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他而言,能有份正经工作,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车辙卷起黄土,引擎轰鸣声震碎了胡同里的宁静。
棒梗把铺盖卷儿塞进驾驶室角落,动作麻利得像只归巢的雀儿。
他跨出门槛,转身对着屋里那扇斑驳的门板深深鞠了一躬,随后才转过身,面向站在阴影里的何雨昊。
“何叔。”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前所未有的郑重。
何雨昊没多话,只微微颔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这孩子的脸:“进了那个门,就没有回头路。
乡下苦,比这儿累十倍,受得住?”
“受得住!”
棒梗嗓门陡然拔高,眼神里烧着两团火,“只要能有口饭吃,能挣到钱,我不怕!”
何雨昊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算是认可。
他侧身让开道路,对屋内扬声道:“秦淮茹,走吧。”
话音未落,人已迈开步子往外走。
棒梗停在院门口,回头望了一眼。
屋内光线昏暗,秦淮茹伫立在窗前,背影单薄得像张纸。
他抬起手,用力挥了挥,声音有些发颤:“妈,我走了!等我混出名堂,接您享福!”
窗后的身影僵了一下,随即也抬起手,轻轻晃了晃。
没有告别的话,只有无声的招摇。
直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彻底消失在巷尾,秦淮茹紧绷的肩膀才骤然垮塌。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背上,滚烫。
那是她的骨肉啊。
从小到大,哪一刻离过她的视线?如今要独自去那陌生的荒野,与猪粪为伴,她这颗心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
可理智像冰冷的铁钳,死死攥住喉咙里的哭喊。
送?若是真送了,只怕这一去半辈子都别想安心。
不如不见,断了念想,才能让他狠下心往前走。
……
四合院外的土路上,风裹挟着草腥味扑面而来。
那辆老式小四轮突突突地喘着粗气,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像是在 这长途跋涉。
棒梗缩在驾驶座旁,双手紧紧抓着边缘,指节泛白。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离开这条熟悉的巷子,离开这个压抑的四合院。
窗外景色飞速倒退,高楼大厦渐渐被低矮的平房取代,最后彻底变成了连绵起伏的田野。
绿色,铺天盖地的绿。
棒梗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股憋闷已久的浊气似乎也被这清新的空气置换殆尽。
他忍不住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噼啪的脆响。
“舒坦!”
他忍不住感叹,“还是外头空气好,不像院里,闷得慌。”
何雨昊握着方向盘,眼皮都没抬:“刚出来就觉着好?等过了三天,你就知道什么叫‘欲仙欲死’。”
棒梗挠挠头,嘿嘿一笑:“不管咋说,总算是出来了。
何叔,真得感谢您。
要不是您拉一把,我这辈子估计也就在那破屋里烂掉了。”
这话不假。
现在的棒梗,眼里多了几分清明,少了几分往日的油滑算计。
他知道,这饭碗是何雨昊硬塞给他的,这份恩情,记在心里。
何雨昊瞥了他一眼,语气沉了下来:“记住了,这碗饭不好端。
做得好,是你的本分;做不好,随时滚蛋。
另外——”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盯着前方:“你妈不容易。
这些年,她替你扛了多少骂名,你自己心里有数。
以后赚了钱,首要任务是孝敬她。
别成了白眼狼,不然我第一个收拾你。”
这番话,带着长辈特有的威严,不容置疑。
若不是看在秦淮茹曾经帮衬过的份上,何雨昊懒得管这种闲事。
既然管了,就得立规矩。
棒梗脸色微变,郑重地点头:“何叔,您放心。
我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次出去,我就为了挣钱。
等我站稳脚跟,一定让我妈、奶奶,还有小当、槐花她们,全都过上舒坦日子。”
何雨昊不再言语,只是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路还长,且看着吧。
引擎的轰鸣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何雨昊驾驶着那辆老旧的小四轮,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前行,尘土飞扬间,大合村的轮廓逐渐清晰。
半小时的行程转瞬即逝。
车轮卷起的黄尘刚刚散去,养猪厂那扇斑驳的铁门便映入眼帘。
与此同时,村里的几户人家窗口后,几双眼睛正巴巴地望着村口方向。
吴三妹和另外几个帮工妇女,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焦灼。
这一个多月无所事事的煎熬,让她们对这份能带来真金白银的工作渴望到了极点。
就在她们心猿意马之际,远处隐约传来了熟悉的突突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如同敲打在她们心头的鼓点。
“来了!”
