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仍紧,如饿虎狂啸,卷着鹅毛碎雪扑打在山神庙的破门上,发出“呜呜”的声响,似幽冥厉鬼的哀嚎,在空寂的荒野中回荡不绝。草料场的火光早已被风雪浇得黯淡,只剩满地焦黑的草梗与残木,在半尺深的积雪下隐隐透着焦糊之气,与雪地里未干的血迹交织相融,那股腥冷之气穿透单薄的衣衫,刺入骨髓,令人不寒而栗。武大郎倚在庙门的青石阶上,断腿处的剧痛让他浑身不住打颤,脸色惨白如宣纸,嘴唇干裂泛青,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口中仍不住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林冲立在神案前,豹头环眼间满是沉郁,腰间佩刀上的血珠一滴一滴落在地,砸入积雪之中,瞬时便冻成小小的冰粒,折射着昏暗天光,透着几分森然。神案上,陆谦、富安、管营三人的头颅被摆成一列,双目圆睁,神色仍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恐,与这破败山神庙的阴森气息相得益彰。
林冲抬手抹去刀身最后的血痕,刀光映着他满是疲惫却依旧坚毅的脸庞,往日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的荣光,如今只剩满身的冤屈与风尘。他转头望向蜷缩在角落的武大郎,心中暗叹一声,这矮个子汉子本是安分守己的卖饼人,却因奸人所害,落得家破人亡、身负重伤的境地,反倒与自己这遭高俅构陷的罪臣,成了乱世中相互扶持的同伴。他缓缓移步上前,靴底碾过地上的积雪,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在寂静的庙中格外清晰。
良久,林冲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扶住武大郎的胳膊,避开他的伤处,声音沉缓如深谷寒潭:“大郎,此处绝非久留之地。高衙内那厮侥幸逃脱,必是快马加鞭回东京搬弄是非,高俅老贼得知他的心腹被杀,又失了草料场这处要害,定会雷霆震怒。不消半日,沧州城的官差便会倾巢而出,带着猎犬四处搜捕你我,这山神庙周遭百里,转眼便会成为险地。你腿伤沉重,难以奔逃,需寻个去处暂且安身,将养伤势才是首要之事。”
武大郎咬着牙,抬手抹了把嘴角的血痕,指腹粗糙,带着常年揉面留下的厚茧,也沾着未干的血污。他眼中满是不甘与愤懑,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混着沾在脸上的血污,在下巴处凝成细小的冰珠,砸在积雪上,发出微不可闻的声响。“林大哥说得是!”他声音沙哑却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只是这天下之大,高俅势大滔天,党羽遍布各州府,你我皆是戴罪之身,又背负着人命,这般仓皇逃窜,又能投奔何处?”
他顿了顿,攥紧腰间那柄锈迹斑斑的柴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又道:“那高衙内奸贼,还有高俅、西门庆、黄忠义这伙狗贼,害俺家破人亡,身蒙奇冤。西门庆仗势欺人,霸占俺的营生;潘金莲水性杨花,坏俺名声;黄忠义那奸贼颠倒黑白,把俺诬陷成通匪的死罪!此仇不报,俺武大郎便是死,也难瞑目!”说罢,他想撑着柴刀起身,却因断腿处传来的剧痛如闪电般席卷全身,让他眼前一黑,又猛地跌坐回石阶上,疼得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连牙齿都忍不住打颤。
林冲按住他的肩,掌心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衫传递过去,带着几分安稳人心的力量。他缓缓道:“大郎莫急,腿伤要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待你伤势痊愈,我们再慢慢商议复仇之事不迟。某倒想起一人,沧州横海郡有位柴大官人,名唤柴进,乃是后周世宗嫡派子孙,家中藏有太祖皇帝亲赐的丹书铁券,上可赦皇家罪责,下可挡官府缉拿,便是沧州知府,也不敢轻易招惹于他。”
他抬眼望向庙外漫天风雪,思绪飘回东京岁月,语气中多了几分笃定:“昔日某在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任上时,便常听同僚提及柴大官人之名,说他素来喜好结交天下豪杰,最是敬重身怀武艺、遭遇不公的好汉。便是犯了朝廷律法、走投无路的落难之人,只要投奔于他,他都肯收留庇护,管吃管住,从不怠慢。去年有个东京的提辖,因失手打死了恶霸,投奔柴大官人,待了半载,风头过后,柴大官人还赠了盘缠,助他另寻安身之处。如今你我走投无路,不如往柴家庄去,暂避风头,待你伤势痊愈,再作后续打算。”
武大郎闻言,眼中顿时泛起一丝希冀,那是绝境中难得的光亮,如同暗夜里的星火。可这份希冀转瞬又被迟疑取代,他皱着眉,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安:“柴大官人虽仗义疏财,可你我这般杀了官差、焚了草料场的重犯,罪名滔天,他真能肯收留?俺这断腿行动不便,一路上恐还要拖慢教头的行程,万一遇上官府的追兵,反倒连累了你,也连累了柴大官人,那可如何是好?”
