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深冬,鲁西平原大雪初霁,彤云低覆,四野皆白。阳谷县城如一头伤重未死的巨兽,蜷伏于冰封大地之上,城墙遍体鳞伤,垛口残缺,血污与冰雪凝结成暗褐色的冰壳,在惨淡天光下泛着死寂的光。护城河边,前几日激战留下的尸首尚未清理干净,断臂残矛斜插于雪堆之中,被野狗啃噬过的尸骸半掩半露,乌鸦盘旋于城头,发出嘶哑的啼鸣。
这一日的风雪,比往日更甚。北风呼啸,卷着鹅毛大雪,铺天盖地而来,将整座阳谷县城裹在一片惨白之中。城墙上的血冰,在风雪中泛着幽幽的寒光,如同无数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死死盯着城外的金营。护城河边的尸首,已经被大雪覆盖了大半,只露出半截断臂或残矛,在风雪中微微颤动,仿佛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城头的黑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暗褐色,却依旧醒目,如同一个不屈的灵魂,在这乱世之中,傲然挺立。
城头守卒刚换了一班,个个冻得手脚僵硬,甲胄上结着白霜,眉须上挂着冰碴。北门垛口后,黑旗营一个名叫李长庚的士卒,正靠着城砖打盹。他绰号铁胳膊,原是沧州乡间铁匠,生得膀阔腰圆,臂力过人,能单手抡动二十斤重的铁锤。当年因不肯给官府打造兵器,被衙役刁难,一怒之下打伤了差人,逃奔登云山,被武松选入黑旗营。此刻他怀里抱着那柄铁锤,锤面上还沾着前日杀敌的血渍,冻成了暗褐色的硬块。
李哥,醒醒,城下有动静。旁边一个年轻士卒推了推他。
李长庚猛地睁眼,抓起铁锤凑到垛口边往下看。只见远处金营方向,火把如龙,影影绰绰有大队人马出营,朝城墙方向而来。他心中一紧,正要去禀报,忽听得一阵骡马嘶鸣,夹杂着人的狂笑叫骂。
天色渐明,雪光映得四野发白。城下的景象,让城头每一个守卒都攥紧了拳头,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二龙军数百骑,分成数队,于护城河边的空地上来回驰骋。每匹马的鞍后、马尾上,都用绳索系着一颗颗人头,随着马蹄颠簸,那些首级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道暗红的痕迹。更有数十根长竹竿,挑着人头,高高举起,竹竿顶端的首级在寒风中摇晃,双目圆睁,面皮青紫,正是前几日战死的蒋忠、王英、郓哥、白胜并一众杂勇弟兄的头颅。
蒋忠的首级,双目被挖去,眼眶成了两个血洞,嘴里插着一根标枪,枪杆上还绑着一块破布,上书登云飞将四字,极尽羞辱。王英的首级,面门被流星锤砸得血肉模糊,五官难辨,唯有那五短身材的特征,让人一眼便能认出。白胜的首级,系在一匹黑马的马尾上,随着马蹄上下甩动,头发散乱,双目犹自圆睁,似是死不瞑目。郓哥的首级最是令人心碎,他年方十六,首级被挑在一根细竹竿上,稚气未脱的脸上沾满血污冰雪,嘴角微微张着,仿佛还在喊大郎哥。
除了首级,更有数十具无头尸首,以绳索绑住双脚,倒悬于骡马之下,在雪地上拖拽而行。那些尸身早已冻硬,被拖得皮开肉绽,白骨外露,雪地上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邓龙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身披缴获的宋军铁甲,手持大刀,于护城河边来回驰骋,扬鞭指着城头,放声狂笑:林冲!武松!鲁智深!你们的弟兄都在这儿呢!快来认认啊!哈哈哈哈!当年你们夺我二龙山,杀我弟兄,今日也叫你们尝尝这滋味!
冯彪紧随其侧,剃发易服,脑后拖着两条女真发辫,身穿金军号衣,手持长枪,也跟着耀武扬威,尖声叫道:韩刚!林冲!城中粮草已尽,箭矢将竭,还不速速开城投降?再顽抗下去,城破之日,满城军民,皆如此辈!
