中军帐篷内，邓龙正搂着两个掳来的民女肆意饮酒，锦缎衣衫半敞，面前的案几上摆满了抢来的酒肉，丝毫没有察觉营外的异动。直到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混着帐篷燃烧的噼啪声撞进帐篷，他才如遭雷击，手里的酒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满地酒液。他吓得魂飞魄散，连裤子都来不及系好，赤着脚就抓过一旁的九环大刀，跌跌撞撞地冲出帐篷。
可刚踏出帐篷，眼前的景象便让他瞬间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都冻住了。漫天大雾中，火光冲天，将浓雾染成一片诡异的赤红，到处都是奔逃的人影和凄厉的哭喊，喽啰们四散奔逃、哭爹喊娘，有的甚至扔了兵器跪地求饶，根本组织不起半点抵抗。他看不清敌军的人数，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马蹄声和喊杀声，震得脚下的冻土地微微发颤，一股刺骨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双腿软得像灌了铅，哪里还敢上前指挥？他慌忙缩到帐篷背后，双手死死抱着九环大刀，脑袋埋在臂弯里，浑身瑟瑟发抖，连抬头窥探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唯有牙齿打颤的咯咯声，混着呼啸的北风，暴露着他的怯懦。
另一边，驻守东营的冯彪，也被西营方向传来的喊杀声与火光惊得心头一紧。他慌忙披起外衣，带着几十个亲兵跌跌撞撞冲出帐篷，漫天大雾中，西营的火光染红了半边天幕，凄厉的惨叫与兵器碰撞声穿透雾霭，刺耳得令人心悸，冯彪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双腿不由自主地发颤。他本就心思活络、趋炎附势，此刻第一反应绝非带兵驰援，而是打着保全自身的算盘——生怕这是登云山的调虎离山之计，一旦自己带兵西去，东营空虚，敌军趁机突袭，自己这条小命便难以保全。他当即厉声下令，让亲兵死死守住自己的中军帐篷，刀剑出鞘、严阵以待，至于西营的死活，至于邓龙麾下的喽啰是否在浴血拼杀，他全然抛在脑后，只盼着西营能挡下敌军，自己坐收渔利。这二龙军本就是乌合之众，平日里欺软怕硬、各自为战，此刻没了统一调度，又被摧锋营的悍勇打懵，营寨的防御如同纸糊一般，被蒋忠带着弟兄们一路横冲直撞，瞬间撕开一道又一道缺口。从三更天到四更天，不过一个时辰的光景，二龙军西营便已被彻底打穿，营寨之内，帐篷燃烧的噼啪声、喽啰的哭嚎声、濒死者的哀鸣交织在一起，遍地都是横卧的尸体与散落的兵器，温热的鲜血浸透了厚厚的积雪，在凛冬的寒夜里迅速凝结，化作一片片暗红的冰壳，触目惊心。蒋忠勒住马缰，胯下黑马喘着粗气，浑身溅满了血污，他抬手抹去脸上的血渍与霜花，目光扫过身边的弟兄们——有的手臂被砍伤，缠着破旧的麻布，有的坐骑受了伤，却依旧昂首伫立，每个人的脸上都沾着血污，眼神却依旧炽热，透着悍不畏死的锐气。蒋忠胸中热血翻涌，厉声喝道：“弟兄们！干得漂亮！二龙军这群狗汉奸，已经被咱们打垮了！趁此机会，扩大战果，斩尽这些助纣为虐的败类，绝不留手！”
可他话音刚落，大雾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截然不同的声响——那马蹄声没有半分杂乱，整齐得如同惊雷滚地，沉厚有力的每一下，都像重锤砸在人心上，穿透浓稠的雾霭，带着刺骨的肃杀之气，步步逼近。紧接着，一声粗粝的女真语怒吼划破夜空，随后便是千百名金军的齐声呐喊，雄浑暴戾，似要将整个旷野掀翻。蒋忠的心猛地一沉，指节攥得骑枪杆泛白，他比谁都清楚，完颜顺的金军主力，终究是反应过来了。作为身经百战、踏平辽宋数座城池的金国悍将，完颜顺绝非邓龙之流可比，即便在深夜熟睡，西营的喊杀声也只让他瞬间睁眼，眼底没有半分慌乱。他翻身跃起，亲兵早已捧着双层冷锻铁铠候在帐外，不过片刻便披甲完毕，大手一抄，将那柄染满鲜血的萱花大斧攥在手中，声如洪钟地传令全军：“三百铁浮屠即刻上马，列锋矢阵，直扑西营！剩余五百儿郎严守中军大营，箭上弦、刀出鞘，严防南蛮偷袭！”又厉声吩咐亲卫：“令了望台即刻点燃火把，挥令旗指引方向，大雾之中，绝不可乱了阵型！”
金军的纪律性，与邓龙麾下那伙乌合之众的二龙军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西营的喊杀声刚穿透浓雾传到中军，帐内的完颜顺便瞬间睁眼，碧眼之中没有半分初醒的迷茫，唯有被冒犯的暴怒——这般夜袭，于身经百战、踏平辽宋数座城池的他而言，不过是疥癣之疾。亲兵早已闻声捧来双层冷锻铁铠，他翻身跃起，甲叶碰撞的脆响利落干脆，片刻便披挂整齐，大手一抄，那柄染过无数汉家儿女鲜血的萱花大斧便握在手中，斧刃在微弱的帐光下泛着嗜血的寒芒。 军令既出，八百铁浮屠的动作整齐得令人心悸。即便深夜被惊醒，即便漫天大雾遮蔽了视线，他们也没有半分喧哗与散乱：骑士们利落翻身上马，甲胄轻响间不见丝毫拖沓；马夫迅速检查马铠，将松动的皮索一一系紧；传令兵借着了望台点燃的火把，挥令旗指引方向，铁浮屠们循着旗语，瞬间列成锋矢阵，人马相连，如一台蓄势待发的精密杀人机器，悄无声息便启动了。 完颜顺一马当先，胯下汗血战马踏着冻雪，溅起细碎的雪沫，三百铁浮屠紧随其后，马蹄声沉厚齐整，压过了西营的混乱喊杀。他立于马背上，碧眼在大雾中如寒星闪烁，扫过前方火光冲天的西营，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狞笑。纵横沙场十余年，灭辽破宋，他什么样的夜袭没见过？一眼便看穿了这股夜袭宋军的伎俩——人数不多，不过是想借着大雾打个措手不及，扰他军心罢了。 “一群南蛮草寇，也敢来捋本将的虎须！”完颜顺猛地勒住马缰，胯下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震耳嘶鸣，他厉声怒喝，萱花大斧直指西营方向，语气里满是不容置喙的暴戾，“全军听令！结阵冲锋！把这群不知死活的南蛮，尽数斩杀，一个不留！”
“诺！”三百铁浮屠齐声应命，声浪雄浑暴戾，穿透浓稠雾霭，竟压过了西营残余的哭嚎。骑士们利落催动战马，双层冷锻铁铠裹身，连战马都覆着厚重马铠，枪尖斜指前方。沉重的马蹄踏在冻雪上，沉厚齐整如惊雷滚地，雾色中只见一片黑沉沉的钢铁剪影，裹挟着无坚不摧的压迫感，连寒风都似被这股肃杀之气逼得凝滞。蒋忠望着冲来的铁浮屠，肩甲上的血渍已凝为冰碴，眼底却没有半分惧色，反倒燃起熊熊血性——他比谁都清楚，此刻撤退便是死路一条，铁浮屠的重甲铁骑一旦衔尾追杀，疲惫的弟兄们只会沦为刀下亡魂。唯有正面硬撼，打退这波冲锋，才能护着弟兄们平安撤回阳谷城，不辜负林冲的托付，不辱没摧锋营的名头。他猛地将丈八桑木骑枪往地上一顿，枪尖扎进冻硬的泥土，震得雪沫飞溅，厉声嘶吼道：“弟兄们！金狗的铁浮屠来了！咱们登云山的汉子，怕不怕？！”五百摧锋营弟兄虽经一夜厮杀，个个带伤、人困马乏，可被蒋忠的气势引燃，早已杀红了眼，齐声怒吼震彻旷野：“不怕！！杀金狗！护同胞！！”“好！”蒋忠猛地擎起骑枪，枪杆上的血渍顺着指尖滴落，嘶吼声里满是破釜沉舟的决绝，“今日便让金狗看看，咱们汉家男儿的骨头，比他们的铁甲还硬！随俺冲！杀！！”说罢，他狠狠一夹马腹，胯下黑马会意，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压抑的震耳嘶鸣，四蹄蹬雪，如离弦之箭般朝着铁浮屠的阵型冲去。身后的弟兄们紧随其后，哪怕坐骑混杂着驴骡，哪怕甲胄简陋破旧，也齐齐催动坐骑，如一把淬血的尖刀，迎着那堵移动的钢铁城墙，悍然撞了上去。
大雾如凝脂般裹着旷野，蒋忠率领的摧锋营与完颜顺的铁浮屠，终究在这片染血的雪地上，轰然相撞。那一瞬间，仿佛天地都为之震颤，沉厚的马蹄声、刺耳的金属交鸣、人马的嘶吼与惨叫，交织在一起，冲破浓雾，震得冻土地簌簌开裂。铁浮屠的双层冷锻铁甲泛着冰冷哑光，锋矢阵如密不透风的钢铁壁垒，骑枪斜指，每一寸甲叶都透着嗜血的威慑；而摧锋营的弟兄们，虽坐骑混杂、甲胄简陋，握着桑木骑枪的手却稳如磐石，眼底的血性压过了对死亡的畏惧。骑枪与铁甲碰撞的脆响刺耳欲裂，有的桑木骑枪不堪重负，瞬间折成两段，木刺飞溅；有的则凭着冲势，硬生生刺穿铁浮屠的甲胄缝隙，带出漫天温热的血雾，血滴落在凛冽的寒风中，刚触到雪地与铁甲，便凝出一层暗红的冰碴。转瞬之间，人仰马翻，惨叫声此起彼伏，有的摧锋营弟兄连人带马被铁浮屠的骑枪挑飞数丈，重重摔在雪地里，骨骼碎裂的脆响混着哀嚎，令人心悸；有的则被金军的萱花大斧拦腰劈断，尸身溅起的血肉落在洁白的雪上，触目惊心；更有甚者，被奔涌的战马踏过，瞬间化为肉泥，惨不忍睹。摧锋营的甲胄本就远不及铁浮屠精良，第一波对冲之下，最前排的几十名弟兄便尽数倒在了血泊之中，可即便如此，身后的弟兄们没有一人退缩，没有一人转身，依旧循着蒋忠的身影，催动坐骑，悍然朝着那堵钢铁壁垒冲去，用血肉之躯，硬撼金军精锐。
摧锋营的田成，绰号田老憨，原是大名府的农户，四十岁的年纪，生得五大三粗、力气惊人，性子却老实本分。早年被地主诬陷偷牛，官司缠身，家破人亡后，他愤而手刃恶地主，亡命天涯，最终投奔登云山。因其学骑术极快、做事踏实，冲阵时从不畏缩，当年打桃花山时，正是他扛着冲车硬生生撞开寨门，才被选入摧锋营。此刻，他正攥着卷刃的桑木骑枪，跟着弟兄们在铁浮屠的钢铁阵型中拼死冲杀，简陋的木板甲早已被血污浸透，却依旧毫无惧色。忽然，一柄冰冷的铁浮屠骑枪骤然刺穿了他的胸膛，枪尖硬生生嵌进肋骨缝里，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的积雪。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可他望着身边接连倒下的弟兄，望着铁浮屠那冰冷的甲胄，心底的恨意与不甘瞬间压过了痛楚。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不顾枪尖撕裂血肉的剧痛，猛地往前一扑，一双粗糙有力的大手死死抱住了那名铁浮屠骑士的腰甲，借着冲力狠狠一拽，竟硬生生将那名全副武装的金军骑士从马背上拽了下来。两人重重摔在雪地里，翻滚间，田成掏出腰间磨得锋利的短斧，凭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狠劲，狠狠劈进了对方的喉咙，滚烫的鲜血喷了他满脸。雪地里，两人死死纠缠在一起，再也没有了动静，唯有身下的白雪，被温热的鲜血浸透，转瞬凝成暗红的冰碴，见证着这位老实汉子最后的悍勇与决绝。