“大郎放心。”林冲眼中闪过一丝笃定,语气诚恳,“柴大官人最恨的便是高俅这等奸贼当道、残害忠良之事,你我皆是被奸党所害,并非作奸犯科、为非作歹之辈,他必定能体谅。至于你的腿伤,”林冲俯身,轻轻拍了拍他的断腿,动作轻柔,“某便是背,也能将你背到柴家庄去。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动身,再晚些时候,官差的搜捕队伍便要到了,到那时便是插翅也难飞了。”
说罢,林冲不再耽搁,先将神案上的三颗头颅用破旧的囚衣仔细包裹好——他深知高俅老贼的阴狠,恐官差借此栽赃更多冤屈,连累其他无辜之人,索性一并带离,找处偏僻之地掩埋。随后,他从山神庙的后厨翻出几块发硬的麦饼,那是之前守庙老人留下的,虽早已冻得坚硬,却是两人仅有的干粮,他仔细用破布包好,揣进怀里贴身藏着,借体温稍稍解冻。
他又捡起地上的长枪背在身后,枪杆上还残留着草料场的焦痕,却依旧结实。随后,他撕下自己破损囚衣的下摆——那布料本就单薄,经此一撕,更是露出了胳膊上几道尚未愈合的旧伤,那是发配途中被公差毒打留下的印记。他蘸了点庙外飘进来的干净雪沫,轻轻擦拭了一下武大郎伤口边缘渗出的血迹,又将撕下的布条小心翼翼地为他重新包扎,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紧实又不至于勒得太紧,能起到固定伤口的作用。
“忍着点,大郎。”林冲低声叮嘱,随后俯身稳稳地扶住武大郎的腰,让他将重量大半靠在自己身上,缓缓起身,再弯腰将武大郎拦腰抱起,稳稳地负于肩头。武大郎体重虽轻,可加上林冲自身的行囊与长枪,也颇有些分量。“我背你走,风雪虽大,只要我们昼伏夜出、避开大道,专走山间小路,总能熬过这几日。到了柴家庄,便有热汤热饭,还有大夫诊治,到那时就安全了。”
武大郎伏在林冲背上,感受着身下汉子坚实的脊背,听着他粗重却沉稳的呼吸,心中又暖又愧,只得尽力缩起身子,减少些累赘,声音哽咽道:“林大哥,辛苦你了。俺这身子骨,真是个累赘。”
林冲淡淡一笑,语气沉稳:“说的哪里话,你我同是落难之人,相互扶持本是应当。抓紧些,我们动身了。”说罢,他拎起包裹头颅的衣物,裹紧身上破旧的棉衣,踩着没膝的积雪,一步步朝着柴家庄的方向行去。朔风愈发肆虐,如千万把锋利的小刀,割得人脸颊生疼,连眼睛都难以睁开。脚下的积雪没到了脚踝,每走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拔脚时还会带起一串雪沫子,瞬间便被狂风卷走,消散在漫天风雪里。
武大郎的断腿被寒风一激,钻心的疼痛阵阵袭来,起初还能咬牙强忍,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伤口便麻木得失去了知觉,转而传来一阵阵酸胀的钝痛,每一步都如同踩在烧红的刀尖上。他额头上的冷汗越渗越多,混着雪花滚落,刚落到脖颈处便结成了冰,冻得他浑身打颤,却不敢发出半点呻吟,生怕分散林冲的心神,只能死死咬着嘴唇,任由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
林冲也并不轻松,他背上的旧伤本就怕寒,此刻被风雪浸透的囚衣紧紧贴在身上,寒气顺着伤口往里钻,疼得他额角青筋直跳,牙关不住打颤。更兼要稳稳背着武大郎,大半的重量压在自己身上,没多久便气喘吁吁,粗重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团白雾,转瞬即逝。他单薄的囚衣早已被风雪浸透,冻得嘴唇都失去了血色,却依旧咬牙坚持着,时不时侧头叮嘱武大郎:“大郎,撑住些,我们再走一段路就找地方避雪,莫要昏过去。”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风雪却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武大郎实在支撑不住,双腿发软,脑袋也开始发沉,意识渐渐模糊,若不是紧紧抓着林冲的衣襟,险些便要栽倒下去。他喘着粗气,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教头,要不……俺歇会儿吧,就……就歇一盏茶的功夫……俺实在走不动了……”
林冲也已是强弩之末,他环顾四周,借着风雪间隙的微光,瞥见不远处有一处更为破败的山神庙,庙门早已不知所踪,只剩下半扇残破的木门歪斜地挂着,被狂风刮得“吱呀”作响。他心中一喜,连忙加快脚步,扶着门框将武大郎轻轻放下,让他靠在墙角,自己也顺势瘫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额上的汗水混着雪水滚落,瞬间便冻成了薄冰。
“也好,我们到这庙里避避风雪,暖暖身子再走,这般下去,便是不被官差追上,也要被冻僵在雪地里。”林冲缓了口气,挣扎着起身,在庙内四处搜寻。万幸的是,庙角落里堆着一些干燥的枯枝和茅草,想来是之前避雪的路人留下的。他连忙从怀里摸出打火石,那打火石早已被体温焐热,却因空气潮湿,费了好大力气,划了数十下才点燃了柴火。
