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野先把压了许久的红纸翻出来,裁好尺寸,研了墨,握着毛笔一笔一画地写对联。
他字不算多好,但胜在力足,横平竖直,贴在门框上红彤彤的,一下子就有了年味儿。
白玥在屋里头收拾完,才系上围裙过来帮忙。
“季野,晚上你想着给叶爷爷他们送饺子,我多包一点,你拿冻的过去让他们自己煮。”白玥把面团从盆里挖出来,撒了把干粉,开始揉。
“咱们煮完带过去不行吗?”季野挽起袖子,伸手接过面团。
“会坨的。”白玥头也不抬,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得飞快,一张张圆圆的饺子皮摞成一小摞,“冻饺子拿过去,他们啥时候想吃啥时候下锅,方便。”
“好,知道了。”季野认命地在一旁揉面、揪面剂子,他力气大,面团在他手里揉得光溜溜的,一揪一个准,大小匀称得跟秤称过似的。
白玥负责擀皮包馅,手指翻飞,捏出的饺子褶子细密整齐,像一排小元宝。
两人配合得默契,一个递面剂子,一个擀皮,间或递个馅盆,厨房里只有案板哐哐的声响和灶膛里噼啪的火苗声。
白玥一口气做了四种馅——白菜猪肉、白菜木耳鸡蛋、萝卜粉条,还有一小盆酸菜油渣的,专门给季野留的。
因为季野喜欢吃饺子,而且吃起饭来跟填坑似的,白玥只能多做一点,一排排饺子码在盖帘上,摆了满满三大帘,够吃好几顿的。
北屋门口冷,端出去放一会儿就能冻住,想吃随时可以煮。
晚上,天已经黑透了,四野寂静,只有远处零星传来几声炮仗响,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被。
季野拎着两个搪瓷盆,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冻好的饺子,手里还揣了一小罐蒜泥和醋,踩着雪嘎吱嘎吱地往牛棚走。
推开牛棚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草料和牲口的气味扑面而来。
走过牛棚,后面的泥房子才是他们居住的地方。
叶峥他们三个果然也在,几个老头儿坐在草堆上,腿上搭着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手里捧着本书就着马灯看;
旁边三个年轻人正凑在一块儿下棋,棋子是用碎瓦片磨的。
见季野进来,几人齐齐抬头。
“我一猜你们就在这。”季野把搪瓷盆往草垛上一放,掀开盖子,白花花的饺子露出来,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润泽的光。
他扫了一圈,发现他们连肉都没动,之前分的那点猪肉,原封不动地搁在角落里,用油纸包得好好的,全拿过来了。
叶老把书合上,眯着眼看了看那盆饺子,又看了看季野和白玥冻得通红的脸,嘴唇动了动,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
“小季,你来了啊!”声音有点哑,尾音压得很低,像是把什么话又咽回去了。
牛棚外头,风呜呜地刮过去,棚里的马灯晃了晃,影子在土墙上拉得老长。
“野哥,你怎么来了?”叶峥看见季野眼睛一亮,马灯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双熬得有些发红的眼睛照得格外亮。
他手里那本破旧的书还摊在膝盖上,书页边角卷得不成样子,指头按着的那一页密密麻麻全是批注。
“我媳妇让我过来送饺子,”季野把搪瓷盆往草垛上搁稳了,拍掉袖口蹭上的碎草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冻的,你们需要自己煮。”
他说完这话,也不给他们客套推辞的机会,直接蹲下身开始卸货。
一盆码得整整齐齐的饺子从布兜子里掏出来,白生生的,冻得硬邦邦,碰在一块儿发出清脆的咔咔声。
“这一堆是肉的,”季野指着左边那盆,手指头粗粗短短的,被冻得泛红,“白菜猪肉和酸菜油渣的,猪肉多,你们几个老头子吃扛饿。”
他又指了指右边那盆,“这一堆是素的,萝卜粉条和白菜木耳鸡蛋的,那几个奶奶牙口不好,这个软乎的软乎些。”
他说得利索,像是提前在心里背过一遍似的,说完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渣子,“我媳妇说这是今晚和明早的量,够你们吃两顿的,我先回去了。”
“不待一会儿?”顾辰倚在泥房子的木柱子上,低头看着地上那几盆饺子,嘴里的话轻飘飘的,可眼神却沉甸甸的。
他记性向来好,季野这份情,他记住了——不光记住了,还在心里某处专门划了个位置,搁得稳稳当当。
“不待,我媳妇自己在家呢!”季野直起身,顺手把掀开的布兜子叠好塞回怀里,“你们在这我也放心,回去时候注意点……”
他扫了一眼屋角的柴火垛,又补了一句,“柴火不够了跟我说,我明儿再劈点送过来。”
说完他就掀开泥房子的草帘子走了出去,冷风嗖地灌进来,吹得马灯的火苗猛地一歪,又颤颤悠悠地立住了。
草帘子落下后,牛棚里安静了几息,三个人谁都没先开口。
叶老低下头,看着那盆酸菜馅的饺子,指头在粗糙的盆沿上慢慢摩挲了两下。
旁边那几人伸手掀开盆盖瞅了一眼,然后又盖回去,嘴里嘟囔了一句:“这饺子还是白面的。”嗓子眼里却像堵了团棉花,说不下去了。
顾辰没说话,只是弯腰把几盆饺子重新归置了一下,肉的在左,素的在右,码得整整齐齐,像排兵布阵似的。
他心里清楚得很,这年头,谁家饺子不是数着个儿吃的?
白玥和季野两个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个屁,他俩最有钱),能一口气送过来这么些,怕是把自己那份都搭进去了。
他蹲在那儿,半天没动,棚顶漏下来的雪沫子落在他肩头,细细碎碎的,他也不掸。
季野还不知道,他这几盆冻饺子送出去,算是把这些未来大佬的腿给结结实实地抱住了。
往后多少年,叶峥、顾辰、萧景深三个人聚在一块儿喝酒的时候,偶尔还会提起这个雪夜。
提起那个风风火火送完饺子就走的年轻人,提起那盆酸菜馅饺子的咸淡,提起草帘子掀开又落下时灌进来的那阵冷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