二人身后,二龙军的喽啰们齐声呐喊,有的用枪尖挑着首级晃荡,有的朝城头射箭,有的甚至解开裤子,朝那些首级撒尿,种种卑劣行径,不堪入目。
城头之上,死寂一片。所有守卒都攥紧了兵刃,指节发白,眼中喷火,却没有一人出声。武大郎挤在垛口边,看见郓哥的首级在竹竿上摇晃,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幸得旁边两个杂勇扶住。他嘴唇哆嗦着,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嘴里反复念叨着:郓哥,郓哥,是大哥对不住你。
武松站在北门城楼之上,双手按在垛口上,指节捏得发白,虎目赤红,死死盯着城下邓龙的身影。他没有说话,浑身却散发出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气,身旁的亲兵都不自觉地退了半步。
鲁智深在南门城头,闻得北门喧哗,带了几个禅杖队弟兄赶过来。他远远看见那些被拖拽的首级,尤其是白胜的头颅在马尾上甩荡,顿时虎目圆睁,一把扯下身上的棉甲,露出黑黝黝的胸膛,六十二斤水磨禅杖往地上一顿,震得城砖碎裂,怒吼道:直娘贼!辱我弟兄尸身,洒家跟你们拼了!开城!开城!洒家要下去把这两个狗贼碎尸万段!
师兄!不可!林冲一步跨到鲁智深身前,伸手拦住他,声音沙哑却坚定,此乃敌人激将之计,欲诱我开城出战,好乘虚而入。城门一开,铁浮屠蜂拥而入,阳谷三万军民,尽皆死矣!
可是,鲁智深圆睁环眼,禅杖拄地,浑身发抖,白胜兄弟、郓哥孩儿、王英兄弟、蒋忠兄弟,他们死了还受此侮辱,洒家岂能坐视!
林冲转过身,面对着城头所有将士。他的战袍上血迹斑斑,连日鏖战未曾合眼,豹目布满血丝,却依旧挺立如枪。他环视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弟兄们,我知道你们心中的恨。我林冲心中的恨,不比你们少一分。可是,我们越是愤怒,越要冷静。敌人要的就是我们失控,就是我们开城送死。我们能做的,就是守住这座城,守住身后的百姓,让这些弟兄的血不白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城下那些被侮辱的首级,声音陡然提高:这笔血债,我林冲记下了!迟早有一天,我要让邓龙、冯彪、完颜顺,血债血偿!现在,各归本位,准备迎敌!
众将士闻言,虽悲愤填膺,却也知道林冲说得在理,纷纷握紧兵刃,回到各自的防守位置。李长庚抱着铁锤,回到自己的垛口,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低声对旁边的年轻士卒说:小子,记住今天。待会儿金狗攻城,给我往死里砸!砸死一个够本,砸死两个赚一个!
那年轻士卒名叫张守业,绰号飞毛腿,原是登州府的脚夫,能一日奔走百里,押送货物从未失手。后来被货主诬陷私吞货物,吃了官司,家破人亡,亡奔登云山,被选入黑旗营。他生得精瘦,腿长脚快,在军中负责传递军情、运送箭矢礌石。此刻他攥着一杆长矛,狠狠点头:李哥放心,我张守业今天就是跑断腿,也要把箭矢礌石给弟兄们送到!
邓龙、冯彪在城下羞辱了一个多时辰,见城头始终不为所动,既不开城出战,也不还口对骂,只有零星几支冷箭射下来,都被二龙军的盾牌挡住。邓龙心中焦躁,却也无可奈何。他本是山贼出身,打家劫舍在行,攻城野战本非所长,此番全靠金军在背后撑腰,才敢如此嚣张。
冯彪到底做过都头,懂些兵法,低声对邓龙道:邓寨主,我看城头守御严整,林冲那厮又沉得住气,激将法怕是无用。不如暂且回营,待午时完颜将军下令总攻,再与他们见个真章。
邓龙啐了一口,骂道:这群缩头乌龟!罢了,先回去,待会儿攻城,老子第一个冲上去,把他们的脑袋都砍下来当夜壶!说罢一挥大刀,带着二龙军缓缓退去。那些被拖拽的尸首,有的已经散了架,断臂残腿散落一地,被二龙军的马蹄踩入雪中。
城头之上,见二龙军退去,林冲立刻召集众将,于北门城楼中军帐内部署防务。
帐内油灯昏晦,舆图上用炭笔标注着四门守御部署。林冲立于舆图前,目光如炬,沉声道:众位弟兄,今日之战,非同小可。完颜顺粮草被焚,急于求成,今日必起倾巢之兵,四面齐攻。我军兵力不足,各部务必节省箭矢礌石,以一当十。
他手指舆图,逐一分派:北门为主攻方向,我亲自镇守。丘小乙率黑旗营精锐居前,孔明率杂勇为预备队,随时驰援。西门由武松镇守,解珍为副,雕翎营弓箭手半数配属西门。南门由鲁智深镇守,解宝为副,禅杖队全部投入南门。东门由韩县令镇守,吕平协助,加派驰羽骑五十人。曹正继续督造军械,高墨卿总管粮草,裴如海巡防城中,严查细作。武大郎总管营厨,务必让守城弟兄吃上热食。
众将齐声领命,各自散去。
林冲又叫住丘小乙,低声道:丘兄弟,你那柄巨斧还在?