火苗“噼啪”地跳跃起来,橘红色的火光映亮了两人疲惫的脸庞,终于带来一丝暖意。武大郎靠在墙角,颤抖着伸出冻得发紫的手脚,凑到火边取暖,手指和脚趾因为温度回升,开始隐隐作痛,那是冻伤缓解后的正常反应。林冲则在火边烤了烤冻僵的双手,随后从怀里掏出那几块麦饼,掰成两半,将较大的那半递到武大郎手中:“先吃点垫垫肚子,暖暖身子,这饼虽硬,总比饿着强。”
武大郎接过麦饼,饼身早已冻得坚硬如铁,他却如同捧着珍宝一般,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慢慢咀嚼着,干涩的饼渣剌得喉咙生疼,他却不敢大口吞咽,只能一点点往下咽。林冲坐在他身旁,也慢慢啃着麦饼,两人都沉默着,只有火苗跳跃的“噼啪”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在破庙里交织回荡。
“林大哥,”武大郎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俺连累你了。若不是俺,你本可以独自逃生,凭着你的武艺,定能躲过官差的追捕,也不必这般在风雪里受这份罪。”他心中满是愧疚,低头望着自己的断腿,眼中满是自责。
林冲放下手中的麦饼,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大郎言重了。你我皆是被奸贼所害,同病相怜,相互扶持本是应当。想某林冲,昔日在东京为官,本想安分守己,却被高俅父子步步紧逼,害得家破人亡,被逼无奈才落得这般境地。如今能有你这般重情重义的兄弟相伴,某心中反倒安稳了许多。待我们到了柴家庄,养好伤势,定要让那些奸贼血债血偿!”
武大郎闻言,眼中燃起熊熊怒火,用力点头:“教头说得是!那些狗贼害俺至此,俺定要亲手宰了他们,洗刷俺身上的冤屈!”两人相视一眼,无需再多言语,彼此眼中的坚定,便是对彼此最好的慰藉。
当晚,两人便在这破庙里歇息,轮流守夜。林冲守上半夜,靠着柴火,手中紧握着长枪,警惕地留意着庙外的动静,生怕有官差或是山匪经过;武大郎守下半夜,虽身体虚弱,却也强打精神,不敢有丝毫懈怠。这般晓行夜宿,白日里趁着风雪稍小便赶路,专走偏僻的山间小路,避开大道上的官差巡查,夜晚便找破庙、山洞落脚,生火取暖,调理伤势。
第二日清晨,风雪稍缓,两人便趁着天未大亮继续赶路。林冲依旧背着武大郎,脚下的积雪虽浅了些,却依旧湿滑难行。行至正午时分,两人正躲在一处山涧旁歇息,忽然听到远处传来官差的吆喝声和猎犬的狂吠声,吓得武大郎浑身一紧,握紧了柴刀。林冲连忙示意他噤声,随后背起他,快步躲进一旁的山洞,用藤蔓将洞口遮掩好,大气不敢出。
不多时,便见十余名校尉带着数条猎犬,沿着山涧一路搜查而来,口中吆喝着“捉拿林冲、武大郎两名重犯,悬赏千金”的口号,声音洪亮,在山谷中回荡。猎犬对着山洞的方向狂吠不止,一名校尉皱着眉,挥手道:“这山洞里说不定有古怪,你们几个进去搜一搜!”两名官差应声上前,正要拨开藤蔓,另一名校尉却摆了摆手:“不过是个破山洞,这般偏僻,哪会有人?许是猎犬闻错了气味,我们快些赶路,耽误了时辰,张都监怪罪下来,我们可担待不起!”
众人闻言,便不再纠缠,牵着猎犬,渐渐远去。直到官差的声音彻底消失,两人才松了口气,林冲背着武大郎走出山洞,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好险!”武大郎心有余悸地说道,“多亏了教头机敏,不然我们今日便要落入官差之手了。”林冲点了点头,神色凝重:“看来高俅老贼是铁了心要取我们性命,往后赶路,更要加倍小心才是。”
除了躲避官差,食物的匮乏也成了两人最大的难题。随身携带的麦饼很快便吃完了,他们只能在山林中寻找野果、野菜充饥,若是运气好,能捕到几只山鸡、野兔,便能烤着吃,补充些气力;若是运气不佳,便只能空腹赶路,靠着意志力支撑。武大郎腿伤未愈,本就需要营养,这般饥一顿饱一顿,身体愈发虚弱,好几次都差点晕倒在路上,皆是林冲及时扶住,背着他赶路,才勉强撑了过来。
第三日夜里,两人在一处山洞落脚,林冲出去搜寻食物,许久才回来,手里只攥着几颗酸涩的野果。“山里风雪大,实在找不到别的吃食,只能先吃这个垫垫肚子了。”林冲将野果递给武大郎,语气中带着几分愧疚。武大郎接过野果,咬了一口,酸涩的汁水在口腔中弥漫,却依旧笑着道:“多谢林大哥,有这个就不错了,总比饿着强。”两人分食了野果,便靠着柴火歇息,夜色深沉,山洞外的风雪依旧呼啸,却挡不住两人相互扶持的暖意。
第四日午后,风雪渐渐小了些,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驱散了些许阴霾。林冲背着武大郎登上一处山岗,远远便望见前方一片气派的庄园,青砖院墙高耸丈余,庄门前悬挂着两块鎏金牌匾,上书“柴府”二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庄门两侧还立着两尊石狮子,威严耸立,庄墙内侧隐约可见亭台楼阁的飞檐,透着几分贵气。
“大郎,我们到了!那便是柴家庄!”林冲心中一松,语气中带着几分欣喜,多日的艰辛与疲惫,在这一刻似乎都消散了大半。武大郎也抬起头,望着那气派的庄园,眼中满是希冀,他咬着牙,在林冲背上轻轻拍了拍:“太好了林大哥,我们终于到了!”