摧锋营左队副头目卢勇，绰号小尉迟，乃大名府武将之后，年方二十九。虽家道中落，却将家传武艺练得炉火纯青，骑术娴熟，双手持斧舞得密不透风，招式凌厉如惊雷。当年因得罪蔡京党羽，遭诬陷通匪，一夜之间家破人亡，走投无路之下奔投登云山，凭一身硬功夫被林冲看中，纳入摧锋营麾下。登云山征讨二龙山时，他曾与鲁智深交手数十回合，丝毫不落下风，这份武艺，在营中鲜有匹敌。
此时混战正酣，卢勇正挥舞双斧，在铁浮屠的阵型中撕开一道缺口，斧刃劈砍间，已有数名金军骑士倒在他马下。可他只顾着身前厮杀，却没留意身后悄然袭来的暗枪——一名金军铁浮屠趁他挥斧劈杀一名喽啰的间隙，悄悄催马绕至他身后，手中骑枪猛地挺出，精准戳向战马腹下。战马吃痛，猛地人立而起，一声凄厉悲鸣，卢勇猝不及防，整个人从马背上重重摔落，右腿恰好被身旁疾驰而过的战马狠狠踏中，“咔嚓”一声脆响，腿骨应声断裂，剧痛如刀割般席卷全身，冷汗混着脸上的血污，在凛冬的寒风里瞬间凝成冰碴。
他重重摔在冰冷的雪地上，身下的积雪被染成暗红，断腿处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却始终没哼一声。抬眼望去，不远处的金军战马正奔涌而来，铁蹄踏雪的声响如催命鼓点，可他眼底没有半分退缩与怯懦，只有对金狗屠戮同胞的焚心恨意，以及未能继续杀贼的不甘。他咬碎牙关，舌尖被咬破，温热的鲜血混着雪沫咽进腹中，凭着一股狠劲，忍着断腿的剧痛，猛地朝着那匹冲来的金军战马滚去。右手死死攥着腰间的短斧，斧刃因用力而泛出寒光，借着翻滚的力道，他狠狠挥斧，精准砍在了战马的前腿上。
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轰然倒地，将背上全副武装的铁浮屠狠狠甩在雪地里。卢勇不顾浑身剧痛，挣扎着往前扑去，双手死死揪住对方的头盔，指尖嵌入甲胄缝隙，张口便咬向他的脖颈，牙齿深深嵌进皮肉，温热的鲜血喷了他满脸。身后，接踵而至的金军战马疾驰而来，铁蹄重重踏下，可他的牙关始终没有松开半分，哪怕脑袋被生生踩碎，身体被马蹄碾过，那份护境抗金的决绝，那份汉家男儿的血性，也永远定格在了这片染血的雪地上。
混战之中，另一处厮杀声里，年过半百的老军汉吕壮正死战不退。人送绰号“铁塔”的他，本是登云山的老弟兄，邹渊叔侄占山时，他便凭着精湛骑术与惊人蛮力在此安身，却始终未得施展之地。直到邹渊叔侄归西、登云山归顺林冲，他才被蒋忠慧眼识中，纳入摧锋营麾下。凭着征讨桃花山、二龙山时的赫赫战功，吕壮成了营中资历最老的小头目，蒋忠素来敬重他的沉稳悍勇，麾下弟兄也皆服他几分。此刻，他稳坐骡背之上，高大魁梧的身躯裹着厚重甲胄，甲叶上早已溅满血污与雪沫，却依旧纹丝不动，宛如一尊扎根雪地的铁塔。手中那杆惯用的丈二长矛，早已在与铁浮屠的对冲中崩断，木刺飞溅间，他半点慌乱也无，反手扯下背上捆着的标枪，眼神如炬，死死锁定冲来的金军铁骑，一根接一根奋力掷出。每一根标枪都裹着凛冬的寒气与满腔恨意，带着千钧之力破空而去，枪尖精准寻得金军重甲的缝隙，噗嗤一声穿透甲叶，将那些悍勇的铁浮屠骑士硬生生从马背上钉落，尸体重重砸在雪地里，溅起一片血花与雪沫。转瞬之间，背上的标枪便尽数掷完，他抬眼望去，身边的弟兄正一个个倒在金军斧下，尸横遍野，耳畔满是弟兄们的哀嚎与金狗的狞笑，眼底瞬间燃起焚心似的恨意。他猛地抽出腰间的宽刃斧头，不顾胯下骡马受惊的嘶鸣与蹬踏，纵身跃下骡背，高大的身躯在雪地里砸出一个深坑，随即踉跄着站稳，迎着冲来的铁浮屠悍然冲去。一柄冰冷的铁浮屠战斧带着呼啸的风声劈来，力道之大足以断金裂石，吕壮避无可避，被硬生生劈成两半，温热的鲜血与内脏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的白雪。可他临死前，依旧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手中的斧头狠狠掷向对面的金军，斧刃带着未散的戾气与护境的决绝，重重砸在对方的冷锻甲胄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凹痕，才轰然倒地，双眼圆睁，死死盯着金军营寨的方向。
大雾依旧浓稠，血腥味混着冰雪的寒气，呛得人肺腑发疼，旷野上的厮杀已然进入白热化。蒋忠一马当先，始终冲在最惨烈的战团中央，胯下黑马喘着粗气，浑身溅满暗红血污，四蹄踏过积雪，每一步都带着沉甸甸的力道。他手中的丈八桑木骑枪，早已被鲜血浸透，枪杆滑腻得几乎握不住，却在他铁钳般的手中稳如磐石——方才短短片刻，这杆枪已洞穿三名铁浮屠的喉咙，尸身顺着冰凉的枪杆滑落，重重砸在雪地上，溅起细碎雪沫与暗红血痕，转瞬便与冰雪凝在一起。
忽然，一阵凄厉的惨叫刺破雾霭，蒋忠眼角余光骤然扫去，只见不远处一名金军百夫长正挥舞着沉重的萱花大斧，斧刃劈砍间势如破竹，寒光闪过，两名摧锋营弟兄甚至来不及举盾格挡，便被硬生生拦腰劈断。温热的血肉喷涌而出，溅落在冰冷的雪地上，瞬间凝为暗红油亮的冰碴，弟兄们未散的哀嚎还萦绕在耳畔，尸身已轰然倒地。
那百夫长正是女真奥屯部出身的奥屯·赛里，年方二十五，生得高大魁梧，肩宽背厚，一身双层冷锻铁铠衬得他愈发凶悍，传闻能独力掀翻披甲战马，手中那柄六十斤重的萱花大斧，更是染过无数汉家儿女的鲜血。自南征以来，他曾单骑冲垮宋军百人步兵阵，性格莽撞好斗，每战必争先，是铁浮屠中出了名的亡命之徒，此刻他脸上沾着血污，眼神里满是嗜血的狞笑，正挥斧朝着另一名受伤的摧锋营弟兄砍去。
见弟兄惨死，蒋忠目眦欲裂，胸腔里的怒火与悲愤瞬间炸开，喉间爆发出一声震彻雾霭的怒喝，那声音裹着血性与戾气，连呼啸的北风都似被震得一滞。胯下黑马似也感受到主人的暴怒，仰头发出一声压抑的嘶鸣，四蹄蹬雪，如离弦之箭般朝着奥屯·赛里疾驰而去，马蹄踏过积雪，溅起漫天雪沫。蒋忠猛地攥紧滑腻的枪杆，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手臂青筋暴起，将浑身的血性与力道尽数凝于枪尖，手腕猛地一扬，丈八桑木骑枪如一道寒电破空而出，带着千钧之力，精准无误地刺穿了奥屯·赛里的喉咙，枪杆硬生生将他从马背上钉在雪地之中，鲜血顺着枪杆汩汩涌出，奥屯·赛里双眼瞪圆，嘴里嗬嗬作响，连半句惨叫都未发出，便没了半分气息。
未等奥屯·赛里的尸身彻底倒地，蒋忠便反手抽出腰间单手斧，斧刃带起一阵凌厉寒风，狠狠劈向斜侧袭来的另一名铁浮屠——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厚重的铁头盔被硬生生劈裂，脑浆混着鲜血喷涌而出，那名金军骑士连哼都未哼，便直挺挺坠马气绝。蒋忠胯下马匹被血腥味刺激，仰头发出一声震耳嘶鸣，他借着马势左冲右突，单手斧舞得密不透风，寒光所到之处，金军骑士或被劈中头颅，或被斩断臂膀，竟被逼得连连后退、四散奔逃。此刻的他，浑身重甲早已被温热的鲜血浸透，血珠顺着甲叶缝隙滴落，落在雪地上凝成暗红冰粒，脸上、颔下虬髯上沾满了血污与霜花，眉眼间的暴戾与决绝，活像一尊从地狱里爬出的杀神。可他心里清楚，金军铁浮屠绝非二龙军那般乌合之众，这三百百战精锐，皆是身经灭辽破宋之战的悍勇之徒，即便折损了奥屯·赛里这员猛将，依旧配合默契、阵型不乱。只见他们迅速调整阵形，锋矢阵瞬间转为紧密的方阵，人马用皮索相连，枪尖斜指向外，如同一堵移动的钢铁城墙，步步紧逼，不断挤压着摧锋营的活动空间，将弟兄们渐渐困在核心。摧锋营的弟兄们虽个个悍不畏死，可装备的简陋与人数的悬殊，终究难以抵挡铁浮屠的重甲冲击——有的弟兄桑木骑枪被铁浮屠的骑枪撞断，便徒手抱住敌军战马，用短刀劈砍马腿；有的弟兄被敌军斧刃划伤，依旧忍着剧痛挥舞兵器，直至力竭倒地。厮杀在浓雾中持续蔓延，从四更天的漆黑，打到五更天的微光，漫天大雾渐渐消散，一缕惨白的晨光穿透云层，勉强照亮了这片炼狱般的旷野。放眼望去，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人马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雪地里，温热的鲜血浸透了厚厚的积雪，在凛冬的寒夜里冻成了一层厚厚的血冰，踩上去咯吱作响，每一步都似踩着同胞与敌人的尸骨。摧锋营的弟兄，也从最初的五百之众，在一次次对冲中不断锐减，三百人、两百人、一百多人，倒下的是躯体，挺立的是汉家男儿的脊梁，幸存者依旧攥着卷刃的兵器，跟着蒋忠拼死抵抗，没有一人退缩。