丘小乙拍了拍背后的萱花巨斧,咧嘴一笑:教头放心,斧在人在。前日那铁浮屠扛闸门,被我一斧腰斩,今日再来十个,我也一斧一个!
林冲点了点头,又道:摧锋营还剩多少人?
丘小乙脸色一黯:回教头,蒋忠大哥死后,摧锋营由副官赵大虎统领,还剩六十七骑。都是跟蒋忠大哥出生入死的老弟兄,个个抱了必死之心。
林冲沉默片刻,道:让他们好生歇息,喂饱战马。今日若有危急,还需他们出马。
丘小乙抱拳领命,转身去了。
帐外,风雪渐止,天色却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随时会再降下一场大雪。城中百姓自发组织起来,老者拆门板房梁为滚木礌石,妇女缝补棉甲、熬制热汤,孩童们提着篮子往城头上送干粮。曹正的铁匠铺炉火不歇,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昨夜一直响到现在,打造出一批批箭头、矛尖。武大郎的伙房里,炊饼一笼接一笼地蒸着,热气腾腾,香气弥漫了半条街。
城中的气氛,压抑得如同拉满的弓弦。大街小巷,看不到一个闲逛的人影,家家关门闭户,只有青壮男子在街面上奔走,搬运滚木礌石、箭矢火油。妇人们蜷缩在家中,搂着瑟瑟发抖的孩子,低声祈祷。老者们则搬出自家的门板、房梁,甚至是棺材板,往城头上送。谁都知道,今日这一战,关乎全城三万军民的生死存亡。
县衙伙房里,武大郎赤着膀子,满脸面粉,正带着杂勇们蒸炊饼。大铁笼里,一笼笼炊饼冒着热气,香气弥漫了整条街。武大郎一边往笼里贴饼,一边对身旁的杂勇道:快着点!城头的弟兄们饿着肚子怎么打仗?多蒸些,多蒸些!今日管够!
那杂勇是个新来的后生,看着堆积如山的面粉,小声道:大郎哥,面粉不多了,今日蒸完,明日就没了。
武大郎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又加快了速度,闷声道:没了就没了!今日先让弟兄们吃饱!明日的事,明日再说!他嘴上说得硬气,心里却跟明镜似的——城中粮草,最多还能撑两日。两日之后,要么城破,要么就得杀马充饥。
他抬头望了望城头的方向,那里喊杀声隐隐传来,他的弟弟武松,正在那里浴血奋战。武大郎咬了咬牙,将手中的面团狠狠拍在案板上,自言自语道:二郎,你可得活着回来。哥还给你留着炊饼呢。
城中的铁匠铺里,曹正光着膀子,浑身炭火灰,正带着几个铁匠打造箭头和矛尖。炉火熊熊,映红了他的脸。他一边打铁,一边对身旁的铁匠道:快些!城头的箭快用完了!多打些破甲箭头,专射金狗的面门!
一个老铁匠锤着锤着,忽然老泪纵横,哽咽道:曹头领,老朽打了一辈子铁,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打这些杀人的东西。
曹正停下锤子,看了那老铁匠一眼,沉声道:老丈,你打的不是杀人的东西,是救命的东西。没有这些箭头,城头的弟兄们拿什么挡金狗?拿命吗?
老铁匠抹了把眼泪,不再说话,手中的锤子抡得更急了。
伤兵营里,哀嚎声此起彼伏。城中的大夫和会些医术的百姓,正在给伤兵们包扎伤口。箭矢拔出来时,伤兵们疼得浑身抽搐,却咬着牙不吭声。一个断了胳膊的黑旗营士卒,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袖管,忽然笑了,对旁边的同伴道:老子这条胳膊,换了三个金狗的命,值了!
旁边一个伤了腿的杂勇,疼得满头大汗,却也跟着笑:就是!老子这条腿,也砸死了一个二龙军的狗贼!值了!