两人慢慢走下山坡,来到柴家庄庄门前。庄门前的广场上,几个庄客正手持棍棒巡逻,见两人衣衫褴褛、形容憔悴,满身都是风雪与泥土的痕迹,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神色顿时变得警惕起来,快步上前拦住了他们,手中握紧了腰间的棍棒:“你二人是何人?来我柴家庄做甚?此处乃是柴大官人府邸,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林冲将武大郎轻轻放下,让他倚在庄门前的石狮子旁,随后对着庄客抱拳行礼,语气恭敬却不卑微:“劳烦小哥通报柴大官人,就说东京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林冲,与兄弟武大郎,遭高俅奸党陷害,沦为逃犯,走投无路,特来投奔柴大官人,求他收留一二。”
那庄客闻言,眼中顿时一惊,脸上的警惕瞬间被惊愕取代,他上下打量了林冲一番,虽见他衣衫破烂,却难掩身上的英武之气,再想起平日里柴大官人常提及林冲之名,说此人枪法精妙,乃是当世英雄,心中便有了几分信。他连忙收起棍棒,对着林冲拱了拱手:“原来是林教头!小人久闻教头大名,失礼失礼!二位稍等片刻,小人这便去通报大官人!”说罢,便匆匆转身入内,脚步都比往日快了几分。
不多时,柴家庄的庄门大开,一个身着锦袍、面容宽厚、身材魁梧的汉子快步走出,身后跟着数个庄客,皆是衣着整齐,神色恭敬。那汉子约莫三十余岁,眉宇间带着几分贵气,却又不失江湖人的豪爽,腰间佩着一柄玉柄弯刀,步履沉稳,正是柴进。他一眼便认出了林冲,快步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哈哈大笑,声音洪亮,震得人耳朵发颤:“果然是林教头!久仰教头威名,今日得见,实乃幸事!教头遭高俅那奸贼陷害,某早已听闻,心中愤愤不平,只是苦于无处寻得教头踪迹,今日教头能来投奔,某欣喜万分!”
他目光扫过一旁的武大郎,见其身形矮小,面色憔悴,断腿处还缠着破旧的布条,神色顿时变得关切起来:“这位便是武兄弟?想来也是受了高俅奸党的牵连,落得这般境地。快些抬进庄中,请郎中诊治,莫要耽误了伤势。”
林冲躬身谢道:“多谢柴大官人仗义收留,我二人已是走投无路,此番叨扰,还望大官人海涵。”武大郎也连忙想要躬身行礼,却被柴进一把拦住:“武兄弟不必多礼,你伤势沉重,快些歇息才是。”
柴进摆了摆手,对着身后的庄客吩咐道:“快将武兄弟抬到西跨院静养,那里清净,适合养伤。再去请附近最擅长接骨的王郎中前来,务必治好武兄弟的腿伤。另外,备上热汤热饭,再取两套干净衣物来,给林教头与武兄弟换洗,顺便烧些热水,让二位泡泡澡,驱驱寒气。”
“是,大官人!”庄客们应声而去,两个年轻力壮的庄客小心翼翼地扶起武大郎,用一副临时找来的竹椅,将他抬进了庄内。柴进便引着林冲,穿过几重院落,院内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青砖铺地,院角的梅花开得正艳,暗香浮动,与外面的荒野风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多时,两人便来到正厅。厅内生着一盆旺盛的炭火,暖意融融,驱散了两人身上的寒气。厅内陈设古朴大气,桌椅皆是上好的梨木,打磨得光滑发亮,墙上挂着几幅名人字画,还有一柄古剑悬挂于壁,透着几分书香气息与江湖豪气。柴进请林冲坐下,命人上了热酒熟肉,满满一桌子菜肴,有肥嫩的鸡肉、鲜美的鱼肉、炖得软烂的猪肉,还有几碟精致的小菜与一坛陈年佳酿,香气扑鼻,让多日未曾吃过饱饭的林冲不由得腹中咕咕作响。
“教头不必拘束,在我这柴家庄,便如在自家一般。”柴进拿起酒壶,为林冲斟满一碗酒,酒液清澈,酒香醇厚,“高俅那奸贼当道,残害忠良,弄得朝野上下乌烟瘴气,某虽有丹书铁券,不能公然与朝廷作对,却也容不得好汉受此冤屈。你二人便安心在此静养,每日好酒好肉供养,待风头过了,再作打算。便是官府来了,有某的丹书铁券在,也护得二位周全。”
林冲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入喉,暖意顺着喉咙蔓延至全身,驱散了多日的寒意与疲惫。他眼中满是感激,对着柴进拱手道:“大官人高义,林冲没齿难忘。此番若非大官人收留,我二人恐怕早已落于官差之手,死于非命了。此恩此德,林冲永世不忘!”