蒋忠身边，早已只剩不到一百二十名弟兄，个个浑身是伤、狼狈不堪：有的肩头缠着浸透鲜血的破麻布，伤口还在汩汩渗血；有的手中兵器卷刃得几乎无法劈砍，却依旧死死攥在掌心；胯下的坐骑或瘸着腿、或喷着带血的白气，浑身汗湿与血污交织，连喘息都带着沉重的颤音。反观对面的金军，虽也折损了百余名精锐，剩余的铁浮屠却依旧严整有序，人马用皮索相连，结成密不透风的方阵，枪尖斜指前方，寒芒在渐散的雾色里泛着刺骨冷光，虎视眈眈地将他们围在核心。完颜顺骑在汗血战马上，碧眼之中翻涌着暴怒与难以置信的错愕——他纵横沙场十余年，麾下铁浮屠踏平辽宋数座城池，从未被这般装备简陋的杂牌骑兵拖得如此狼狈，整整一个时辰的硬碰硬，不仅折了他的锐气，更丢了大金铁骑的颜面。他猛地拎起手中染血的萱花大斧，指着蒋忠，用生硬且傲慢的汉话厉声喝道：“南蛮！报上名来！你倒是有几分悍勇！若肯归降本将，本将赐你女真姓氏，赏你千匹战马、百副重甲，让你统领一军，比跟着林冲那伙草寇守一座孤城，强上百倍！”蒋忠闻言，陡然仰天大笑，笑声嘶哑而悲壮，眼角的泪光混着脸上的血污与霜花滑落，他猛地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那唾沫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血坑，语气里满是刻骨的鄙夷与决绝：“直娘贼的金狗！俺乃登云山摧锋营统领蒋忠！昔日世人骂俺蒋门神，可俺今日清清楚楚，俺是护汉家百姓、抗金狗铁骑的男儿！俺就算是死，也绝不会做你金狗的狗腿子！不像邓龙、冯彪那两个软骨头，卖国求荣、助纣为虐，连猪狗都不如！今日这仗，俺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拉你几个金狗垫背，绝不辱没登云山的弟兄！”
说罢，蒋忠猛地一夹马腹，胯下黑马吃痛，发出一声压抑的嘶鸣，肩头的伤口被牵扯得剧痛，鲜血顺着甲叶缝隙汩汩涌出，浸透了肩头的破麻布。他咬着牙，再次举起那柄染满血污的单手斧，斧刃在渐散的雾色里泛着寒芒，嘶吼声裹着血性与决绝，穿透混乱的厮杀声：“弟兄们！撤！往城门方向撤！俺来断后！”剩下的摧锋营弟兄闻言，个个红了眼眶，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与霜花滑落，有人攥紧卷刃的兵器，哽咽着齐声喊道：“蒋教头！我们不走！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少废话！”蒋忠目眦欲裂，厉声怒喝，语气里满是不容置喙的威严，“这是军令！今日你们活着回去，守住阳谷城，护住满城百姓，才是对俺、对登云山最好的交代！赶紧撤！回去告诉林教头，俺蒋忠，没给他丢脸，没给登云山丢脸！快撤！！”话音未落，他猛地松开缰绳，任由黑马驮着自己，迎着金军铁浮屠的方阵，孤身悍然冲了过去。那背影在漫天残雾与血色雪地里，孤绝而挺拔，似一尊以血肉铸就的丰碑。剩下的弟兄们望着他的背影，哭得撕心裂肺，却不敢违逆军令，只能咬碎牙关，狠狠抹掉眼泪，调转马头，朝着阳谷县城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踏雪，溅起一路血沫与雪粒。完颜顺见蒋忠竟如此悍不畏死，孤身冲阵，碧眼之中瞬间燃起滔天怒火，气得浑身发抖，手中萱花大斧狠狠往马背上一拍，厉声嘶吼道：“不知死活的南蛮！给我杀了他！碎尸万段！！”
完颜顺见蒋忠竟孤身冲阵、宁死不降，碧眼之中瞬间燃起滔天怒火，气得浑身甲叶脆响，手中萱花大斧狠狠往马背上一拍，厉声嘶吼未落，身后便有两道黑影如离弦之箭般催马而出——马蹄踏碎冻雪，溅起漫天冰粒，寒光裹着肃杀之气，转瞬便至阵前，正是他麾下最得力的两名铁浮屠百夫长，也是常年护他左右的得力臂膀。为首一人身形魁梧如铁塔，肩宽背厚，正是出身女真独吉部的独吉·和尚。年方三十的他，乃是完颜顺的贴身护卫，官拜蒲辇，兼任铁浮屠亲卫队副统领，武艺绝伦且忠心耿耿。伐辽之战中，他曾为护完颜顺周全，硬生生挡下三支冷箭，身中数刀仍死战不退，浑身浴血却未退半步；靖康南征以来，更是寸步不离完颜顺左右，刀山火海皆冲锋在前，忠诚悍勇之名在铁浮屠中无人不晓。此刻，他手握一柄寒光凛冽的铁骨朵，双层冷锻甲胄上凝着前番厮杀的暗红血痂，头盔下的双眼如饿狼般死死锁着蒋忠，周身杀气凛然，连胯下战马都似被这份戾气浸染，不住地刨蹄喷息，透着悍然之势。紧随其后的是完颜逊，他是完颜策的族叔，年三十七，官拜铁浮屠诈战谋克，乃是营中少有的“智将”，与独吉·和尚的悍勇截然不同，他更擅用诈败、诱敌之策，心思缜密如发。伐辽时，他曾以假败之计引辽军入绝境，一战成名；南征曹州时，又巧设诱饵，诱宋军出城后聚而歼之，一手长枪与弯刀使得炉火纯青，攻防兼备。阳谷战前，正是他向完颜顺献上计策，提议以邓龙、冯彪的伪军为幌子，假意溃败诱登云山人马出城，再以铁浮屠设伏围歼，足见其谋略之深。此刻，他手持长枪，枪尖斜指地面，目光缓缓扫过蒋忠浑身的伤势——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嘴角凝着血沫，坐骑也已疲惫不堪，眼底当即藏起几分算计，显然是看清了蒋忠已是强弩之末，打算以巧劲而非硬拼，将其生擒献功。二人皆是完颜顺麾下经受过灭辽破宋战火淬炼的百战精锐，一刚一柔、一勇一智，此刻一前一后、一左一右，如两道坚不可摧的钢铁屏障，将已是强弩之末、浑身是伤的蒋忠死死围在中间，寒芒闪烁的兵器交错成网，瞬间便将蒋忠所有的退路堵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喘息的缝隙都未曾留下。
“杀！！”蒋忠喉间爆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喝，那声音裹着未散的血性与剧痛，震得周遭的雾粒都微微震颤。他肩头的伤口早已撕裂，白骨外露的地方渗着温热的鲜血，浸透了肩头的破麻布，每动一下都似有刀在骨头上刮，可他浑然不顾，手中染血的单手斧舞得密不透风，斧影翻飞如轮转，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劲，迎着独吉·和尚与完颜逊两名铁浮屠，悍然冲了上去。三匹马瞬间交错，兵刃相撞的脆响刺破雾霭，一场殊死搏杀即刻展开。左侧的独吉·和尚率先发难，手中寒光凛冽的铁骨朵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向蒋忠的头顶，那力道沉猛如惊雷，若是实打实砸中，即便蒋忠身板再结实，也得被砸得脑浆迸裂。蒋忠眼底寒光一闪，不闪不避，猛地拧转腰身，借着战马冲势，手中单手斧迎着铁骨朵的力道狠狠撞去——“当！”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火星在雾色中四溅，震得二人虎口齐齐开裂，温热的鲜血顺着斧柄、骨朵柄滑落，滴在冰冷的雪地上瞬间凝冰。独吉·和尚本就以悍勇力大闻名，却没料到已是强弩之末的蒋忠竟有如此蛮力，震得他整条手臂发麻，铁骨朵险些脱手，胯下战马也被震得连连后退两步，喷着带血的白气。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间隙，右侧的完颜逊早已抓住破绽，趁蒋忠旧力刚去、新力未生之际，催马疾冲上前，手中长枪如毒蛇出洞，枪尖裹着凌厉寒风，直刺蒋忠后心要害。这一枪又快又准，角度刁钻至极，即便蒋忠身着重甲，若被刺中，也必被枪尖穿透甲胄缝隙，震断脊椎，当场气绝。蒋忠久历厮杀，听觉早已练得异于常人，听得身后风响不对，不及回头，猛地俯身低头，整个身子几乎贴在马背上——长枪擦着他那顶铁锅改制的头盔呼啸而过，“当啷”一声脆响，硬生生将头盔砸得凹下去一大块，边缘的铁屑飞溅，擦着他的耳际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借着俯身的惯性，顺势往前一扑，单手死死攥住马鬃，另一只手反握斧头，借着战马奔涌的力道，狠狠往后一撩——“咔嚓”一声脆响，锋利的斧刃精准砍在完颜逊胯下战马的前腿上，腿骨应声断裂。那战马吃痛，发出一声凄厉悲鸣，轰然倒地，将背上的完颜逊狠狠甩在雪地里，甲胄与冻雪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蒋忠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刚要催马转身，一斧结果了倒地的完颜逊，左侧的独吉·和尚已然缓过劲来，再次挥舞铁骨朵，带着千钧之力劈向他的肩头，势要将他重伤的肩膀彻底劈断。蒋忠无奈，只得放弃追杀，仓促回斧抵挡，“当”的一声巨响，又一次硬接下这沉重一击，肩头的伤口被震得剧痛难忍，鲜血喷涌而出，顺着手臂滴落在斧柄上，滑腻难握。
大雾尚未散尽，寒雾裹着血腥气弥漫在旷野之上，蒋忠与独吉·和尚、完颜逊三人马不停蹄，你来我往缠斗了三十余回合，每一招都招招致命，每一步都步步惊心。蒋忠身上早已伤痕累累，左肩先前被铁骨朵余劲扫中，甲胄碎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渗血，染红了肩头的破麻布；后心更是被完颜逊的枪尖擦过，虽未穿透甲胄，那沉猛的力道却震得他五脏六腑翻涌，喉间一阵腥甜，一口口鲜血顺着嘴角溢出，滴落在冰冷的斧柄上，滑腻难握。可他半点没有退缩之意，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的冷汗混着血污与霜花滑落，眼底的决绝却愈发浓烈，手中染血的单手斧舞得密不透风，每一招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劲——时而格挡独吉·和尚沉猛的铁骨朵，时而侧身避开完颜逊刁钻的长枪，反倒将这两名身经百战的铁浮屠逼得手忙脚乱，渐渐没了起初的从容。又缠斗了十几个回合，蒋忠只觉双臂发麻，体力如潮水般飞速流逝，胯下战马也喘着粗气，四蹄微微发颤，他心里清楚，自己已是强弩之末，再这般僵持下去，不仅无法拖延时间掩护弟兄撤退，反倒会白白送命，连拉上金狗垫背的机会都没有。心念及此，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故意卖了个破绽，将左肩的空当尽数露出——他知道，独吉·和尚素来悍勇好胜，见状定然会趁机发难。果然，左侧的独吉·和尚眼中精光乍现，当即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怒吼一声，双手攥紧铁骨朵，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朝着蒋忠的左肩劈了下去。