吴三姆眼尖,率先喊了一声。
众人顾不上手里的针线活或家务事,连滚带爬地冲出家门,争先恐后地奔向养猪厂。
当那辆满身泥泞的小四轮终于停稳在门口时,吴三妹一行人已经到了。
何雨昊和棒梗前脚刚踏下车板,后脚就迎上了几张写满期待的脸庞。
何雨昊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快步上前招呼:“吴姐,大伙儿都在这儿呢?我还琢磨着过去找你们。”
吴三妹是个藏不住话的性子,闻言立马笑开了花:“我们在家都快发霉了,就等你发话呢!怎么样,今儿个是不是正式开工?”
何雨昊也不绕弯子,干脆地点头:“没错,今天开始恢复养猪业务。”
这句话仿佛一颗定心丸,瞬间砸进了众人心底。
压抑许久的喜悦,像花朵一样在每个人脸上绽放。
等待太久了,这一刻终于盼来了曙光。
何雨昊神色一正,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吴姐,你家还有空余的房间吗?我身后这男孩叫棒梗,是我侄子,这次跟我来是为了帮忙干活,得长期住下。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房租和伙食费不能免,该给多少我给多少。”
他目光清亮,透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这一趟回来,他是奔着赚大钱去的。
既然要长久合作,账目必须分明。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但利益往来绝不能含糊。
别人敬他一尺,他必还人一丈;若是有人想占便宜或者使绊子,他也绝不会手软。
吴三妹原本心想,既然是自己人,哪能收那点钱,刚想开口拒绝。
可看着何雨昊那不容商量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只能硬着头皮点头:“行,家里腾得出地方,我现在就带你过去收拾。”
何雨昊摆摆手,打断了她:“不用麻烦,我自己带他去。
李主任在家吗?我有点正事要找他谈。
剩下的,你们先把场地清理出来,我回头有空就去拉猪仔和饲料。”
雷厉风行,是他一贯的作风。
作为员工,吴三妹等人对老板的安排没有任何异议,纷纷应承下来,转身就开始忙碌。
吴三妹见状,只得说道:“那你去我家吧,我男人正好也在。”
“好。”
何雨昊简短回应,随即转头看向身后的少年:“走吧。”
棒梗乖顺地应了一声,亦步亦趋地跟在那男人身后。
陌生的环境让他本能地收敛了所有躁动,哪怕心里好奇得紧,嘴上却半个字都不敢多吐。
……
没走多远,那扇熟悉的院门便映入眼帘。
李丰年正蹲在廊下,手里忙活着择那一把把嫩青菜。
眼下农闲,镇子上也没什么紧迫的差事。
听见外头动静,他抬头一瞧,脸上立马绽开了笑:“哟,雨昊?真让你赶上了。”
他把手里的菜往盆里一丢,站起身来拍了拍灰:“刚才村口有汽车声飘过来,我就猜准是你。
本来想出去迎迎,转念一想,饭还得做。
中午就在家吃吧,赏个脸?”
何雨昊跟这村委主任私交向来不错。
他也没客气,点头答应下来,顺手引荐:“成,那就叨扰了。
顺便说一句,我这侄子棒梗跟我回来养猪,暂住你家几天。
食宿费用我全包,一分不少。”
李丰年闻言,摆摆手道:“哎,说这话就见外了。
你们来就是客,哪能收钱?免费住着,咱俩谁跟谁啊。”
其实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何雨昊如今养猪赚得盆满钵满,大合村谁不知道?
再者,自家媳妇还在人家厂子里干活,月薪丰厚得很。
每次去镇上开会,领导总爱打听村里养猪场的近况。
这份人情债,李丰年必须还,而且要还得体面。
见丈夫推脱,何雨昊眉头微皱,语气坚决:“亲兄弟明算账。
关系再好,规矩不能乱。
住宿费伙食费照付,不然这饭我就不吃了,换个地方住。”
见他态度强硬,李丰年识趣地闭了嘴。
“行,听你的。”
说完,他的目光才落到旁边一直沉默寡言的少年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