柴进摆了摆手,笑道:“教头言重了。结交天下豪杰,庇护落难好汉,本就是我平生所愿。教头乃是当世英雄,却遭奸人陷害,某能为教头尽一份力,也是荣幸。来,再饮一碗!”两人推杯换盏,畅谈起来,从东京的官场弊病,到江湖的英雄事迹,从枪法的精妙之处,到乱世的百姓疾苦,越聊越是投机,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另一边,武大郎被抬至西跨院,院内清净雅致,一间正房收拾得干净整洁,铺着柔软的被褥,炉火正旺,暖意融融。庄客们为他端来热水,待他洗漱完毕,换上干净的粗布衣衫,又端来热汤热饭。武大郎捧着碗,大口吞咽着,热汤热饭入腹,浑身都暖和了起来,多日的疲惫也渐渐消散。不多时,王郎中便匆匆赶来,他须发皆白,精神矍铄,乃是沧州一带最擅长接骨疗伤的大夫,医术高明。
王郎中仔细为武大郎检查了伤口,拆开破旧的布条,见伤口虽有些发炎,却并未错位,心中便有了底。他取出随身携带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伤口上,又用干净的纱布重新包扎好,随后叮嘱道:“武兄弟这腿伤,虽是骨头断裂,却好在没有错位,只是受了寒,恢复得慢了些。每日需按时服用汤药,再配合热敷按摩,不可剧烈活动,约莫三个月,便能勉强行走,半年便可痊愈。”
柴进闻言,当即吩咐庄客,每日按时为武大郎熬制汤药,还亲自为他挑选了一根上好的枣木,让庄客削制成一根木杖,打磨得光滑顺手,方便他日后行走。武大郎心中感激万分,虽不善言辞,却将这份恩情深深记在心里。他也格外上心,每日天不亮便拄着木杖,在庭院里慢慢挪步,起初走不了半盏茶便气喘吁吁,腿骨处传来酸胀的钝痛,额角渗出冷汗,只能停下歇息;后来渐渐能绕着庭院走两圈,虽仍有些跛,却已能稳稳落地,不再需要旁人搀扶。
平日里,武大郎也从不闲着,要么帮庄客扫扫庭院、劈些柴火,要么跟着后厨学做些简单的吃食。他本是卖饼出身,手艺精湛,闲暇时便会做些烧饼,分给庄客们品尝。那烧饼外酥里嫩,香气浓郁,庄客们吃着香甜可口的烧饼,又敬佩他的坚韧老实,都对他十分友善,平日里也会多帮衬他几分。武大郎黝黑的脸上,渐渐有了往日的憨厚笑意,只是每当夜深人静,想起西门庆、潘金莲、黄忠义等人的所作所为,眼中便会燃起难以掩饰的恨意。
林冲也借着这段安稳时日,将身体彻底调养好。昔日发配途中落下的旧伤、草料场一战耗损的元气,在每日的操练与柴家庄的滋养下尽数恢复。他每日清晨天不亮,便会去庄后的演武场操练武艺,演武场宽阔平坦,两侧摆放着兵器架,刀枪剑戟一应俱全。林冲手持长枪,舞动起来如行云流水,枪杆舞动时带起的风声愈发凌厉,如龙吟虎啸,枪尖点地,力道千钧,每一招每一式都沉稳有力,虎虎生风。
演武场上的庄客们,皆是柴进挑选的精壮汉子,平日里也喜好武艺,见林冲武艺高强,都十分敬佩,时常围在一旁观看,时不时发出阵阵喝彩。有几个胆大的庄客,还会上前请教枪法招式,林冲也不藏私,耐心讲解招式的要领,手把手地指导他们,庄客们无不对他心生敬佩,都称呼他为“林师傅”。
柴进也常站在演武场边观摩,他自幼喜好武艺,收藏了不少武学典籍,也结识了不少江湖高手,却从未见过如林冲这般精湛的枪术。他时常上前与林冲切磋枪法,两人你来我往,枪影交错,打得难解难分,往往百余回合后才分出胜负,大多时候皆是林冲略胜一筹。柴进对他更是钦佩不已,时常感叹:“林教头这般武艺,却遭奸人陷害,实在是朝廷的损失,江湖的不幸!”
闲暇之时,柴进便会邀林冲与武大郎到正厅饮酒畅谈,有时还会请庄中的乐师奏乐,或是让庄客们表演些拳脚功夫,气氛十分融洽。柴进也会偶尔提及江湖上的消息,告知两人哪些好汉落了草,哪些奸贼又害了人,让两人不至于与外界隔绝。一日,柴进谈及武松在景阳冈打虎的事迹,笑道:“说起阳谷县,近日倒出了一位好汉,姓武名松,乃是个打虎英雄,听说身形魁梧,武艺高强,不知与武兄弟是否相识?”