噗嗤一声脆响，独吉·和尚手中寒光凛冽的铁骨朵，终究还是狠狠劈中了蒋忠早已负伤的左肩——锋利的刃口瞬间撕裂了他拼凑的简陋肩甲，如切豆腐般嵌进皮肉，直入骨头，死死卡在骨缝里，任他如何发力都拔不出来。独吉·和尚见状，头盔下露出狰狞的狞笑，眼底满是嗜血的快意，双手攥紧骨朵柄，正要猛地发力，将蒋忠的整条臂膀生生劈断，彻底废了他的战力。可他万万没有料到，已然身负重伤、气力渐竭的蒋忠，非但没有半分退缩，反倒借着他发力的惯性，猛地往前一扑，将浑身残存的所有血性与力道，尽数凝在右手紧握的单手斧上。他不顾肩头骨头被撕裂的剧痛，嘶吼着将斧头狠狠捅向独吉·和尚的喉咙，锋利的斧刃势如破竹，径直从对方后颈穿透而出，温热的鲜血如喷泉般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蒋忠的脸庞、脖颈与胸前的甲胄。独吉·和尚双眼瞪得圆睁，嘴里嗬嗬作响，喉咙里的血沫不断涌出，连半句惨叫都未能发出，便直挺挺地从马背上摔落，嵌在蒋忠肩头的铁骨朵也被一并带落，硬生生撕开一道更大的伤口，森白的白骨赫然外露，鲜血顺着伤口汩汩涌出，在凛冬的寒风中瞬间凝出细碎的冰粒。就在这电光火石的间隙，方才被蒋忠砍倒战马、摔在雪地里的完颜逊，已然挣扎着爬起，见状目眦欲裂，喉间爆发出一声暴怒的嘶吼，双手抄起身边的铁骨朵，借着冲势，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向蒋忠毫无防备的后心。
“嘭——咔嚓！”一声沉闷的巨响混着骨骼碎裂的脆响，完颜逊手中的铁骨朵狠狠砸中蒋忠毫无防备的后心，双层粗陋甲胄瞬间被砸得碎裂开来，锋利的铁棱嵌进皮肉，蒋忠的脊椎，竟被这千钧之力生生砸断。剧痛如惊雷般席卷全身，他眼前猛地一黑，喉间一阵腥甜，一大口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溅在身前的雪地上，瞬间凝出暗红的冰痕，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一扑，双手死死攥住马鬃，才勉强没有从马背上摔落。可他骨子里的血性，怎会就此屈服？即便脊椎断裂、下半身已然麻木，即便浑身伤口都在撕裂流血，他依旧没有倒下，用尽生命里最后一丝力气，借着战马微微停顿的惯性，猛地拧转腰身，右手攥紧那柄染满血污的单手斧，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劲，反手狠狠劈向身后的完颜逊。锋利的斧刃带着呼啸的寒风，径直劈中完颜逊的头盔，“当啷”一声脆响，头盔被劈得四分五裂，斧势未歇，硬生生将他的头颅从中间劈成两半，红白之物溅洒一地，落在冰冷的雪上，触目惊心。完颜逊连一声惨叫都未来得及发出，便直挺挺地倒在雪地里，彻底没了气息。蒋忠艰难地坐直身子，肩头的伤口因转身的动作再次撕裂，森白的白骨外露，鲜血顺着臂膀汩汩滴落，滴在斧柄上，滑腻难握。他望着倒在雪地里的独吉·和尚与完颜逊，脸上缓缓绽开一抹释然的笑，那笑容里，有洗刷污名的坦荡，有不辱使命的安心，更有护境抗金的决绝。他想再举起手中的斧头，想再朝着阳谷县城的方向望一眼，可身体早已不听使唤，脊椎断裂的剧痛让他视线愈发模糊，嘴里不断涌出温热的鲜血，顺着下颌滴落。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目光艰难地投向阳谷县城的方向，嘴唇翕动，喃喃低语，声音微弱却字字清晰：“教头……俺没给你丢脸……俺杀了金狗……守住了弟兄们……”
脊椎断裂的剧痛早已让他失去了支撑身体的力气，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耳边的厮杀声、北风的呼啸声，都在一点点远去。话音未落，他的身体猛地一晃，像一截被狂风折断的枯木，从马背上重重摔落，沉闷的撞击声砸在冻硬的雪地上，溅起一片混着血沫的雪粒。他的右手，依旧死死攥着那柄染满金贼鲜血的单手斧，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斧刃上的血痂与雪沫凝结在一起，泛着冰冷的光。双眼瞪得圆睁，浑浊的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只有对阳谷县城的眷恋，对弟兄们的牵挂，直直地望着城门的方向，那目光里，有洗刷前耻的坦荡，有不辱使命的安心，直至最后一丝气息消散，也未曾有半分偏移。靖康元年腊月二十二，五更天，晨光未盛，大雾渐散，登云山摧锋营统领蒋忠，于阳谷城北旷野，以一身悍勇，与金军两名铁浮屠百夫长独吉·和尚、完颜逊同归于尽，用三十九岁的性命，践行了对林冲的承诺，用血肉之躯，为弟兄们的撤退筑起了最后一道屏障，也为自己半生的污名，画上了最壮烈的句号。
后裴如海写打油诗赞曰，然其词粗鄙，不足以表蒋忠之忠勇，时有登云山幕客，感其壮烈，作打油诗一首，详叙其生平，以慰英灵，诗曰：
《忠魂赋·悼蒋忠》
孟州有汉名蒋忠，身长七尺气如虹。
面阔腰圆生异相，力能扛鼎冠山东。
早年落魄逢乱世，江湖漂泊逐尘风。
曾为恶吏欺良善，亦遭权豪辱英雄。
误陷浊流称门神，欺行霸市愧尘容。
一朝幡然知悔悟，弃恶从善赴山重。
登云山上逢明主，林冲帐下效丹衷。
愿领锐锋破敌阵，誓将热血染旗红。
初随义旅征桃寨，怒斩周通气贯穹。
再伐龙山驱邓寇，勇摧敌垒势如锋。
昔时恶名皆抛却，今朝忠义贯西东。
摧锋营里为统领，麾下健儿尽骁雄。
操练日夜无稍歇，甲胄常沾霜与风。
靖康兵乱金狗至，铁蹄踏破宋天隆。
阳谷危亡如累卵，百姓流离泪满瞳。
林公聚义挥长戟，蒋忠请战气贯胸。
愿率轻骑袭敌寨，誓保孤城不陷空。
寒夜大雾遮星月，铁骑无声出北门。
斧劈贼兵如斩草，枪挑胡虏似摧蓬。
二龙伪军皆鼠辈，望风披靡乱西东。
忽逢铁浮披重甲，金戈相向势汹汹。
弟兄同仇敌忾勇，浴血拼杀雪满弓。
田老憨勇身先死，卢勇断腿亦冲锋。
吕壮铁塔轰然倒，血染寒雪映征容。
蒋忠独战无畏惧，单骑冲阵气如虹。
斧劈奥屯除凶寇，枪挑贼首破敌锋。
完颜诱降施重利，怒斥金狗志不从。
“我本汉家好儿郎，岂为胡犬拜尘躬？”
独吉挥骨施凶暴，完颜藏奸设险峰。
肩甲碎裂骨外露，鲜血淋漓染征戎。
宁为玉碎存忠义，不做瓦全苟且生。
反手一斧诛独吉，回身再斩完颜凶。
脊椎断裂身将陨，犹望城门泪满瞳。
“教头莫负弟兄愿，守住孤城护民丰。”
三十九载人生路，半世尘嚣半世雄。
昔年有过皆可恕，今朝赴死尽孤忠。
铁骨铮铮昭日月，忠魂耿耿照山东。
不辱登云兄弟义，长留浩气贯苍穹。
城头至今传忠烈，寒风吹笛忆英雄。
千载之下谁能及，蒋公忠勇永留名。
蒋忠沉重的身躯刚从马背上摔落，浑浊的双眼依旧圆睁着，死死望向阳谷城门的方向，那柄染满金贼鲜血的单手斧还被他死死攥在掌心。就在这忠魂陨落的刹那，幸存的一百一十九名摧锋营弟兄，早已将悲痛咽进腹中——他们清楚，此刻的退缩，便是对蒋忠最大的辜负，唯有活着回到城中，才能守住他用命换来的生机。弟兄们强忍身上的伤痛，拼命催动胯下疲惫的坐骑，马蹄裹着厚布，在积雪上划出细碎的痕迹，朝着阳谷县城的方向疾驰，身后的呜咽与厮杀声，渐渐被呼啸的北风吞没。
完颜顺望着蒋忠的尸体，胸腔里的怒火与羞愤瞬间炸开，碧眼因暴怒而赤红，脸上的刀疤扭曲得愈发狰狞。他猛地将手中萱花大斧狠狠往地上一拄，“哐当”一声，锋利的斧刃劈进冻硬的青砖，溅起一片冰屑。“追！给我追！”他用生硬且嘶哑的汉话厉声嘶吼，语气里满是嗜血的戾气，“把这群南蛮余孽尽数斩杀，一个不留！踏平阳谷，屠尽全城，为战死的弟兄报仇！”话音未落，剩余的两百名铁浮屠齐齐应声，催动身披重甲的战马，马蹄踏雪的声响沉厚齐整，如一道黑色洪流，朝着摧锋营撤退的方向疾驰追击，甲叶碰撞的脆响，在空旷的旷野上回荡。
而此前一直躲在营寨角落、不敢露头的邓龙与冯彪，见蒋忠战死、金军已然占了上风，终于壮起了胆子。二人从破败的帐篷后钻出来，望着远处疾驰撤退的摧锋营弟兄，眼底翻涌着怨毒——往日被登云山弟兄追杀的屈辱，此刻尽数化作杀意，更藏着捡便宜邀功的心思。邓龙率先挥舞着开山斧，对着身边散乱的二龙军喽啰厉声呵斥：“都愣着干什么？！快集合！追上那群贼寇，斩尽杀绝！拿下他们的头颅，在完颜将军面前请功，日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冯彪也连忙附和，尖着嗓子吆喝，催促着喽啰们列队。片刻之间，几千名二龙军喽啰便乱哄哄地聚在一起，挥舞着锈迹斑斑的兵器，嗷嗷叫着跟在铁浮屠身后，像一群贪狠的饿狼，朝着摧锋营弟兄追去。
北风愈发凛冽，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打在弟兄们的脸上如刀割般刺痛。一百一十九名摧锋营弟兄在前面拼命奔逃，胯下的坐骑或瘸着腿、或喷着带血的白气，早已疲惫不堪；身后，金军铁浮屠的马蹄声越来越近，那沉厚齐整的声响如催命鼓点，而邓龙、冯彪率领的二龙军则乱作一团，吆喝声、打骂声混在一起，像潮水般步步紧逼，彼此的距离，正一点点缩小，死亡的阴影，已然笼罩在每一位摧锋营弟兄的心头。
“快！快进城！守住城门，才对得起蒋统领！”冲在最前的摧锋营弟兄嘶声呐喊，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浑身的血污混着霜花凝结在甲胄上，胯下坐骑早已气喘吁吁，有的瘸着前腿，有的喷着带血的白气，却仍被主人拼尽全力催动着。终于，远处阳谷县城的北门轮廓映入眼帘——吊桥稳稳搭在护城河的冰面上，桥身凝着一层薄冰，城门虚掩着，城头之上火把通明，火光映着林冲、武松、鲁智深等人焦急的身影，他们扒着垛口，目光死死锁着撤退的弟兄，拳头攥得发白。可就在弟兄们冲到城门下，即将踏入城内的刹那，意外陡生：凛冬寒夜刺骨，城门铰链早已被冻得僵硬，连日来开关城门溅上的水汽凝成冰棱，死死卡住了门扇，此刻只留下一道窄窄的缝隙，勉强能容一匹马侧身通过，撤退的速度瞬间被拖慢。弟兄们心急如焚，纷纷催马往前挤，有的战马被挤得人立嘶鸣，有的弟兄伤口被牵扯得剧痛难忍，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他们知道，身后的追兵已近。不过片刻，邓龙、冯彪率领的几千二龙军便已追至近前，离城门不足百步，杂乱的吆喝声、马蹄声混着兵刃碰撞的脆响，如催命鼓点般砸在每个人的心上，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