大夫们听着这些粗豪的笑声,手中的动作却更轻了,眼眶都红了。他们知道,这些汉子,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比谁都清楚——受了这么重的伤,在这缺医少药的围城之中,能不能活下来,全看天意。
巳时末,金营方向忽然战鼓震天,牛角号呜呜长鸣,声传数里。城头守卒闻言,立刻各就各位,箭矢上弦,滚木礌石就位,火油桶掀开盖子,只等敌军来攻。
只见金军大营寨门大开,人马如潮水般涌出。完颜顺亲率三百铁浮屠为中军,人皆披双层重甲,手持萱花大斧,背标枪五根,腰悬铁骨朵与弯刀,坐下战马也披铁甲,远远望去如同一堵移动的铁墙。铁浮屠两翼,是两百拐子马轻骑,马铠轻薄,机动性极强,负责两翼包抄与骑射。铁浮屠之后,是邓龙、冯彪率领的三千二龙军,衣衫褴褛,兵器杂乱,却被金军督战队逼着,人人面露凶光,一副亡命之相。
金营之中,完颜顺立马于高坡之上,手持千里镜,观察着城头的动静。他身旁,三员大将立马待命。
左翼,孛术鲁定哥手抚长弓,面色冷峻。他的弓是用长白山老牛角和鹿筋特制的,寻常壮汉根本拉不开,他却能连发十箭而不费力。他看着城头稀稀拉拉的箭矢,嘴角露出一丝不屑:将军,城头的箭已经快用完了。末将愿率弓骑队,压制城头,掩护二龙军攻城。
完颜顺点了点头:准。记住,专射城头的弓箭手和将官,不要浪费箭矢在普通士卒身上。
定哥抱拳领命,策马而去。他身后,三百弓骑队整齐列阵,弓弦上已经搭好了箭。这些弓骑兵,皆是金国百战精锐,每人能开两石以上的硬弓,箭法精准,在伐辽之战中,曾以一轮箭雨射退辽军三千骑兵。
右翼,徒单乌野正擦拭着他的双刃弯刀。他的弯刀是用西域精钢打造的,锋利无比,能一刀劈开三层铁甲。他抬头看了看阳谷县城的城墙,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这座城,他曾以汉人的身份潜入过,在城门口跟一个黑大汉搭过话,在街市上吃过一碗汤面,甚至还跟一个卖炊饼的矮胖子讨过价。那时他以为,这座城不过是一座普通的县城,金军一到,便会望风而降。可如今,这座小小的县城,竟让他的同胞们尸积如山,血流成河。
乌野甩了甩头,将这些杂念赶出脑海。他是女真人,是完颜顺的耳目,他的使命就是为大金开疆拓土。这座城,必须拿下。
中军,完颜习泥烈正擦拭着他的银甲。他的甲是完颜宗望所赐,用了三十斤精钢打造,刀枪难入。他一边擦甲,一边对身旁的亲卫道:今日,我要第一个登上城头。谁跟我去?
五十名铁浮屠亲卫齐声怒吼:愿随统领死战!
习泥烈满意地点了点头,翻身上马。他今年二十三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自随军以来,历经数十战,从未败过。在他看来,阳谷县城不过是弹丸之地,林冲、武松之流,不过是一群山贼草寇,根本不是大金铁浮屠的对手。他甚至已经在想,破城之后,要亲手斩下林冲的头颅,带回上京,向皇帝陛下请功。
完颜顺看着意气风发的族弟,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他南征以来,破州灭府,从未遇到过如此顽强的抵抗。这座城里的人,好像不知道什么叫害怕,什么叫投降。前几日,他派人招降,城头的回答是一通乱箭。昨日,他让二龙军羞辱宋军尸首,城头的人硬是忍住了,没有开城出战。这样的对手,比他遇到过的任何宋军都要可怕。
但他没有退路。粮草被焚,只够一月之用,后方补给线漫长而脆弱,若是不能尽快破城,他就不得不撤军。而撤军,意味着南征以来的第一场失败,意味着他完颜顺的威名扫地,意味着朝中那些政敌会借此大做文章。
必须破城。今日必须破城。完颜顺握紧了手中的流星锤,指节发白。
他挥鞭下令:传我将令,二龙军为先锋,抬云梯、推冲车,四面攻城!铁浮屠弓骑队于两翼掩护,箭雨覆盖城头!拐子马两翼包抄,截杀出城之敌!