武大郎闻言,眼中一亮,笑道:“那正是俺的兄弟!俺这兄弟自小习武,性子刚烈,没想到竟成了打虎英雄!”林冲也笑道:“原来如此,打虎英雄,果然名不虚传,日后若有机会,倒想与他结识一番。”三人又谈及江湖趣事,直至深夜才散去。
春去夏来,转眼三个月便过去了。武大郎的腿伤渐渐好转,已能不用木杖,慢慢行走,只是依旧有些跛,不能疾行。他每日除了锻炼身体,便会做些烧饼,有时还会送到演武场,分给林冲与庄客们吃。林冲的武艺也愈发精湛,与柴进切磋时,往往能在五十回合内便占据上风,柴进对他更是推崇备至。
然而,安稳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随着时间的推移,外面的风声却愈发吃紧。柴家庄的庄客们,时常从外面带回消息,说各州府都贴满了捉拿林冲与武大郎的海捕文书,画影图形,悬赏重金,捉拿一人赏银五百两,若是能生擒,赏银一千两,消息传得沸沸扬扬,连乡村野妇都知晓了两人的模样。
官府的巡查也愈发严密,不仅在大道上设卡盘查,连偏僻的村落、山林都被官差反复搜查,大有不抓到二人誓不罢休之势。有一次,几个庄客从沧州城办事回来,神色慌张地对柴进道:“大官人,不好了!如今沧州城里到处都是捉拿林教头和武兄弟的官差,高俅老贼还派了他身边的亲信张都监,带着数百名校尉,在沧州一带巡查,说是不抓到二人,便绝不回东京。昨日还有官差到咱们庄附近打探,幸好小的们早有准备,说庄里从未见过这两个人,才把他们打发走了。”
柴进闻言,眉头顿时紧锁,心中暗感不妙。他虽有丹书铁券,可张都监是高俅的心腹,素来嚣张跋扈,手段狠辣,若是他执意要闯庄搜捕,自己虽能拦得住,却也难免会与高俅彻底撕破脸。高俅势大滔天,党羽遍布朝野,若是他怀恨在心,暗中使绊子,柴家庄数百口人的性命,都可能受到牵连。他沉吟片刻,对着庄客道:“你们做得好。日后若是再有官差前来打探,便依旧这般说,切不可泄露半点风声。另外,多派几个人在庄外巡查,一旦发现官差的踪迹,便立刻回报。”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屋内,暖意融融。林冲刚练完枪回屋擦拭,枪杆被擦拭得光亮如新,映着他坚毅的脸庞。武大郎也正坐在屋前石阶上活动腿脚,时不时揉一揉腿骨,神色平和。忽闻庄客通报“柴大官人到”,两人连忙起身相迎,却见柴进走进来时,眉头紧锁,脚步比往日沉了几分,进门时连平日里常挂的笑意都敛了去,神色间满是凝重,与往日的豪爽截然不同。
“林教头,武兄弟。”柴进示意庄客退下,自己在桌旁坐下,侍女奉上热茶,他端起来抿了一口,便将茶盏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沉默片刻后,才开门见山,声音压得略低,带着几分歉意,“不瞒二位,今日清晨,我派去东京打探消息的庄客传回了急信,情况有些不妙。”
林冲心中一沉,连忙坐下,沉声道:“大官人,莫非是高俅那老贼又有什么动作?”武大郎也停下了活动的腿脚,目光紧紧盯着柴进,神色紧张,手中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柴进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无奈:“正是。高俅得知你二人在草料场逃脱,还杀了他派去的陆谦、富安等人,已然震怒到了极点。他不仅下了死命令,让各州府严密缉拿你二人,还派了身边的亲信张都监,带着你的画像和数百名校尉,在沧州一带地毯式巡查,凡是收留或是包庇你二人的,一律按同罪论处,格杀勿论。”
他顿了顿,又道:“我柴家庄虽有太祖皇帝亲赐的丹书铁券,寻常官府不敢轻易造次,可张都监是高俅的心腹,此次前来,便是奉了高俅的死命令,势必要取你二人性命。昨日他已派人来庄上打探过一次,虽被我用丹书铁券挡了回去,可我看他那般架势,定然不会善罢甘休。若是他明日带着人硬闯庄上搜捕,我虽能凭丹书铁券拦上一拦,却终究护不住二位长久。万一事情闹大,高俅迁怒于柴家庄,庄上数百口人的性命都可能受牵连。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二位暂且离开为好,避避这风头。”
林冲闻言,心中顿时一沉,手中的枪布巾不自觉地攥紧,指节泛白。他连忙站起身,双手抱拳,腰弯得极低,语气郑重又带着几分愧疚:“柴大官人多日收留之恩,林冲没齿难忘。我二人本是戴罪之身,能得大官人庇护,安稳调养至今,已是天大的恩情。如今既已累及庄上,我二人即刻便起身离去,绝不敢再给大官人添半分麻烦,更不能连累柴家庄数百口人的性命。”
武大郎也拄着木杖站起身,跟着躬身行礼,黝黑的脸上满是感激,却也难掩窘迫,攥着衣角的手微微发紧:“柴大官人,您的大恩大德,俺武大郎记一辈子!这些日子您待俺们如亲人,俺们却给您招来祸事,俺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只是俺们身无分文,这一去,还不知要流落何方,又要遭多少罪……”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忍不住有些发颤,想起之前发配路上的苦楚,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柴进见二人如此明事理,心中更是过意不去,他连忙起身扶起二人,从怀中取出一个青布囊,递到林冲面前。布囊沉甸甸的,递过去时还带着几分体温,里面传来银子碰撞的清脆声响。“教头不必如此见外,结交天下豪杰,庇护落难好汉,本就是我平生所愿。”柴进语气诚恳,“这是十两碎银子,你二人拿去做盘缠,路上买些干粮、换身干净衣物,务必小心谨慎。十两银子虽不多,却也够二位支撑一段时日了。”