“快！务必打开城门！”城头上的林冲，袍角被北风卷得猎猎作响，望着城门下拥堵的弟兄与逼近的敌军，目眦欲裂，双拳攥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冰冷的青砖上，晕开点点暗红。他喉间滚出的嘶吼带着破音，满是急切与悲愤：“解珍、解宝！即刻放箭！死死压制敌军，务必护住弟兄们进城！”“诺！”解珍、解宝兄弟早已按捺多时，二人各据城头两翼，雕翎营三百弓箭手弓拉满弦、箭在弦上，听闻号令，齐声暴喝：“放箭！”霎时间，密集的箭矢如暴雨倾盆，箭尖凝着寒芒，像成群的蝗虫般呼啸而下，直扑追来的二龙军。冲在最前的喽啰毫无防备，纷纷中箭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有的被一箭穿胸，有的被射穿膝盖，瞬间便倒了一片，鲜血染红了门前的积雪。可邓龙与冯彪早已被复仇的戾气冲昏了头脑，邓龙脸上还留着完颜顺鞭打的血痕，挥舞着开山斧厉声呵斥，冯彪则在一旁尖声吆喝，二人死死逼着身后的喽啰往前冲，嘴里的嘶吼裹挟着狠劲：“退者斩！给我冲！踏进城去，金银女人尽是你们的！”被逼迫的二龙军喽啰们，有的畏缩不前，有的被身后的刀斧逼着疯魔般往前冲，乱糟糟地顶着箭雨逼近城门，转瞬便将二十余名来不及进城的摧锋营弟兄，死死围在了城门洞外——那些弟兄浑身是伤、人困马乏，手中兵器早已卷刃，却依旧攥紧刀柄，摆出拼死抵抗的姿态。
“杀！给我杀！把这群贼寇剁成肉泥！”邓龙双目赤红，脸上的鞭痕被怒火涨得通红，握着开山斧的手青筋暴起，厉声嘶吼着，脚下狠狠踹向身边畏缩的喽啰。数千二龙军喽啰本就被贪功之心驱使，又被邓龙逼得无路可退，当即嗷嗷叫着一拥而上，锈迹斑斑的朴刀、豁口的长矛密密麻麻，如饿狼扑食般朝着被围的二十余名摧锋营弟兄刺去。那二十名弟兄，昨夜奔袭厮杀早已人困马乏，胯下坐骑或倒或瘸，身上的伤口被寒风扯得剧痛，简陋的甲胄布满裂痕，手中的兵器也多已卷刃，被数千敌军围在城门洞外的狭小空地，连辗转腾挪的余地都没有。可他们没有一人屈膝投降，眼底燃着宁死不屈的火光，嘶吼着挥舞起卷刃的刀枪，拼尽最后一丝气力抵抗——有的弟兄用断枪死死格挡，枪杆被敌军长矛撞得粉碎，便徒手抱住对方的兵器，用牙齿撕咬；有的弟兄肩头伤口崩裂，鲜血浸透麻布，依旧忍着剧痛挥斧劈砍，哪怕被数把朴刀同时刺入身体，也死死拽住一名喽啰的胳膊，不肯松手。可寡不敌众的差距太过悬殊，不过片刻功夫，惨叫声便接连响起，摧锋营的弟兄们一个个倒在乱刀之下，有的被剁成肉泥，有的身中数枪，临死前还死死攥着染血的兵器，双眼圆睁着望向城门内的方向。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冰冷的城门青砖上，顺着砖缝流淌，很快便与积雪凝结成暗红油亮的冰痕，刺得人眼睛生疼。城头上的守军看得目眦欲裂，个个攥紧兵器，指节泛白，气得浑身发抖，喉咙里压抑着悲愤的怒吼，却又不敢贸然放箭——城门洞外敌我混杂，稍有不慎便会伤到自己弟兄，只能眼睁睁看着并肩作战的弟兄们，惨死在汉奸与贼寇的刀下，那份无力与悲痛，如刀割般剜着每个人的心。
北风卷着血腥味呼啸而过，吹得火把噼啪作响，映着一张张布满泪痕与怒火的脸庞——有人死死咬着牙关，腮帮子青筋暴起，泪水混着雪沫滑落；有人攥着长枪的手不住颤抖，枪尖对着城下的贼寇，却因敌我混杂，连放箭都束手束脚，那份无力与痛惜，如刀割般剜心。就在这死寂的悲愤之中，三声震耳欲聋的怒吼陡然从城头炸响，穿透呼啸的北风，直抵城下：“直娘贼的狗汉奸！俺杀了你们！！”
只见城头东侧，三个汉子早已将盾牌死死绑在后背，兵器握得指节发白，目光死死锁着城门下——那里，摧锋营的弟兄们或被乱刀砍倒，或被剁成肉泥，温热的鲜血浸透白雪，触目惊心。三人气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周身的戾气几乎要冲破衣甲。为首者正是黑旗营的李鬼，绰号龙卷风，本是破产农民出身，因乱世流离投奔登云山，平日里在黑旗营中沉默寡言、毫不起眼，连操练时都刻意收敛锋芒，鲜少有人知晓他的悍勇。
没人记得，昔日二龙山之战，邓龙还占山为王时，正是这个看似木讷的汉子，趁乱骤然发难，双手抄起两把板斧，如疯虎般冲上前，将曹正身边一众护法和尚尽数斩杀，凭一己之力撕开敌军防线，只是这份悍勇，他从未张扬。此刻，目睹并肩作战的弟兄惨死在汉奸刀下，他心底积压的血性与怒火彻底被点燃，状若疯魔：虎目圆睁，眼底布满血丝，额头上的青筋如虬龙般暴起，双手各攥一把寒光凛凛的板斧，斧刃映着火光，泛着刺骨的杀意，周身的气息凌厉得如同出鞘的利刃，再也藏不住半分。
他身边的两个汉子，一个是杨家福，绰号铁金刚，延安府军汉出身，曾在西军当过步兵，练得一身铜皮铁骨的硬功夫，只因不堪忍受军中将领的盘剥欺压，怒杀恶将后亡命天涯，投奔登云山后，被选入黑旗营，专门教习弟兄们阵法招式。另一个是马老根，绰号老军头，沧州府的老军汉，年过五旬，早年在军中当过步兵教头，一手枪法练得炉火纯青，却因年老体衰被军中驱逐，走投无路之下投了登云山，凭着一身经验在黑旗营帮着操练新兵。看着城门下弟兄们的尸体横七竖八，看着邓龙、冯彪那两个汉奸带着喽啰们嗷嗷叫着往城门洞冲，眼底的杀意与心底的悲愤交织，三人再也按捺不住。李鬼率先仰头发出一声震彻城头的怒吼，身形如离弦之箭般纵身跃起，从几丈高的城头径直扑了下去！杨家福攥紧手中朴刀，与马老根交换了一个决绝的眼神，二人齐齐怒喝一声，紧随李鬼身后，不顾城头高度，毅然纵身跃下，身影在寒风中划出两道决绝的弧线。
那三声震彻城头的怒吼未落，三道身影已然挣脱身旁弟兄的阻拦，如离弦之箭般纵身跃下——几丈高的城头，寒风卷着他们的衣袍猎猎作响，活像三颗燃着怒火的流星，径直砸向城门洞外拥挤的二龙军喽啰堆。“嘭嘭嘭”三声闷响，三人借着下落的冲力，重重砸在最前排的喽啰身上，那几个猝不及防的喽啰连惨叫都未发出，便被砸得骨裂筋断，当场气绝，尸体软软地倒在雪地里，溅起一片混着血沫的雪粒。几丈高的落差，即便后背绑着盾牌缓冲，也震得三人五脏六腑翻涌，喉间一阵腥甜，温热的鲜血顺着嘴角溢出，滴在冰冷的雪地上，瞬间凝出细小的冰珠。可他们浑然不觉疼痛，落地的瞬间便凭着一股狠劲猛地翻滚起身，抖落身上的雪沫与血污，握紧手中兵器，眼底的杀意几乎要燃成火焰，朝着乱作一团的二龙军喽啰，悍然冲了过去。“狗汉奸！拿命来！！”李鬼率先怒吼出声，双板斧在晨光中划出凌厉的寒光，往日里沉默寡言的他，此刻彻底褪去伪装，露出骨子里的悍勇，如一头失控的疯虎，径直冲进喽啰堆中。他本就出身亡命，打起仗来向来悍不畏死，每一招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劲，双斧翻飞间，寒光所及之处，喽啰的头颅应声落地，温热的鲜血喷溅在他脸上、身上，衬得他愈发狰狞可怖，竟无人敢轻易近身。
偏有个不识趣的喽啰被怒火冲昏了头，不肯退去——此人便是绰号“铁扁担”的李栓柱。他本是阳谷县郊外的挑夫，凭着一身能挑三百斤重物走数十里山路的蛮力，往日里在乡野间便爱逞强斗狠，后因不肯给衙役交那苛捐杂税般的“过路费”，被砸了挑担、辱了颜面，愤而伤人后遭官府通缉，走投无路之下才投了邓龙，混进二龙军讨口饭吃。此刻他被邓龙的厉声呵斥逼得红了眼，又见同伴接连惨死在李鬼斧下，一时血气上涌，竟忘了畏惧，攥着一杆锈得发亮、矛尖豁口的长矛，双腿蹬地，身形往前一扑，借着一身蛮力，直挺挺朝着李鬼心口扎去，矛尖划破寒风，带着呼啸的锐响，势沉力猛，竟有几分悍劲。李鬼见状，眼底赤红更甚，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狞笑，半点没有闪避之意，左臂猛地抬起，手中板斧带着千钧之力，自上而下狠狠劈落——“咔嚓”一声脆响，那本就锈迹斑斑的长矛杆应声断裂，半截矛尖带着木屑和寒风斜飞出去，扎进雪地深处，剩下的半截矛杆被震得脱手，哐当一声砸在冻硬的地面上。未等李栓柱从断矛的错愕中反应过来，李鬼右手板斧已然顺势横扫，寒光如电，只听“噗嗤”一声，锋利的斧刃径直劈在李栓柱脖颈处，力道之大，竟直接将他的头颅劈飞出去，温热的鲜血如泉涌般喷溅而出，尽数洒在李鬼的脸庞、衣甲之上，连他颔下的胡须都被血污黏住，衬得他目露凶光、满身戾气，愈发狰狞可怖。
未等李栓柱的尸身倒地，又有两个喽啰被同伴的惨死激得红了眼，却又难掩心底的惧意，一左一右攥着豁口的朴刀，借着人多势众，嘶吼着朝李鬼砍来——刀锋划破寒风，一斩肩头、一劈腰腹，招式杂乱却带着几分拼命的狠劲。李鬼眼底赤红更甚，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狞笑，半点不闪不避，借着前冲的惯性猛地往前一扑，硬生生撞进二人怀里，双臂发力将两人死死按住。不等喽啰们反应过来，他手中双斧已然同时挥出，“噗嗤”两声闷响，锋利的斧刃径直捅进二人肚腹，紧接着手腕狠狠一拧，温热的内脏混着鲜血喷涌而出，溅得他满身都是。
此刻的李鬼，彻底褪去了往日的沉默木讷，活像一头挣脱束缚的疯虎，踩着满地血污冲进喽啰堆中。双斧翻飞间，寒光所及之处，喽啰的头颅应声落地、臂膀被生生斩断，惨叫声、哭喊声此起彼伏。这群二龙军喽啰本就是欺软怕硬的乌合之众，平日里只会劫掠百姓，哪里见过这般不要命的打法？见同伴接连惨死，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早已没了半分起初的凶气，有的弃械转身就跑，有的被挤倒在地，连滚带爬地哭喊着求饶，乱作一团。
