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芷烟从看守所出来后，没有回头看那辆迈巴赫。
她抱着纸箱走了很远，直到鞋底磨破，才在城中村找到一间地下室。房东看她只带几件旧衣服，先收了三百元押金，又要求当晚补齐首月房租。
“没有押金就别租。这里不是慈善机构。”
“我明天找到工作，就把钱补上。”
房东打量她身上的西装，伸手指向楼梯下方。
“最多住三天。三天交不出钱，东西丢出去。”
地下室只有六平方米，床板贴着墙，另一侧摆着一张缺腿的木桌。厕所和淋浴间在走廊尽头，八户人家共用一扇门。墙面受潮后起皮，床单上留着洗不掉的污渍。
苏芷烟把纸箱推到床边，取出旧银戒指，放在桌角。那是她从老宅带出来的唯一物品，也是母亲留给她的东西。
手机屏幕上还停留着医院通知。
二十万元。
她把手机放下，坐在床沿，双手压住腹部。胃部被酒精折腾过，药店买来的胃药只剩两片。她喝了一口凉水，等疼痛缓过去，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
第二天清早，她去了附近的大排档。
老板娘正在门口择菜，听完求职请求后，抬起头打量她。
“洗碗工，月薪三千五，包一顿午饭，早九点到晚九点，能干吗？”
“能。”
“别嫌累。这里没有副总裁的椅子，也没有人替你端茶。”
“我只要工资。”
老板娘把围裙扔给她，指向后厨堆满餐盘的水池。
“先把这些洗完。洗不干净，今天没有工钱。”
苏芷烟系好围裙，打开水龙头。油污粘在盘底，洗洁剂冲进指缝，手背很快泛红。她一开始动作很慢，老板娘站在门口催了几遍，她只能压下腰酸，继续把盘子送进消毒柜。
中午十二点，客人挤满店面。后厨蒸汽升起，灶台边的温度高得让人喘不过气。传菜员把一摞碗放进水池，瓷器碰撞出密集的声响。
“快点！还有二十桌没收！”
“知道了。”
她说完这句，马上咳了起来。喉咙发干，胃部也跟着收缩。她扶住水池边缘，停了两秒，把剩下的餐盘一只只冲洗干净。
午饭只有半盒米饭和一份炒青菜。她端着饭盒坐在后门台阶上，刚吃了几口，外面停下一辆黑色轿车。
车门打开，下来三个男人。
为首的人穿着旧夹克，手里夹着一支烟。他走进店里，抬头看见后厨门口的苏芷烟，脚步停住。
“苏家大小姐？”
苏芷烟端饭盒的手停在半空。
男人盯着她看了几秒，认出她身上的围裙，发出一声笑。
“苏总的女儿在这里洗碗，消息传出去，天海商圈今晚有话题了。”
老板娘赶来陪着笑。
“李老板，您认识她？”
“何止认识。三年前，苏氏压了我八个月货款，还逼我用低价续约。我拿厂房抵债，最后全家搬进了出租屋。”
男人走到水池旁，捡起一只没洗净的盘子，放到苏芷烟面前。
“苏小姐，盘子上还有油。以前你签合同，一页都不看。现在洗个盘子，也这么敷衍？”
她放下饭盒，拿起盘子重新清洗。
“过去的账，法院会处理。”
“法院处理的是合同，我处理的是你欠我的那口气！”
李老板把烟灰弹进水池，伸脚踢翻旁边的塑料桶。污水顺着地面流开，几只碗滚到苏芷烟脚边。
老板娘退到墙边，没有出声。
苏芷烟弯腰去捡，李老板踩住她的手背。指甲陷进皮肤，疼得她身体发僵。
“当年你让我跪在苏氏门口等财务签字。今天我也不为难你，把地上的玻璃渣捡干净，再给我说一句苏家对不起我。”
他抬脚踢碎一只啤酒瓶。
玻璃片散在油污里。
苏芷烟抬起头，盯着那些碎片，呼吸变得急促。她曾经让别人低头，也曾把别人的尊严当作谈判筹码。如今那套规则落到自己身上，没人替她挡开。
“我不说。”
李老板抬手要抓她的头发。
后厨的门被推开，几名穿黑西装的人走进来。为首的许清扫了一眼地面，示意身后人员封存现场。
“李先生，手拿开。”
李老板回头，认出沈氏资本的标志，动作停住。
“这是我和她的私人恩怨，沈氏也要管？”
“这里是沈氏旗下餐饮公司的租赁门店。有人在店内滋事，先按治安案件处理。您踩伤她的记录、砸坏餐具的监控，已经保存。”
李老板的脸色变了。
“她以前欠我的钱！”
“债权请走诉讼程序。您再碰她一下，案由便不只是一场纠纷。”
许清让人调出手机上的文件，递给苏芷烟。
“签字。”
她没有接。
“这是做什么？”
“苏氏集团的商标转让协议。沈总收购品牌全部权利，付款一万元。签完后，您可以拿钱离开。”
“他连这个都不放过？”
“商标属于破产资产，依法可以处置。您有三十分钟考虑。”
苏芷烟看着协议末页的金额，手背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她抬头看向许清，想从对方脸上找到沈砚的真实意图，却只看见一张按程序办事的面孔。
“他要把苏家从天海抹掉？”
“这份协议只处理商标权。其他问题，您可以向清算管理人咨询。”
许清将签字笔放到桌上，转身走向门口。
李老板站在一旁，刚才的嚣张已经收了起来。他不敢再动苏芷烟，只能对着她丢下一句狠话。
“苏家的招牌没了，你连最后的身份也没了！”
苏芷烟没有回应。她拿起协议，逐行读完，又把一万元的付款方式看了两遍。
先活下去。
她在末页签下名字。
许清收回协议，确认签名无误，将一沓现金放在桌边。
“从今天起，苏氏商标不再归苏家使用。任何人擅自使用，都会被追究责任。”
苏芷烟收起现金，走出后厨。门外客人仍在吃饭，没人抬头看她。她站在街边，手背上的伤口被风吹得发疼，手机里跳出一条财经推送。
沈氏资本将召开品牌发布会。
新品牌的标志，正是苏氏集团曾经使用的核心算法升级产品。
她看了很久，转身朝商标局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