林冲双手接过布囊,指尖触到冰凉的银子,心中一暖,却又连忙想要推辞:“大官人待我二人已是恩重如山,某怎能再要大官人的银子?这银子,某不能收。”
“教头务必收下!”柴进将银子塞进林冲手中,沉声道,“二位此去,前路凶险,没有盘缠寸步难行。这银子不是施舍,是某的一点心意。日后若有机会,某仍盼二位能洗清冤屈,重见天日。另外,”柴进顿了顿,思索片刻后道,“某听闻阳谷县一带山林众多,地势险要,常有好汉落草为寇,官府也难以管辖。二位若无处可去,或许可往那边去,寻个安身之所,待风头过后,再作复仇之计。”
武大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正要说话,却被林冲用眼色制止。林冲深知武大郎复仇心切,可阳谷县是西门庆、黄忠义等人的地盘,此刻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他躬身谢道:“多谢大官人指点,也多谢大官人的银两。此恩林冲记下了,日后若有机会,定当携厚礼前来报答!”
武大郎也跟着再次深深一揖,声音哽咽:“俺也多谢柴大官人!您放心,俺们一定小心,绝不给您惹麻烦!”
柴进笑了笑,拍了拍两人的肩膀:“教头言重了。二位收拾一下,今夜便动身吧,夜里官差巡查松懈,也好走得安稳些。某已吩咐庄客备好了干粮和两双布鞋,还有两套粗布衣衫,都是不易引人注目的样式,你们带着路上用。庄后门有一条小路,直通山间,可避开大道上的官差,庄客会送你们到小路路口。”
“多谢大官人想得周全!”林冲与武大郎再次拱手道谢,心中的感激难以言表。
两人回到西跨院,迅速收拾行囊。行囊很简单,只有柴进赠送的粗布衣衫、布鞋、干粮和十两银子,还有林冲的长枪和武大郎的柴刀。武大郎将自己做的几块烧饼也仔细包好,揣进怀里,那是他能为这段日子的恩情,做的最微薄的回馈。林冲则将包裹头颅的衣物取出,在院内挖了个深坑,将其掩埋,以免日后被人发现,惹来祸端。
当晚,月黑风高,夜色如墨,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斗,在云层中隐隐闪烁。林冲与武大郎收拾妥当,跟着庄客,悄悄从庄后门动身。柴进亲自送二人至庄外的小路路口,手中还提着一盏灯笼,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前方崎岖的小路,也映着他凝重的脸庞。
“二位前路保重,凡事三思而后行,莫要再轻易冲动,自投罗网。”柴进握着林冲的手,语气恳切,“若是日后遇到难处,只要力所能及,某定会相助。切记,留得性命,方能报仇雪恨。”
“大官人保重!”林冲与武大郎对着柴进深深一揖,眼中满是不舍与感激。他们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便踏上了山间小路,身影渐渐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之中。
柴进站在原地,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他们的身影,才缓缓转身回庄,眉头依旧紧锁,心中暗叹这乱世之中,英雄落难竟如此艰难,只盼着两人能平安顺遂,早日洗清冤屈。
林冲与武大郎沿着山间小路,一路疾行,不敢有丝毫停留。小路崎岖难行,两旁皆是茂密的树林,风吹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鬼魅的低语,让人心中发慌。两人借着微弱的星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武大郎的腿伤尚未完全痊愈,走得有些吃力,却咬牙坚持着,不敢落下半步。林冲时不时扶他一把,两人相互扶持,脚步虽缓,却异常坚定。
约莫走了两个时辰,两人终于远离了柴家庄,也走出了山间小路,来到一处荒坡之上。此时夜色深沉,星斗愈发稀疏,山间的风带着凉意,吹得人浑身一凛,卷起荒坡上的枯草,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呜咽。两人皆是疲惫不堪,便找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歇息片刻。
武大郎望着阳谷县的方向,眼中满是恨意,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带着那条刚痊愈不久的腿都微微发颤。积压在心底多日的冤屈与悲愤,如同火山般喷发出来,他声音带着压抑许久的哽咽,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狠厉:“林大哥,柴大官人虽指点我们往阳谷县山林去,可俺心中的仇,却再也等不及了!俺一想到西门庆那厮霸占俺的营生、潘金莲那贱人坏俺名声,还有黄忠义那个奸贼颠倒黑白,把俺诬陷成通匪的死罪,俺就恨不得立刻回到阳谷县,亲手宰了他们!”