不过片刻功夫，李鬼孤身一人，竟硬生生斩杀了二十余名二龙军喽啰。脚下的雪地早已被温热的鲜血浸透，凝结成暗红油亮的冰痕，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在城门洞前，触目惊心。他拄着双板斧，缓缓站直身子，浑身血污淋漓，额头上的青筋依旧暴起，虎目圆睁，死死瞪着远处不敢上前的喽啰，喉间爆发出一声震彻城门的怒吼：“谁敢上前！！俺定杀不赦！！”
那些二龙军喽啰本就被李鬼的悍勇吓破了胆，一个个攥着锈迹斑斑的兵器，双腿抖得如同筛糠，脚步死死钉在原地，连抬头看李鬼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更别说往前冲——有几个胆小的，早已吓得腿一软，往后退了三四步，脑袋埋得低到胸口，连大气都不敢喘。邓龙见状，气得浑身发颤，脸涨得如同猪肝，额头上的冷汗混着雪沫往下淌，顺着脸颊的鞭痕滑落，又疼又急，却依旧强装凶悍，双手高高挥舞着开山斧，厉声嘶吼震得周遭雪沫飞溅：“废物！都是废物！给老子冲上去！把那厮剁成肉泥，谁先砍死他，赏白银十两，再赏两个民女！”
可他嘴上喊得凶狠，身子却诚实地往后缩了缩，双脚悄悄往后挪了两步，眼底的惧意像藏不住的雪水，顺着眼角往外冒——他亲眼见李鬼手起斧落，连斩二十余名弟兄，那股同归于尽的狠劲，早已让他心底发毛，哪里敢真的上前。见喽啰们依旧畏缩不前，有的甚至悄悄往后溜，他急得咬牙切齿，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猛地伸手，一把薅住身边两个面黄肌瘦的喽啰。
这两人，一个是孙小顺，绰号水漂子，本是黄河渡口的船工，水性极好，能在水下潜伏半个时辰，早年因劫了官府私货被缉拿，逃奔十字坡投奔张青、孙二娘，孙二娘死后走投无路，才跟着孙旺和残余弟兄投奔邓龙，编入二龙军后专司涉水渡河、水下偷袭；另一个是朱旺财，绰号大喇叭，原是阳谷县的货郎，走街串巷消息灵通、能说会道，因散播官府苛政的坏话被衙役捉拿，逃奔二龙山后归入邓龙麾下，专司传递消息、喊阵劝降。此刻二人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缩在人群末尾，却偏偏被邓龙抓了个正着。
邓龙狠狠将二人往身前一推，力道之大，让两个本就虚弱的喽啰踉跄着扑在雪地里，脸磕在冻硬的冰面上，渗出血丝。他指着李鬼的方向，破口大骂：“没用的东西！给老子上！敢退半步，老子先砍了你们，扔去喂狗！”被推出去的孙小顺和朱旺财哭爹喊娘，膝盖在雪地里磨得生疼，却被邓龙身后的亲兵用刀抵住后腰，寒光贴在皮肉上，不得不硬着头皮，哆哆嗦嗦地往李鬼面前挪去，每走一步，都似踩在刀尖之上。
就在李鬼在城门洞外浴血死战、死死拖住二龙军的间隙，杨家福和马老根早已借着混乱冲到城门洞内——此刻的城门被冻僵的铰链卡得死死，更有昨夜厮杀留下的冻硬尸体与战马残骸，横七竖八地堵在缝隙处，仅容单人侧身通过，撤退的弟兄们被堵在门外，身后追兵的马蹄声已然近在咫尺。杨家福本就出身西军，练得一身铜皮铁骨的硬功夫，一身蛮力更是惊人，他不顾肩头被流箭划伤的伤口正汩汩渗血，咬着牙俯身，双臂死死扣住一具沉重的敌军尸体，一声闷喝便将其扛在肩头，大步流星地往城内拖拽、抛掷，甲胄摩擦着冻硬的尸体，发出刺耳的声响，伤口被牵扯得剧痛难忍，他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唯有额角的青筋暴起，彰显着极致的吃力。马老根虽年过五旬，力气不及杨家福半分，却凭着半生军旅经验，深谙变通之道，他握紧手中早已卷刃的朴刀，对着卡住城门的战马残骸狠狠劈砍，刀刃劈在冻硬的马骨上，发出沉闷的“咔嚓”声，碎骨与冰屑飞溅，他一边砍，一边压低声音嘶吼着给自己鼓劲，也给城外的弟兄们打气：“快！再快些！弟兄们撑住！”杨家福也跟着嘶吼，声音沙哑却有力：“弟兄们！借着李兄弟的掩护，快冲进来！莫要辜负蒋统领的心血！”城外剩余的摧锋营弟兄，望着城门洞内拼尽全力的二人，又望着身后逼近的敌军，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与霜花滑落，他们强忍身上的伤痛，拼尽最后力气催动胯下疲惫的坐骑，趁着李鬼斩杀喽啰的间隙，一人跟着一人，小心翼翼地穿过狭窄的城门缝隙，狼狈却急切地冲进了城内，每一个人都清楚，此刻的每一秒，都是杨、马二人用命换来的生机。
终于，最后一名摧锋营弟兄拼尽气力，踉跄着穿过狭窄的城门缝隙，一头栽进城里——他身上的伤口还在汩汩渗血，胯下坐骑早已脱力倒地，却死死攥着那柄卷刃的骑枪，不肯松手。城门洞内，杨家福和马老根望着他安全入城，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懈，二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完成使命的释然，也有满身疲惫的慰藉。他们顾不上擦拭嘴角的血沫，刚要转身踏入城内，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十几个二龙军喽啰，趁着李鬼被一群亡命之徒缠住、无暇分身的间隙，像一群偷摸的野狗，顺着城墙根绕到城门洞后，攥着锈迹斑斑的长矛，眼神里藏着贪功的凶光，猛地发难冲了过来。锋利的矛尖带着呼啸的寒风，直刺二人毫无防备的后心与腰腹，招式阴狠又猝不及防。“小心！！”城门外的李鬼余光瞥见这一幕，双目赤红，喉间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手中双板斧猛地劈倒身前两名喽啰，就要转身冲过来救援，可密密麻麻的敌军死死缠住他的脚步，短短数步的距离，却成了无法逾越的天堑。噗嗤——噗嗤——几声沉闷的利器入肉声接连响起，锋利的长矛毫无阻碍地刺穿了杨家福的腰腹，也狠狠扎进了马老根的胸膛。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浸透了二人单薄的衣甲，顺着衣摆滴落，砸在冰冷的城门青砖上，晕开点点暗红。两个人的身体猛地一震，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嘴里同时喷出一大口滚烫的鲜血，溅在身前的雪地上，瞬间凝出细小的冰珠。可他们骨子里的军汉血性，怎会就此屈服？即便身负致命重伤，即便生命已然走到尽头，他们依旧没有倒下，身躯依旧挺得笔直。杨家福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猛地转过身，不顾腰腹伤口撕裂的剧痛，双臂青筋暴起，将手中的盾牌狠狠抡起，带着千钧之力砸向最前排那名喽啰的脸庞——“嘭”的一声闷响，那喽啰的头颅被砸得稀烂，脑浆与鲜血飞溅，当场气绝。马老根也咬着牙，忍着胸膛被贯穿的剧痛，猛地抬手，一把攥住刺入自己胸口的长矛，硬生生将那冰冷的铁器从血肉中拔出，鲜血喷涌得更凶，他却浑然不觉，反手一刺，锋利的矛尖径直捅进了那名偷袭喽啰的喉咙，看着对方捂着喉咙倒地抽搐，他眼底才露出一丝决绝的释然。做完这一切，二人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缓缓晃了晃，同时倒在了冰冷的雪地里。临死前，他们的眼睛依旧瞪得大大的，目光越过城门，望向城内的方向，那眼神里，有放心，有牵挂，更有未完成的护城之志，至死都未曾偏移半分。
靖康元年腊月二十二，五更天，晨光微熹，阳谷北门城门洞前，鲜血浸透了冻雪，凝成暗红油亮的冰痕。登云山黑旗营教习杨家福、老军头马老根，为掩护摧锋营弟兄顺利入城，拼尽最后气力力战殉国——二人倒在冰冷的青砖上，双目圆睁，死死望向城内方向，手中依旧攥着染血的兵器，腰腹与胸膛的伤口还在汩汩渗着余血，身躯虽倒，那股军汉的铮铮傲气，却未曾有半分消散。邓龙带着一群乱哄哄的喽啰，眼睁睁看着杨家福与马老根气绝，眼底的贪功戾气瞬间翻涌，他挥舞着开山斧，正要厉声下令，带着人冲进那道尚未完全敞开的城门，攫取战功，脚步却猛地顿住，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城头。
只见城头之上，解珍、解宝兄弟早已率雕翎营三百弓箭手严阵以待，一张张强弓拉满如满月，锋利的箭矢寒光凛冽，箭尖齐刷刷对准城下，弓弦紧绷得泛出弧度，连弓箭手们的呼吸都压得极轻，只待一声令下，便会箭雨齐发，将城下之敌尽数射穿，那股蓄势待发的肃杀之气，看得人头皮发麻。再看城门洞前，李鬼拄着双柄染血板斧，依旧孤零零地立在尸山血海中，浑身血污淋漓，额角的青筋依旧暴起，虎目赤红如血，死死盯着邓龙一行人，周身的戾气如实质般蔓延，像一头被激怒的猛虎，哪怕浑身是伤，也依旧透着同归于尽的狠劲，竟无一人敢轻易上前。
更让邓龙心头一紧、胆寒不已的是，城门洞内，黑旗营的弟兄们已然迅速列好了坚实的盾阵，一块块厚重的木盾紧密相连，如一道坚不可摧的钢铁壁垒，长矛从盾牌的缝隙中密密麻麻伸出，枪尖寒芒闪烁，形成一片锋利的矛林，直直对准城下，透着无坚不摧的威慑力。而盾阵的最前方，鲁智深扛着那柄水磨禅杖，禅杖头的铁环微微晃动，发出细碎而冰冷的脆响，他环眼圆睁，虬髯倒竖，脸上满是悲愤与杀意，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锁着邓龙，仿佛要将这个引狼入室的汉奸生吞活剥，连周身的空气，都似被这份怒火灼烧得滚烫。