军令传下,二龙军在邓龙、冯彪的驱策下,发出一阵嚎叫,抬着数十架云梯,推着十余辆冲车,如潮水般向阳谷县城涌来。
二龙军的队伍里,周老歪正扛着云梯,跟在队伍中间往前冲。他的独眼在风雪中眯成一条缝,死死盯着城头。他本是阳谷县的屠户,杀猪杀了二十年,一把杀猪刀使得出神入化,闭着眼睛都能把一头猪拆解得干干净净。后来因为少交了几个铜板的屠户税,被都头冯彪刁难,他一怒之下打伤了冯彪的手下,被官府通缉,逃到桃花山投奔李忠。李忠死后,他带着残余弟兄投奔邓龙,本想着跟着邓龙混口饭吃,没想到邓龙竟投降了金人,做了汉奸。
周老歪心里其实不愿意打这仗。他是阳谷人,城里的街坊邻居,他大多都认识。城头那些守军,有的是他以前一起喝过酒的,有的是他杀猪时买过他肉的。可他没有选择,金军的督战队就在后面,退一步就是死。他只能咬着牙往前冲,心里默念着:对不住了,街坊们,老子也是被逼的。
高锁柱跟在周老歪后面,手持铁枪,面色凝重。他原是北宋西军的步兵,在延安府守过边,跟西夏人打过仗,练了一身硬功夫。后来因为受不了军将的欺压,一怒之下杀了军将,亡命天涯,投奔邓龙。他见过真正的战场,知道攻城战的惨烈,也知道今天这一仗,二龙军不过是金军的炮灰。
他看了看身边的弟兄们,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手里的兵器更是五花八门,有朴刀,有柴刀,有锄头,甚至还有拿木棍的。这样的队伍,去攻一座有林冲、武松、鲁智深镇守的坚城,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可他没有退路。他杀过军将,是朝廷的通缉犯;他投降过金人,是汉人的叛徒。往前冲,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往后退,立刻就会死在金军的刀下。他只能握紧铁枪,跟着队伍往前冲,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梁二柱没有跟大部队一起攻城。他奉了邓龙的密令,带着五个水性好的喽啰,从护城河的排水口潜入城内。他是阳谷县的泼皮出身,性子阴狠,出手歹毒,专帮人收债逼命,逼死过欠账的农户,被官府通缉后逃奔邓龙。在二龙军里,他专司拷问俘虏、暗杀盯梢,是邓龙手里的一把暗刀。
他猫着腰,在冰冷的河水里潜行,排水口的铁栅栏已经被他提前撬开了。他心里盘算着,只要潜入城内,打开东门,放二龙军进来,这头功就是他的。到时候,邓龙一高兴,赏他个百夫长当当,也不是不可能。
他却不知道,排水口旁,一个平日里最懒的衙役,正在打盹。他更不知道,这个懒骨头,将会成为他的索命人。金军弓骑队在两翼列阵,弯弓搭箭,只待二龙军逼近城墙便放箭覆盖。
铁浮屠骑射队统领孛术鲁定哥,立马于左翼弓骑队前。他出身女真孛术鲁部,年三十,能开两石五斗强弓,一箭可贯穿三层铁甲。伐辽时曾一箭射杀辽军主将,靖康南征中多次以箭雨压制阳谷县城头守军,是铁浮屠的远程战术核心。此刻他手搭凉棚,观察城头布防,对身旁的副手道:城头弓箭手不多,箭矢也稀,看来连日鏖战,他们的箭已经快用完了。传令下去,三轮齐射,把城头给我压下去!
副手应命,举起令旗挥舞。金军弓骑队三百人,同时弯弓搭箭,弦响如爆豆,箭如飞蝗,铺天盖地罩向北门城头。
城头上,林冲早有准备,厉声喝道:盾阵!
黑旗营士卒立刻举起盾牌,结成密不透风的盾阵。箭矢叮叮当当射在盾牌上,如急雨打芭蕉,虽有少数箭矢穿透盾隙,射伤了几名士卒,却并未造成大的伤亡。李长庚躲在盾牌后,抱着铁锤,对旁边的张守业道:小子,蹲着别动,等箭雨停了再干活!
张守业缩着脖子,点头道:李哥,我晓得!
三轮箭雨过后,二龙军已经冲到护城河边,开始填河架梯。邓龙亲自督战,挥刀砍杀了两个退缩的喽啰,厉声喝道:给我冲!先登城者赏银百两!后退者立斩!
二龙军喽啰们被逼到绝境,嗷嗷叫着抬着云梯冲过护城河,将云梯搭上城头。冯彪则带着另一队人,推着冲车,直撞北门城门。
城头之上,林冲见敌军开始攀城,厉声喝道:放箭!滚木礌石!火油!