林冲望着远方沉沉的夜色,豹头环眼间满是决绝,他抬手拍了拍武大郎的肩膀,沉声道:“某何尝不是如此?这数月来,每日操练枪棒,便是为了复仇之日。高俅、高衙内、西门庆、潘金莲、黄忠义这伙狗贼,害我家破人亡,害你身遭冤屈,此仇不共戴天!某日夜都在想着,如何将这些奸贼碎尸万段,以泄心头之恨!”
“便是!”武大郎猛地站起身,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将夜色点燃,“那西门庆仗势欺人,有钱有势,在阳谷县为非作歹,无人敢管;潘金莲水性杨花,寡廉鲜耻,与西门庆勾搭成奸,还联合黄忠义,把俺往死里害;黄忠义那个奸贼,趋炎附势,为了讨好高俅和阳谷县令,不惜捏造罪状,害俺在牢里受尽鞭抽棍打,发配路上又被公差百般虐待,好几次都差点把命丢在半道上!”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悲愤,眼中含泪,却透着狠戾:“俺本是安分守己的卖饼人,就想守着自己的小摊子,过安稳日子,可他们倒好,硬生生把俺逼得家破人亡,沦为逃犯,四处漂泊!这口气俺憋得太久了,俺定要亲手宰了他们,把俺受的冤屈一桩桩、一件件都讨回来,彻底洗刷俺身上的污名!”
林冲按住武大郎的肩,示意他冷静下来,沉声道:“大郎莫急,复仇需从长计议,不可鲁莽行事。如今海捕文书遍布各州府,阳谷县作为你我的原籍,更是官府重点巡查之地,必定防备森严。张都监又带着人在沧州一带巡查,说不定很快便会波及阳谷县,我们此刻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他思索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继续道:“不如我们先往阳谷县附近的野猪林潜伏下来,那里山林茂密,地势险要,既是官府巡查的薄弱之处,又能轻易打探到阳谷县的消息。我们找个隐蔽的山洞或是破庙落脚,随后,我二人分头打探消息:我去打探西门庆、黄忠义等人的行踪与防备情况,你去联络些往日认识的乡邻,了解官府的巡查规律。待摸清情况,再寻机会下手,一击即中,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武大郎闻言,心中的怒火稍稍平复了几分,他知道林冲说得有理,复仇之事,不可急于一时。他点了点头,眼中的恨意稍缓,却依旧坚定:“林大哥说得是!俺听你的!只是那伙狗贼,早晚要死在你我手中,方能解心头之恨!俺等得起,可俺心中的恨意,等不及!”
林冲望着夜色中的阳谷县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如同暗夜中的利刃,缓缓道:“放心,他们跑不了。这仇,我们慢慢来算,一个个地找他们偿命!先从黄忠义下手,那厮是个文官,防备相对薄弱,而且他作恶多端,死有余辜。拿下黄忠义后,再对付西门庆和潘金莲,一步步来,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武大郎重重地点头,眼中重新燃起坚定的光芒:“好!就按林大哥说的办!俺们先潜伏起来,打探消息,再一个个收拾那些狗贼!”
夜风呼啸,卷起荒坡上的枯草,如同为即将到来的复仇,奏响了序曲。两人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整理好行囊,朝着阳谷县的方向,一步步走去。前路漫漫,凶险未知,官差的追捕、奸贼的防备,如同两座大山,挡在他们面前。可心中的恨意与复仇的决心,却如暗夜中的星火,愈燃愈烈,支撑着他们,在这乱世之中,向着仇人,一步步前行。
两人行至荒坡尽头,便沿着山脚小路继续往前走,一路上避开村落与大道,专挑偏僻之处前行。夜色渐深,寒意更浓,两人却毫无倦意,心中只有复仇的念头,如同明灯,指引着他们前行的方向。
约莫又走了一个时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东方渐渐露出一抹微光,驱散了些许夜色。两人找了一处隐蔽的山洞,决定在此歇息,养足精神,待夜幕再次降临,便前往野猪林潜伏。林冲在山洞外布置了些草木作为遮掩,又捡了些枯枝,在山洞内生起火,火苗跳跃,暖意融融。武大郎靠在山洞壁上,闭目养神,脑海中一遍遍浮现出西门庆、潘金莲等人的嘴脸,心中的恨意愈发浓烈。林冲则手持长枪,守在山洞门口,警惕地留意着外面的动静,以防有官差或路人经过。
日光渐渐升高,透过山洞的缝隙照进来,映着两人坚毅的脸庞。一场关乎冤屈与复仇的较量,即将在阳谷县拉开序幕,而这乱世之中的两位好汉,也将在这条复仇之路上,历经更多的凶险与磨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