邓龙那股贪功的戾气，瞬间被城头的肃杀之气浇得烟消云散，骨子里的怂劲彻底暴露无遗。他本就是个色厉内荏的草包，平日里只会仗着人多欺负落单的士兵、劫掠手无寸铁的百姓，真遇上硬茬，腿肚子便直打颤。此刻抬眼望去，城头之上，解珍、解宝麾下的弓箭手弓拉满弦，箭尖寒芒直逼城下，那蓄势待发的架势看得他头皮发麻；城门洞前，李鬼拄着染血的双板斧，浑身血污淋漓，虎目赤红如血，死死盯着他一行人，那股同归于尽的狠劲，正是他最忌惮的模样；更别提盾阵前方，鲁智深扛着水磨禅杖，环眼圆睁、虬髯倒竖，周身的怒火几乎要燃起来，仅凭那股气势，便不是他能抗衡的。邓龙心里跟明镜似的，眼前这些人，个个都是能征善战的硬骨头，没有一个是他能打得过的，即便他带着几千喽啰一拥而上，也不过是白白送命，根本占不到半分便宜。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后背的冷汗顺着衣缝往下淌，冻得他浑身发僵，先前的嚣张跋扈荡然无存。他踉跄着连连后退几步，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再也顾不上摆寨主的架子，对着乱作一团的喽啰们厉声嘶吼：“撤！快撤！别他妈愣着了！”
那几千二龙军喽啰本就被李鬼的悍勇吓破了胆，听闻邓龙的撤退令，如蒙大赦，当即抛盔弃甲、互相推搡着四散奔逃，有的连手中锈迹斑斑的兵器都扔在了雪地里，慌不择路间竟有不少人摔在结冰的地面上，连滚带爬地往营地方向逃窜，狼狈不堪。就在这时，完颜顺带着剩余的铁浮屠疾驰追至，胯下汗血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怒嘶，他望着满地狼藉的尸体、散落的兵器，再看那紧闭的阳谷县城门——城头之上，雕翎营的弓箭手依旧弓拉满弦，矛林森然，守军严阵以待，连一丝可乘之机都没有。怒火瞬间席卷了完颜顺的胸膛，他猛地将萱花大斧狠狠劈在地上，斧刃深陷冻土，溅起一片冰屑，用生硬且嘶哑的汉话对着邓龙破口大骂：“废物！一群废物！八千乌合之众，竟被五百南蛮草寇打得溃不成军！”骂罢，他又狠狠踹了身边一名亲兵，眼底满是不甘与暴戾，却也深知此刻攻城毫无胜算，只得强压怒火，狠狠瞪了邓龙一眼，带着铁浮屠悻悻地撤回了营寨。城门之内，绞盘转动的沉闷声响响起，厚重的城门在铰链的吱呀声中轰然关闭，吊桥顺着绳索缓缓拉起，与护城河的冰面彻底分离，将城外的血腥与肃杀尽数隔绝。撤回城里的摧锋营弟兄，最终只剩九十九人。他们浑身血污淋漓，甲胄破碎不堪，肩头、手臂的伤口还在汩汩渗血，胯下的坐骑早已脱力倒地，发出微弱的嘶鸣。刚踏入城门，这些历经一夜死战的汉子便再也支撑不住，一个个从马背上踉跄摔落，瘫倒在冰冷的青砖上。有人双手抱头，将脸埋在臂弯里失声痛哭，哭声压抑而悲痛；有人目光呆滞地望着城外蒋忠、杨家福、马老根战死的方向，泪水无声地顺着布满血污的脸颊滑落，手中卷刃的兵器“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再也无力握紧——那兵器上的血渍，有金贼的，也有并肩弟兄的，每一滴都浸着生死与忠义。
城头之上，寒风卷着浓重的血腥气呼啸而过，吹得林冲的战袍猎猎作响，衣摆上未干的血污被冻成暗褐的硬块。他凭栏而立，目光缓缓扫过城外旷野——那里尸横遍野，蒋忠的尸体倒在雪地里，手中依旧紧攥着染血的单手斧，城门洞前，杨家福与马老根的身躯还保持着战死的姿态，鲜血浸透冻雪，凝出刺目的冰痕。林冲虎目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未落下，双拳攥得咯咯作响，锋利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温热的鲜血顺着指缝滴落，砸在冰冷的青砖上，瞬间凝成细小的冰珠。他喉间滚动，满心都是对弟兄牺牲的痛惜，还有对金贼与汉奸的滔天恨意，却因主帅的身份，只能将所有情绪压在心底，唯有眼底的沉郁，藏着化不开的悲怆。
武松立在他身侧，周身的寒气比北风更甚，双手紧紧攥着腰间的双柄朴刀，指节泛白，刀鞘被握得发烫。他虎目圆睁，眼底翻涌着怒火与悲恸，眉峰拧成一道深痕，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腮帮子青筋暴起——蒋忠的悍勇、杨马二人的决绝，还有弟兄们惨死的模样，在他脑海里反复浮现，恨不得立刻提刀冲下城头，斩尽金狗与汉奸，为死去的弟兄报仇雪恨。
一旁的鲁智深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悲愤，猛地将水磨禅杖往青砖上一顿，杖头的铁环叮当作响，震得雪沫簌簌滑落。他环眼赤红如血，颔下虬髯倒竖，浑身的甲叶因暴怒而微微震颤，猛地转过身，砂锅大的拳头狠狠砸在城墙上，“嘭”的一声闷响，青砖被砸出一个深深的坑，碎屑飞溅。“直娘贼的金狗！直娘贼的汉奸！”他声如惊雷，嘶吼声裹着血性与悲痛，震得城头的火把微微晃动，“洒家定要把你们剁成肉泥，挫骨扬灰，给蒋忠兄弟！给杨家福、马老根兄弟！给所有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城头上的守军们，望着城外的惨状，早已红了眼眶。有的弟兄攥着兵器的手不住发抖，枪尖凝着寒芒，却难掩指尖的颤抖；有的抹了把脸上的泪与雪沫，眼底燃着决绝的怒火；还有的重伤的弟兄，挣扎着扶着垛口，嘶哑地嘶吼出声。片刻后，所有守军齐齐握紧手中兵器，齐声怒吼，声音嘶哑却铿锵有力：“报仇！报仇！！与金贼血战到底！城在人在，城破人亡！！”那怒吼声，穿透了呼啸的北风，穿透了渐渐散去的大雾，在阳谷县城的上空久久回荡，裹着汉家男儿的血性，也藏着护境安民的决绝。
天，终于亮了。腊月二十二的清晨，漫天浓雾如潮水般渐渐退去，东方天际泛起一抹惨白的微光，一轮昏沉的太阳艰难地挣脱云层，洒下冰冷无力的光。这光落在城北的旷野上，照亮了满地横七竖八的尸体——有摧锋营弟兄染血的身躯，有金贼的重甲遗骸，还有二龙军喽啰杂乱的尸身；落在被鲜血浸透又冻硬的雪地上，反射出刺目而冰冷的红光，连呼啸的北风，都裹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呜咽着掠过这片尸山血海。一夜浴血，刀光剑影与嘶吼哀嚎终告停歇，那场以命相搏的夜袭，终究落下了沉重的帷幕。阳谷县城内，县衙大堂依旧灯火通明，跳动的火光映着满室的凝重，空气沉得像灌了铅，连呼吸都带着压抑的痛感。林冲端坐主位，一身青布战袍上还凝着昨夜的血污，早已冻成暗褐的硬块，他面色沉静得近乎冷峻，唯有眼底深处，藏着化不开的悲恸与沉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丈八蛇矛，矛尖的寒芒与眼底的泪光交织。堂下，众头领分列两侧，个个垂首肃立，神色沉重得一言不发：武松双拳紧握，指节泛白，腰间双柄朴刀的刀鞘被握得发烫，眉峰拧成一道深痕；鲁智深垂着脑袋，颔下虬髯上还凝着未化的霜花，双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水磨禅杖的杖头，喉间压抑着未爆发的悲愤；时迁、白胜等人面色苍白，眼底满是疲惫与痛惜，昨夜骚扰敌营的侥幸，早已被弟兄战死的悲痛冲刷殆尽。负责统计伤亡的孔明，手里攥着一本泛黄的麻纸册子，册子上密密麻麻记着伤亡弟兄的姓名与番号，墨迹被泪水晕染得有些模糊。他站在堂中，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每一次开口，都似要耗尽全身力气，缓缓念出的每一个伤亡数字，都像一块沉重的巨石，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昨夜一战，我军各部伤亡如下：
黑旗营，弟兄们昨夜城头接应，二人被杀，剩余一千三百二十一人；
摧锋营，统领蒋忠以下，四百零一名弟兄战死，重伤二十三人，剩余九十九人；
雕翎营，城头放箭压制敌军，被金军回射射杀二十八人，重伤十一人，剩余一千零七十二人；
禅杖队，昨夜守御城门，被流箭射杀五人，重伤三人，剩余一百一十五人；
驰羽骑，战马交给摧锋营，充当步弓手，战死七人，重伤五人，剩余五百二十三人；
杂勇营，昨夜搬运守城物资，接应弟兄，战死五人，重伤二十二人，剩余一千六百五十五人；
县衙衙役，昨夜巡街防奸，安抚百姓，战死三人，重伤一人，剩余九十七人；
城中百姓，昨夜协助守城，被流箭射杀八人，重伤三百余人，剩余两万九千九百九十二人。
孔明念完，合上了册子，低着头，退到了一边，大堂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呼啸的北风声。
大堂内的死寂，被窗外呼啸的北风撕扯得愈发沉重，案几上的灯火跳动着，映得众人垂首的身影愈发孤寂。过了许久，林冲才缓缓站起身，青布战袍上的血污硬块蹭过青砖，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他一步步走到大堂中央，身姿挺拔却透着难以掩饰的沉重，对着两侧垂首肃立的众头领，对着满堂满身伤痕的弟兄，深深躬身一揖，腰身弯得极低，连甲胄上的霜花都簌簌落在地上。他沉声道：“昨夜一战，蒋忠兄弟、杨家福兄弟、马老根兄弟，还有数百名并肩作战的弟兄，倒在了护城的疆场上，为国捐躯，血染寒雪。我林冲，在这里，给死去的弟兄们，叩谢了！”说罢，他缓缓直起身，虎目之中的泪水终是没能忍住，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青砖上，却声音铿锵、字字泣血：“弟兄们用血肉之躯，趁大雾夜袭，打了金贼一个措手不及，挫了他们的嚣张气焰，守住了这阳谷孤城，护住了城中百姓。他们或许曾是世人轻贱的泼皮、流民，或许曾有过不堪的过往，但此刻，他们死得光荣，死得壮烈，是顶天立地的汉家好男儿，是咱们登云山的忠魂！从今往后，只要我林冲尚有一口气在，只要登云山的弟兄们还在，就绝不会忘了他们的热血与牺牲，绝不会忘了，他们是为了护我同胞、守我河山，才倒在了这片土地上！”话音未落，堂下众头领已然按捺不住心底的悲愤与决绝，武松猛地攥紧双柄朴刀，刀鞘发出沉闷的声响；鲁智深抬手抹去眼角的泪光，水磨禅杖在掌心攥得发烫。紧接着，众人齐齐躬身，声如洪钟般齐声喊道：“愿随教头，与金贼血战到底！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城在人在，城破人亡！”那怒吼声震得大堂屋梁微微发颤，裹着同仇敌忾的血性，裹着宁死不屈的决绝，穿透大堂的门窗，越过城头的黑旗，传遍了阳谷县城的每一个角落，与窗外的北风交织在一起，成了最悲壮的战歌。
