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证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像是怕丢了。
出了革委会大门,太阳总算露了点脸,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泛着水光。
白玥忽然拉住季野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季野,我们去拍张照片吧!县里照相馆初六开门了,我听小花说,一块一张,还带底片。
可以。季野点头,任她拉着往前走。
照相馆在十字街口,门脸不大,玻璃橱窗里摆着几张样板照——穿军装的年轻人、抱着娃娃的妇女、并排坐的老两口,全都绷着脸,眼神直勾勾地看着镜头。
老师傅正往相机架子上安一块黑布罩子,见有人进来,头也不抬:照相?坐那边等会儿。
白玥拉着季野在条凳上坐下,紧张地搓了搓手,又伸手去理季野的衣领,把他的头发按了按。
季野一动不动地任她摆弄,目光却落在墙角那台老式座机上——木制机身,铜质镜头,后面挂着一块皱巴巴的黑绒布。
在末世,季野见过的都是彩色照片,而且末世的机器都很先进,能扫描、能投影、能三维成像,这种老式的黑白相机他还是第一次见。
他甚至能闻到暗房里飘出来的定影水的气味,有点酸,有点涩,像这个年代所有东西的味道——实在、朴素、带着手工的粗糙感。
两位靠近点。老师傅从黑布后头探出脑袋,冲他们招手,男同志笑一笑。对,自然点,别跟谁欠你钱似的。
白玥轻轻碰了碰季野的胳膊,自己先抿着嘴笑了,嘴角两个浅浅的酒窝。
季野看着她,唇角也慢慢弯了起来。
老师傅把头缩回黑布后面,手里捏着那个气囊,好——咔——
一声脆响。
镁光灯闪了一下,白光照亮了两人并排的肩膀、交叠的袖口、白玥辫梢那截红头绳,还有季野眼底那一瞬间来不及收起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恍惚。
那张底片上,两人的影子被定在了1976年的正月初六。
雪后初晴,风还冷着,但他们笑得暖和。
属于季野在这个时代的照片,就这样被定在这里。
怎么这么高兴?季野低头看着白玥,她整个人跟踩在棉花上似的,脚步轻快得快要飘起来,辫梢的红头绳一甩一甩的,在灰扑扑的街面上格外显眼。
白玥仰起脸,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季野,我们今天领证了,还拍了照片,怎么可能不高兴。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孩子气的炫耀,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自己今天干了件天大的事。
她拉着季野的胳膊晃了晃,又补了一句,我还是第一次拍照呢!
说完又想起什么,眉头跟着皱了起来:虽然贵了点,但是能记录我们在一起的瞬间也很值得。
她嘴上说着,可心里那本账翻来覆去地算,一张一块,季野还拍了十张,其中五张是她自己的单人照,剩下五张里有两张是三人的合照,两张是季野的。
她当时站在相机前头,老师傅喊笑一笑,她笑得腮帮子都酸了,季野在旁边说再来一张,老师傅就真的一张接一张地按了快门。
她没好意思当着外人的面拦,这会儿想起来,心口都在抽抽。
十块钱啊。
十块钱换别人家都能活一个多月了——买三十斤棒子面,再割两斤猪肉,还能剩几毛打瓶酱油。
白玥越想越肉疼,忍不住掐了掐季野的手背,嘟囔道:你也不拦着点,拍那么多张干啥呀,我又不是啥稀罕人。
季野任她掐着,手指头不疼不痒地回握住她的,掌心温热:你喜欢就好,以后咱们每年都来拍照,等以后老了,也能看看咱们年轻时候的模样。
他的语气很平常,好像这件事天经地义,好像他们真的会有很多个,
一年一年地数过去,拍到头发白了,牙掉了,还能翻出这张底片,指着上面二十出头的白玥说,你看,你那时候笑起来,酒窝比现在深。
白玥听着这话,鼻尖忽然有点酸。
她把脸别过去,假装在看路边屋檐上挂着的冰溜子,嘴里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季野也没戳穿她,只是把她的手揣进自己棉袄口袋里,两个人就这么沿着湿漉漉的街面慢慢走着,影子被正午的太阳拉得老长。
白玥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她这辈子做的最对最勇敢的事,就是想和季野结婚,并且成功了。
去年秋天大队里有人传闲话,说她配不上季野这种好苗子,她听了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后来发生二赖子的事,季野开口说娶她,那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
季野当时可是说我娶你。,她听到高兴了一整天。
白玥那时候就知道,这人嘴毒了一点,但答应的事,一件都不会落下。
结婚前,季野对她照顾有加。
结婚后,季野对她更是好的没边。
她随口说一句张婶那件碎花棉袄好看,隔天季野就去供销社扯了块一模一样的布回来,往她怀里一塞,面无表情地说自己缝,现在的布票可不好弄。
白玥有时候觉得自己像泡在温水里,哪儿哪儿都舒坦,舒坦到她有时候半夜醒过来,借着月光看季野的侧脸,都觉得不真实。
要是说哪里她不满意,那就是季野晚上太能折腾,她身体有点吃不消。
这话她打死也说不出口,只能白天多做点小活计,晚上假装困得睁不开眼,可每回季野凑过来,贴着耳朵叫一声小蘑菇,她那些装出来的困劲儿就全散了,跟雪见了太阳似的,化得连影子都不剩。
第二天起来腰酸背疼,她就拿枕头砸他,季野接了枕头往炕上一丢,面不改色地去给她热红糖水,嘴里还能冒出一句那今晚早点歇。
白玥听了又气又笑,骂他不要脸,他也不恼。
两人走回百货大楼门口,白玥把军挎包拉开一条缝,又摸了摸里头那两张结婚证,硬硬的纸角戳着指尖,踏实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