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保证金的缴费期限只剩二十六个小时。
苏芷烟坐在商场外,翻完通讯录里四百多个号码。过去每逢生日,她能收到上百份礼物;苏家举办酒会时,半座天海的富家子弟都会到场。如今电话拨出去,多数人直接挂断,少数人听完来意,借口开会匆匆结束通话。
她拨到第二十七个号码时,对方终于答应见面。
“晚上十点,金澜会所地下二层。能不能拿到钱,要看你的诚意!”
对方叫王成宇,父亲经营建筑公司。三年前,他为了争取苏氏产业园的装修项目,连续一个月给苏芷烟送花。她嫌王家资产太少,从未正眼理会。
晚上九点五十分,苏芷烟来到金澜会所。
她没有钱乘车,走了七公里。旧西装被汗水浸透,鞋底磨开一道口子。门童核对预约信息后,让她从员工通道进入,不准经过一楼接待大厅。
地下包间内烟雾弥漫,七八名年轻男女围着牌桌。桌面摆满筹码和洋酒,王成宇坐在沙发中央,怀里搂着一名短裙女人。
苏芷烟进门后,几个人纷纷拿出手机。
“苏大小姐真来了!”
“不是说她连公交车都坐不起吗?今天算开眼了!”
王成宇没有让她坐下,只用鞋尖推来一只矮凳。
“找我借二十万,准备拿什么抵押?”
“我父亲明天要做心脏手术。等苏氏的破产资产完成处置,我会想办法还钱。利息按银行标准的三倍计算!”
包间里响起一阵笑声。
王成宇拿起桌上的债权公告,翻到清偿顺位那页。
“苏氏欠了一百多亿,资产卖完都不够还银行。轮到你们父女时,连纸箱都分不到!拿什么还?”
苏芷烟忍住胃部抽痛。
“你以前追过我。只要你借钱,这份人情我会记住!”
短裙女人用手挡住鼻子。
“王少,她身上什么味儿啊?人才市场待了一天,连衣服都没换吧?”
王成宇推开女人,拿来一瓶高度烈酒,又把空杯排成一列。
“过去的事别提。我现在给你一条路。把这瓶喝完,再到群里发段语音,我可以给你十万!”
“我要二十万!”
“这里只有十万。要,还是不要?”
苏芷烟盯着酒瓶。她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两个馒头,这瓶酒灌下去,胃能不能承受都成问题。可医疗中心的短信还留在手机里,缴费时间不会为她停下。
“语音说什么?”
王成宇把手机递到她面前,打开天海富家子弟常用的聊天群。
“说你有眼无珠,错把骗子当精英,婚礼上赶走沈砚,害得苏家破产。最后再说三遍,苏芷烟是蠢货!”
她站着没动。
牌桌旁有人敲了敲酒杯。
“十万块摆在这里,你还当自己是苏家副总裁?不愿说便出去!”
“我说!”
王成宇开启录像,镜头对准她。
苏芷烟拿起酒瓶,给自己倒满第一杯。烈酒进入喉咙,她低头咳了很久,腹部随之收缩。有人嫌她喝得慢,抓起第二只杯子往里面兑了两种酒。
“别磨蹭!手术还等着钱呢!”
她喝到第四杯时,眼前的人影开始重叠。酒液洒在衣领上,周围的笑声越来越高。王成宇举着手机,把她每次呛咳都录了进去。
一瓶见底,苏芷烟扶住桌角,打开群聊语音。
“我有眼无珠,把骗子当成海外精英,在婚礼上赶走沈砚,是我害了苏家……”
她停住两秒,包间内有人催促。
“后面三句呢?少一句都不给钱!”
“苏芷烟是蠢货!苏芷烟是蠢货!苏芷烟是蠢货!”
语音发送成功。群内很快跳出数十条回复,红包、嘲笑和婚礼视频截图铺满屏幕。有人把她喝酒的录像转发到其他群,还专门圈出沈氏资本几名高管的账号。
苏芷烟伸出手。
“钱给我!”
王成宇从皮包里取出一叠钞票,慢慢清点。她看见那叠钱,身体朝前挪了一步。二十万元凑不齐,十万元也能先交部分保证金,剩余款项还能再想办法。
清点结束,王成宇抽出一张钞票,放到烟灰缸上,用打火机点燃。
火苗从纸角向上蔓延。
“你干什么?!”
苏芷烟伸手去抢,旁边两名保镖把她按在茶几边。王成宇拿燃烧的钞票点燃雪茄,又将余下的钱分成几叠,接连丢进金属酒桶。
“你真以为喝几杯酒,便能从我手里拿走十万?当年我在苏氏楼下等你五个小时,你让保安赶人,还叫王家滚出天海建筑圈!”
“是你答应借钱!录像里全录下来了!”
“我说可以给,没说什么时候给。你去法院告我吧,请律师的钱够吗?”
酒桶内的钞票很快化成灰烬。苏芷烟挣开保镖,扑过去抓王成宇的手机。保镖重新扣住她的肩膀,将她压回茶几。
包间门在此时打开。
许清站在门外,身后跟着会所经理和安保主管。
“王先生,会员资格已被终止。请结清今晚消费,在五分钟内离场。”
王成宇放下雪茄。
“许助理,我父亲跟沈总吃过饭!我们只是朋友聚会,没有破坏会所规矩!”
“会所禁止胁迫他人饮酒,也禁止拍摄侮辱视频。相关监控已经保存。沈总不喜欢有人弄脏他的经营场所。”
王成宇马上删除群内视频,又示意保镖放开苏芷烟。
“就是开个玩笑!我马上撤回!”
许清让安保检查他的手机,确认视频存在云端备份后,要求王成宇签署永久禁入通知。其余几人也被取消会员资格,未结酒水按原价三倍收取。
王成宇走到门口,回头指向苏芷烟。
“全是你害的!我这张会员卡一年消费两百万,现在被永久除名,你赔得起吗?!”
苏芷烟扶住茶几站起来。
“钱是你自己烧的,跟我没有关系!”
“给我等着!这笔账没完!”
安保人员把包间所有人送出地下通道。王成宇的跑车停在门外,他临走前又拍下苏芷烟的照片,扬言会通知所有娱乐场所拒绝她进入。
夜里十二点,街上已经没有多少行人。
苏芷烟蹲在路边吐了很久,胃里只有酒和酸水。她用袖口擦掉唇边污迹,重新打开通讯录。熟悉的名字都已问遍,只剩一个号码,她曾多次想删掉。
号码主人叫周梅,是她母亲生前的私人保姆。
周梅在苏家做了十五年,离职时曾向苏芷烟讨要被拖欠的工资。她当时让财务扣掉对方半年薪水,还叫保安把人赶出老宅。
电话响到第六声,对面才接通。
“谁?”
苏芷烟靠在路灯杆旁,嗓子被烈酒灼得发哑。
“周姨,是我。我父亲要做手术,求你帮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