雕翎营弓箭手从盾阵后起身,朝城下攀城的二龙军放箭。黑旗营士卒则搬起滚木礌石,朝云梯上砸去。一桶桶火油从城头倾下,浇在云梯和敌军身上,随即有人扔下火把,城下顿时烈焰张天,二龙军惨叫不绝,被烧得满地打滚。
李长庚抡起二十斤重的铁锤,看准一架云梯上爬得最快的一个二龙军喽啰,一锤砸下去,正中那喽啰头顶,连盔带头砸了个稀烂,死尸从云梯上滚落,又带倒了后面两三个人。李长庚杀得性起,铁锤上下翻飞,每一锤下去都有敌人惨叫着坠落。他一边砸一边吼:来啊!上来啊!爷爷的铁锤还没吃饱呢!
那架云梯上的二龙军小头目名叫周老歪,绰号独眼龙,原是阳谷县乡间屠户,一只眼睛被猪拱瞎,杀猪手艺极好。因少交官府的屠户税被都头冯彪刁难,愤而打伤冯彪手下被官府通缉,逃奔桃花山投奔李忠,李忠死后带着残余弟兄投奔邓龙,后编入二龙军。他本是杀猪的出身,一把杀猪刀使得出神入化,此刻见前头的喽啰被砸下去,怒从心头起,独眼中射出凶光,一手攀梯,一手挥舞杀猪刀,拨开砸下来的滚木,竟被他爬上了大半截。
城头杂勇队中,有一个名叫赵疤脸的汉子,绰号血皮锤,原是军中铁匠,因偷军械被打残赶出,拿手攥着一柄石锤,锤面沾过血渍,专砸路人头部,下手阴狠,还会帮山寨修补粗陋兵器。他生得满脸疤痕,相貌狰狞,此刻正守在李长庚旁边,见周老歪快要爬上城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低声道:独眼龙是吧?老子给你开开眼!
说罢,他攥紧石锤,等周老歪刚露出城头的瞬间,猛地一锤砸出。这一锤又快又狠,正中周老歪那只唯一的眼睛!周老歪惨叫一声,杀猪刀脱手,独眼中鲜血迸射,石锤的棱角直接嵌入眼眶,他双手乱抓,从云梯上仰面摔落,正砸在下面几个喽啰身上,连人带梯轰然倒塌。
赵疤脸啐了一口,骂道:什么独眼龙,到了爷爷这儿,就是个死瞎子!
然而他话音未落,旁边另一架云梯上,一个身形魁梧的二龙军汉子已经翻上城头。此人名叫高锁柱,绰号铜罗汉,原是北宋西军逃兵,曾在延安府做过步兵,练过一身硬功夫。因受不了军将欺压,杀了军将后亡命天涯,投奔邓龙,后编入二龙军任小头目,教习士卒拳脚枪棒。他生得虎背熊腰,一身横练的筋骨,刀枪难入,此刻手持一柄铁枪,翻上城头后大喝一声,枪出如龙,瞬间刺倒了两个黑旗营士卒。
赵疤脸见状,挥舞石锤扑上去,一锤砸向高锁柱后脑。高锁柱听得脑后风响,侧身避开,反手一枪,枪杆横扫,正中赵疤脸腰肋。赵疤脸闷哼一声,退了两步,石锤却不撒手,再次扑上,专砸高锁柱头部。高锁柱冷笑道:就你这点力气,也配跟爷爷动手?说罢铁枪一抖,枪尖如毒蛇出洞,正中赵疤脸咽喉。赵疤脸双目圆睁,石锤当啷落地,双手捂住咽喉,鲜血从指缝中喷涌而出,踉跄两步,栽倒于城头,气绝身亡。
高锁柱杀了赵疤脸,更不迟疑,铁枪挥舞,又刺倒了两个守军,带着十几个二龙军喽啰在城头上撕开了一个缺口。
堵住他!丘小乙见状,挥舞萱花巨斧冲上来,一斧劈向高锁柱。高锁柱举枪相迎,斧枪相交,火星四溅。高锁柱只觉手臂发麻,暗忖这黑汉子力气不小,不敢怠慢,使出西军枪法,与丘小乙战在一处。二人斗了十余合,高锁柱毕竟是步战出身,丘小乙的巨斧又沉又猛,渐渐招架不住。他虚晃一枪,转身欲走,却被旁边几个黑旗营士卒以长矛阵围住,十几杆长矛同时刺出,高锁柱虽有硬功护体,却挡不住这么多长矛同时刺来,瞬间被捅了七八个透明窟窿,铁枪脱手,轰然倒地,口中喷血而亡。
城头上的缺口,很快被黑旗营重新堵住。
与此同时,南门的战斗也进入了白热化。
鲁智深镇守南门,麾下禅杖队一百二十人,皆是身强力壮的和尚出身,手持禅杖,勇猛善战。南门的守将除了鲁智深,还有解宝率领的雕翎营弓箭手,以及驰羽骑步弓手。
金军对南门的攻势虽不及北门猛烈,却也有数百二龙军抬梯攻城。鲁智深赤膊上阵,六十二斤水磨禅杖挥舞如轮,云梯当之立碎,攀城的二龙军喽啰被他一杖一个,打得筋断骨折,惨叫着坠落城下。他一边打一边骂:直娘贼!有种的上来!洒家一杖一个,送你们去见阎王!
