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年都能捕到,”大壮接话,拿脚跺了跺脚下的冰面,
“这条河深着呢,冬天鱼都窝在底下不动弹,一窝一窝的。就是费工夫,有时候得凿好几个冰眼,换好几个地方,忙活一整天才能碰上鱼群。”
“那要是折腾一天,一条都没捞着呢?”季野把白玥往自己身后挡了挡,替她遮住风口。
旁边一个大爷吐了口烟圈,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那更简单——把渔网给人公社还回去,再搭上几斤粮食、两块腊肉,这事儿就算揭过去了。人家也不追究,反正咱们白忙活一场,他们也不亏。”
季野听完,半晌没说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乖乖坐在石头上的白玥,她正把半张脸埋进狐狸围脖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安安静静地望着冰面上忙碌的人们,眼底干干净净的,像从来不觉得这日子有什么委屈似的。
季野收回目光,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镐头,在手心里掂了掂。
冰面反射着白惨惨的日光,晃得人眯眼。
远处的小路上,终于出现了几个黑点,正慢吞吞地朝河边挪过来。
季野把镐头往冰面上一顿,金属碰冰发出的一声闷响,震得脚下的冰层嗡嗡地颤。
他回头望了望岸边那几个公社干部慢悠悠的身影,忍不住低声骂了句什么,又压着嗓子对叶峥说:
合着咱们大冷天搁这儿抡胳膊,捕上来鱼给人家三成,捕不上来还得搭进去腊肉?这不就是闭着眼瞎蒙么?黑,可真黑。
叶峥苦笑了一下,没接话,只把渔网绳子往肩上又紧了紧。
等了约莫十来分钟,那几个公社的人终于踱到了河边。
一个拎着本簿子,腋下夹着半截铅笔,另一个揣着手,像逛集市似的东张西望。
俩人往岸边的石头上一坐,冲河面上扬了扬下巴:开始吧,我们记着数呢。
季野懒得看他们,转身大步回到白玥坐的那块大石头跟前。
她裹得圆滚滚的,两只脚悬在石头边上轻轻晃荡,围脖上的毛把她半张脸都埋了进去,只露出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走过来。
你冷不冷?季野弯下腰,伸手探了探她脸颊的温度。
冰天雪地的,他手心倒是热的——方才抡了几下镐头开路,整个人都活动开了。
可白玥不一样,她底子薄,前些日子又被自己折腾得够呛,要是再冻出个好歹来,他非得跟自己急。
不冷。白玥把脸往毛领子里又缩了缩,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儿笑意,
你给我穿了两件棉袄呢,里头那件软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料子,很暖和。我手心里都出汗了。
季野这才放心。
他里头给她套的是空间里那件超轻羽绒服,外头又罩上厚棉袄,别说站岸边看个打鱼,就是搁雪地里坐半日也冻不透。
他又把她手套往上拽了拽,正想再嘱咐两句,身后传来李婶子咋咋呼呼的声音。
行了行了,小季你赶紧干活去吧!白知青搁这儿有我们呢,保管给你看护得好好的,一根头发丝儿都少不了。李婶子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张婶、王婶几个,把白玥围在中间,像护着自家鸡窝里的老母鸡似的。
季野看了白玥一眼,见她朝自己微微点了下头,这才直起身:那就麻烦李婶子了。
说完拎起镐头,大步朝河面中央走去。
岸边的另一头,林薇薇和孙红梅站在一起,远远望着季野他们上了冰面。
顾辰也在队伍里,正弯腰帮大壮整理渔网,露出一截精瘦的腰身。
林薇薇皱了皱眉,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白玥那边——几个婶子把她围在中间,有人给她递热水,有人拿围巾给她垫屁股底下坐着,李婶子甚至还从怀里摸出个热乎乎的烤地瓜塞进她手里。
林薇薇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凭什么?
她才是季野应当殷勤讨好的人,那些婶子该围着她转才对。
前几日那个梦太真切了。
梦里季野对她言听计从,什么好东西都往她屋里送,连公社分的那点细粮都偷偷留给她。
后来顾辰来了,她一眼就看中了顾辰——比季野体面,比季野有前途,说话斯文,身上没有泥腿子味儿。
于是她让季野进山给他打野味,说回来就答应跟他好,结果季野进了林子就再没出来。
梦里白玥和叶峥也都死了,两人都是累死的,死得悄无声息,没人追究。
她顺顺当当和顾辰结了婚,回了城。
那不是梦。
林薇薇站在寒风里,看着冰面上抡镐头的季野——他力气大得吓人,一镐下去冰碴子四溅,旁边三牛要凿三下的地方,他一下就见底了。
这样的力气,本该是用来给自己劈柴、挑水、干重活的。
可如今季野连看都不往自己这边看一眼,只顾着回头朝岸边那个裹成棉球的女人笑。
都怪季野没有像梦里那样对自己献殷勤。
如果他老老实实像梦里一样跟在自己屁股后头,自己就不会因为跟他交集太少,而错过了和顾辰眉来眼去的机会。
这阵子顾辰来知青院看霍媛媛的日子也少了,就算见了面也只是客客气气点头,连句热络话都没有。
林薇薇的目光又落到白玥身上。
她正低头掰那个烤地瓜,黄澄澄的瓤冒着热气,李婶子还在旁边絮絮叨叨说着什么,惹得白玥弯起眼睛笑。
那笑容干干净净的,像什么都不曾亏欠她似的。
可梦里她分明该死。
林薇薇咬住下唇,心底翻涌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烦躁——梦里的时间还没到,季野、白玥、叶峥都还没到该的时候。
顾辰也还没爱上自己。
所有的一切,都因为季野脱离了他该走的轨迹,害得她满盘计划都跟着乱了套。
冰面上忽然传来一阵欢呼。
季野那处冰眼凿穿了,浑浊的河水涌上来,翻着细碎的水花。
他单膝跪在冰面上,探头往水里张望,湿漉漉的碎发贴在额角,侧脸被寒气激得微微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