与阳谷城内的悲怆肃穆截然不同，城北三里外的金军大营，此刻正被滔天怒火裹挟。完颜顺的中军大帐之内，早已乱作一团：案几被暴怒的他狠狠掀翻，鎏金酒坛碎成满地瓷片，醇香的烈酒混着泥污浸透青砖，那张标注着进军路线的羊皮舆图，被他踩得皱巴巴的，墨色纹路晕染开来，狼狈不堪。帐内炭火明明灭灭，映得完颜顺那张布满刀疤的脸庞愈发狰狞——他身上的双层冷锻铁铠依旧未卸，甲叶上的霜雪与血痂凝在一起，泛着冰冷的哑光，脸上那道从眉骨斜贯下颌的刀疤，因暴怒而扭曲跳动，一双碧眼赤红如血，满是嗜血的戾气。他双手攥着萱花大斧，斧刃重重拄在地上，“咔嚓”一声脆响，坚硬的青砖被劈出一道狰狞的裂缝，甲叶碰撞的细碎声响，混着他粗重的喘息，在死寂的大帐里格外刺耳。帐下，邓龙和冯彪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双双双膝跪地，身子抖得如同筛糠，脑袋死死抵着地面，连抬头看完颜顺一眼的勇气都没有，脸上的惊恐顺着冷汗往下淌，滴在青砖上，瞬间凝成细小的冰珠。“废物！两个废物！！”完颜顺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怒火，猛地抬脚，带着浑身的戾气，狠狠踹在邓龙的胸口——“嘭”的一声闷响，邓龙像个断线的风筝般摔出去老远，重重撞在帐壁上，一口鲜血当即喷了出来，溅在帐帘上，晕开一片暗红。他踉跄着想要爬起，却被完颜顺眼中的杀意吓得浑身发软，只能瘫在地上哼哼。完颜顺大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用生硬且嘶哑的汉话厉声嘶吼，每一个字都裹着冰碴与怒火：“八千人马！竟被五百个南蛮草寇钻了大雾的空子，一夜之间折损一千一百多人，营寨被人打穿，连我大金最精锐的铁浮屠，都战死了一百零二人！你们这两个饭桶，还有脸活着回来见我？！”
完颜顺气得浑身震颤，甲叶碰撞发出刺耳的脆响，碧眼赤红如血，指着地上的邓龙二人，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字字淬着冰碴与杀意怒骂：“我大金铁浮屠，乃是横扫辽宋、身经百战的精锐！个个身披重甲、勇不可当，一人可敌百名南蛮宋人！可如今呢？本将麾下的百夫长独吉·和尚、完颜逊，皆是能征善战的悍将，竟被那群登云山草寇活活斩杀，一百零二名铁浮屠健儿，也折在了这一场偷鸡摸狗的夜袭之中！这等奇耻大辱，叫本将如何向大金皇帝交代！”
邓龙与冯彪跪在冰冷的青砖上，早已没了半分往日仗着金军撑腰的嚣张气焰，只剩贪生怕死的丑态，互相撕咬推诿，恨不得将所有罪责都推到对方身上。邓龙被完颜顺踹得胸口剧痛，肋骨似要断裂，嘴角挂着未干的血沫，呼吸都带着颤音，却顾不上揉按伤口，连滚带爬地膝行到完颜顺脚边，死死拽住他的甲胄下摆，手指颤抖着指向冯彪，声音嘶哑又急切，满是狡辩：“将军明察！绝非末将指挥不力！都是完颜彪这狗东西见死不救！昨夜西营遭袭，火光冲天、厮杀声震耳，他明明驻守东营，离西营不过半里路程，却按兵不动、坐视不理，任凭登云山的贼寇屠戮弟兄、踏破营寨，才酿成这般惨状！若他肯出兵支援，西营怎会轻易失守，弟兄们怎会折损如此之多！”
冯彪被他这番话吓得浑身抖如筛糠，脸色惨白如纸，额头的冷汗混着地上的泥污往下淌，砸在青砖上凝成细小的冰珠，他连连磕头，额头很快磕出红印，尖利的声音里满是惶恐与辩解：“将军饶命！邓龙血口喷人！他这是嫁祸于我！昨夜大雾遮天蔽日，能见度不足三尺，谁也不知敌军有多少人马、藏在何处，末将是怕贸然出兵中了登云山的调虎离山之计，万一敌军趁机偷袭中军大营，误了将军明日攻城的大事，末将万死难辞其咎啊！分明是他自己布防潦草，营寨栅栏歪歪扭扭、哨卡形同虚设，弟兄们更是懈怠大意、毫无防备，才被贼寇钻了空子，怎么能把罪责都推到末将头上！”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指责谩骂，唾沫星子飞溅，丑态毕露，全然忘了身前正怒火中烧的完颜顺，也忘了自己不过是金人脚下的走狗。完颜顺看着二人这副贪生怕死、嫁祸于人的卑劣模样，胸腔里的怒火瞬间暴涨，碧眼赤红如血，脸上那道从眉骨斜贯下颌的刀疤因暴怒扭曲跳动，周身的戾气几乎要将帐内的炭火压灭。他猛地松开攥着萱花大斧的手，腰间弯刀“呛啷”一声出鞘，寒光凛冽刺目，直逼二人面门，脚步一跨便要上前，就要亲手斩了这两个废物，以解心头之恨。
身旁负责统筹铁浮屠粮草军械的谋克完颜祯，素来谨慎缜密，见状连忙快步上前，双手死死拦住完颜顺的臂膀，甲叶碰撞发出细碎脆响，随即深深躬身，语气恭敬却坚定地劝道：“将军息怒！万万不可冲动！明日辰时便是攻城的关键之际，二龙军虽杂乱无章、不堪一击，却尚有六千余众，乃是攻城时填壕沟、挡箭雨的绝佳炮灰。此刻杀了邓龙、冯彪二人，二龙军群龙无首，必然会乱作一团，届时无人统领，反倒误了将军攻城的大计。不如暂且留他们一条狗命，明日攻城时，令二人带着二龙军冲在最前，让他们先去消耗登云山的守军锐气，就算是死，也得让他们死在阳谷城下，也算物尽其用，不负将军所托！”
完颜顺闻言，胸腔里翻涌的怒火虽被强行压制，周身的戾气却丝毫未减，他指节攥得发白，指腹摩挲着弯刀的刀柄，猛地发力，将弯刀狠狠扎进青砖之中，“呛啷”脆响震得帐内瓷片碎屑簌簌跳动。他居高临下地睨着跪在地上、丑态毕露的邓龙与冯彪，碧眼赤红如血，脸上的刀疤因隐忍的怒火扭曲跳动，厉声骂道：“两个废物！若不是念及明日攻城尚有用得着你们的地方，本将今日便将你们碎尸万段！”话音顿了顿，他抬脚狠狠踹在邓龙肩头，力道之大，让邓龙再次瘫倒在地，“明日辰时，攻城伊始，你们二人便带着二龙军冲在最前！填壕沟、挡箭雨，但凡有一人敢后退半步，无论是你们，还是退缩的喽啰，定斩不饶！若是半日之内攻不下阳谷城，你们两个，就提着头来见本将！”
邓龙与冯彪闻言，如蒙大赦，连身上的泥污与伤痛都顾不上，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砖上，一下接一下，很快便磕得渗血，混着地上的尘土，狼狈不堪。二人声音颤抖，连句完整的话都几乎说不出来，只一个劲地磕头求饶、连声应诺：“谢将军不杀之恩！谢将军不杀之恩！末将……末将明日定当身先士卒，带着二龙军死战，定要踏平阳谷县城，绝不敢有半分懈怠！”说罢，二人连滚带爬地起身，不敢有丝毫停留，佝偻着身子，慌不择路地退出大帐，脚步踉跄间，甚至差点撞在帐帘上，眼底的惶恐与侥幸交织，生怕晚走一步，完颜顺便会反悔取了他们的性命。
大帐内，完颜顺望着二人仓皇逃窜的背影，碧眼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杀意，喉间发出一声冰冷的冷哼。他缓缓拔出扎在青砖上的弯刀，用指尖拭去刃上的泥污，转头对着身旁躬身伫立的谋克，语气冷得像凛冬的寒风，没有半分波澜，却字字透着屠戮的狠劲：“传令下去，全军即刻整队，清点军械粮草，休整待命。明日辰时，全军全力攻城，半日之内，必破此城！”说到此处，他眼底的杀意愈发浓烈，一字一句地补充道：“入城之后，屠城三日！不分老幼，不分男女，鸡犬不留！我要让这群南蛮草寇，让这座阳谷孤城，彻底记住，惹我完颜顺、挡我大金铁骑去路的下场！”帐下众金军谋克闻言，齐齐躬身俯首，甲叶碰撞发出整齐划一的脆响，厉声应道：“诺！！”声音铿锵，裹着嗜血的暴戾，在死寂的大帐里回荡，久久未散。
清晨的阳光，终于艰难挣脱厚重云层，洒在阳谷县城的城头之上。可这微弱的光，却驱不散满城的悲怆，更驱不散大战将至的凛冽肃杀——昨夜血战的痕迹仍在，垛口边的青砖上还凝着未干的血渍，冻成暗褐的硬块，风中依旧裹挟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与弟兄们牺牲的哀恸交织在一起。城头之上，林冲独自立在垛口边，一手紧紧攥着那杆丈八蛇矛，矛尖寒芒映着晨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矛杆上的纹路，那是无数次浴血拼杀留下的印记。他的目光越过护城河的冰面，死死锁着城外金军大营的方向，眼底藏着未散的悲恸——蒋忠倒在旷野的身影、杨家福与马老根战死的姿态，还有数百名弟兄染血的身躯，在他脑海里一一闪过，却未减半分坚定。他比谁都清楚，昨夜的夜袭，不过是这场护城血战的序幕，是用弟兄们的鲜血换来的短暂喘息。完颜顺昨夜折损精锐、受此奇耻大辱，今日辰时，必然会倾尽全力，率领金军主力与二龙军疯狂攻城，接下来的每一刻，都将是尸山血海的殊死搏杀，都将是生与死的较量。可他不怕，也不能怕。他身后，是满城惊魂未定却依旧期盼安稳的百姓，是满身伤痕却依旧攥紧兵器、同仇敌忾的弟兄，是脚下这片不容金狗踏染的汉家河山。昨夜弟兄们用生命践行了忠义，今日，便该由他扛起这份责任，续写这份坚守。“弟兄们的血，不能白流。”林冲喉间低声呢喃，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攥着蛇矛的手愈发用力，指节泛白。他抬眼扫过身旁的守军——重伤的弟兄靠着垛口喘息，却依旧紧握着卷刃的兵器；健全的弟兄弓拉满弦、盾阵严整，眼底燃着与金贼死战到底的决绝。北风依旧呼啸，卷起城头的雪沫，吹动那面染过血的黑旗，旗幡猎猎作响，如千百万弟兄的呐喊，似一首无声的战歌，在凛冬的寒天里久久回荡，诉说着汉家男儿宁死不屈的忠义与坚守。这场血战，才刚刚开始，而他，将与这座城、这群弟兄，共存亡，共进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