禅杖队中,有一个法号法能的和尚,绰号恶头陀,原是宝珠寺武僧骨干,擅使戒刀与禅杖,还俗后将戒刀绑在禅杖上,变成双刃武器,劫掠时刀杖并用,杀人如麻,曾追杀仇家至邻县。他生得高大威猛,面如锅底,一脸横肉,此刻手持双刃禅杖,跟在鲁智深身后,大杀四方。他的禅杖一端是禅杖头,另一端绑着一柄戒刀,挥舞起来前后皆可伤人,威力倍增。但见他杖出刀落,每一击都有敌人惨叫倒地,城头上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金军左翼弓骑队统领孛术鲁定哥,见南门攻势受挫,二龙军死伤惨重,不由得大怒。他策马出阵,手持两石五斗强弓,对准城头连发三箭。这三箭又快又狠,一箭射倒一个禅杖队和尚,一箭射穿一个黑旗营士卒的盾牌,正中其面门,第三箭直奔鲁智深而去。
鲁智深听得箭响,侧身避开,那箭擦着他的耳朵飞过,钉在身后的城砖上,箭尾兀自颤动不已。鲁智深大怒,指着城下骂道:放冷箭的狗贼!有种上来跟洒家真刀真枪地干!
定哥冷笑一声,又搭一箭,对准鲁智深的咽喉。他这两石五斗的强弓,射出的箭可贯穿三层铁甲,鲁智深虽勇,却也不敢硬接。
正在此时,法能一步跨到鲁智深身前,双刃禅杖横举,当的一声,将定哥这一箭磕飞。法能狞笑道:贼将,你的对手是我!
说罢,他从腰间解下一张硬弓,这是他从宝珠寺带出来的,虽不及定哥的强弓,却也有一石之力。他搭箭瞄准城下的定哥,嗖的一箭射出。定哥没想到城头竟有人敢与他对射,微微一愣,侧身避开,那箭擦着他的头盔飞过,惊出一身冷汗。
好胆!定哥又惊又怒,连珠箭发,一口气射出五箭,箭箭直奔法能要害。法能挥舞双刃禅杖,左挡右格,磕飞了三箭,却有两箭分别射中他的左肩和右腿。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却咬牙不吭,反手又射出一箭。这一箭又快又准,定哥正欲再射,不提防法能带伤放箭,躲闪不及,正中面门!箭镞从定哥左眼射入,贯穿头颅,定哥惨叫一声,从马上栽落,当场气绝。
金军弓骑队见统领阵亡,顿时大乱,箭雨为之一滞。
法能见射死了敌军大将,哈哈大笑,正要起身,却见城下又有一队铁浮屠下马攻城,为首一人手持萱花大斧,身披双层重甲,如铁塔般攀上云梯。法能拖着伤腿,挥舞双刃禅杖迎上去,与那铁浮屠战在一处。那铁浮屠力大斧沉,法能又带伤,斗了七八合,渐渐不支。铁浮屠看准破绽,一斧劈下,法能举禅杖格挡,当的一声,禅杖被劈成两截,那巨斧去势不减,正中法能肩头,将他连肩带背劈为两段。法能惨叫一声,倒在血泊之中,手中的半截戒刀兀自紧攥不放。
鲁智深见法能战死,虎目赤红,怒吼一声,禅杖横扫,将那铁浮屠从云梯上扫落城下,又连杀数人,才将南门的攻势压下去。他蹲下身,看了看法能的尸首,长叹一声:好兄弟,你虽出身绿林,今日却是为国捐躯,洒家记下了。
东门的战斗相对平缓,却也暗藏凶险。
韩刚率衙役、百姓青壮镇守东门,吕平协助。东门的守御力量最为薄弱,只有驰羽骑五十人、雕翎营弓箭手一百人、杂勇两百人、衙役六十一人、百姓青壮七百人。金军对东门的攻势也最弱,只有数百二龙军在城下佯攻,意在牵制。
韩刚虽为文吏,却持朴刀立在城头,亲自督战,半步不退。他棉袍上溅满血污,鬓发散乱,却依旧指挥若定,哪里有缺口就往哪里补。百姓青壮们见县令大人都如此拼命,无不感奋,拼死守城。
衙役队中,有一个名叫秦安的皂班衙役,年三十,绰号懒骨头,专司县衙洒扫杂役。他为人懒惰,遇事能躲则躲,平日值守总偷懒打瞌睡,却也不敢误了正事,县衙升堂、洒扫从无遗漏,只是做事拖沓,常被衙役头目光斥,却因家境贫寒,韩刚也多有包容。今日守城,他照例缩在城墙根下,抱着一杆长矛打盹,旁边的衙役推了他几把,他才迷迷糊糊睁开眼,嘟囔道:急什么,敌人还没上来呢。
话音未落,忽听得城墙根下的排水口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秦安揉了揉眼睛,凑过去一看,只见排水口的铁栅栏被人从外面撬开了一条缝,一个黑影正从排水口往里钻!
秦安吓了一跳,瞌睡虫顿时飞到九霄云外。他虽然懒惰,却也知道这是敌人的细作要从排水口潜入城内!他若是此刻喊人,那细作必然缩回,再想抓就难了;若是不喊,放他进来,东门的守御部署就要暴露。
秦安咬了咬牙,心中暗道:老子懒了一辈子,今日也该硬气一回了!他握紧长矛,悄无声息地蹲在排水口旁,等那黑影刚钻出来半个身子,猛地一矛刺出!
那黑影正是二龙军的梁二柱,绰号双尾蝎,原是阳谷县乡间泼皮,性子阴狠,出手歹毒,专帮人收债逼命。因逼死了欠账农户被官府通缉,逃奔邓龙,后编入二龙军,专司拷问俘虏、暗杀盯梢。他奉邓龙之命,带了五个水性好的喽啰,从护城河的排水口潜入城内,意欲里应外合,打开东门。他身手敏捷,已经撬开了排水口的铁栅栏,刚钻进来半个身子,不提防有人埋伏,一矛正中肩头!
梁二柱惨叫一声,反手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朝秦安面门掷来。秦安侧身避开,短刀擦着他的耳朵飞过,钉在身后的城砖上。梁二柱趁机从排水口钻出来,手持一柄淬毒的匕首,朝秦安扑来。他性子阴狠,出手歹毒,匕首专刺要害,招招致命。
秦安虽然懒惰,到底做了十几年衙役,也会些拳脚枪棒。他手持长矛,与梁二柱战在一处。二人斗了十余合,秦安毕竟久疏战阵,渐渐力怯,被梁二柱一匕首划中大腿,鲜血直流。梁二柱桀桀怪笑:懒骨头,就你这点本事,也敢拦爷爷的路?
秦安腿上受伤,站立不稳,却死死堵住排水口,不让梁二柱过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这狗贼过去,绝不能让东门失守!他大吼一声,拼尽全身力气,长矛直刺梁二柱心口。梁二柱侧身避开,却不防秦安弃了长矛,扑上来一把抱住他的腰,二人滚倒在地。
秦安虽然懒惰,力气却不小,他死死抱住梁二柱,张口就朝梁二柱脖子上咬去!梁二柱又惊又怒,匕首连刺秦安后背,一刀、两刀、三刀,秦安后背血肉模糊,却死不松口,竟生生从梁二柱脖子上咬下一块肉来!梁二柱惨叫一声,匕首脱手。秦安趁机摸起掉在地上的长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矛刺穿了梁二柱的咽喉!
梁二柱双目圆睁,喉咙里咯咯作响,双手乱抓,片刻后气绝身亡。
秦安也瘫倒在地,后背的伤口血流如注,染红了身下的城砖。旁边的衙役终于发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围拢过来。秦安看着围过来的同僚,嘴角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虚弱地说:我,我没偷懒,这狗贼,被我杀了,东门,守住了。
话音未落,他头一歪,气绝身亡。
众衙役无不落泪。那个平日里最懒最滑头的秦安,在最关键的时刻,用性命守住了东门。韩刚闻讯赶来,看着秦安的尸首,久久无言,最后脱下自己的官袍,盖在秦安身上,沉声道:秦安,你不是懒骨头,你是阳谷的英雄。
排水口的战斗虽然结束了,城头上的战斗却愈发惨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