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一砖一瓦,都刻着他青春的影子。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韩春明走到他身侧,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发什么呆呢?”
岁月不饶人,两人如今都是中年模样,客套话也少了些江湖气。
以前叫“昊子”
,现在直呼其名,反倒显得亲近且正式。
何雨昊耸耸肩,脸上的表情轻松随意:“没啥,就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十几年过去了,这厂子看着还是老样子。”
他伸手拍了拍韩春明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不过嘛,也不是没变。
比如你,如今是堂堂义利厂的主任,出息不小。”
韩春明听了,苦笑连连,摇头摆手:“你别拿我寻开心。
跟你比,我这主任算个屁?”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和试探:“听说你那养猪场又扩建了?最近风头很盛啊,赚得盆满钵满?”
作为同行兼老友,何雨昊的动向他早就摸得一清二楚。
这位昔日的同事,如今已是远近闻名的养殖大户。
何雨昊神色平静,甚至带点漫不经心:“也没多少,也就几百万吧。”
在这个下海经商热潮涌动的年代,谈钱并不俗气。
既然规模摆在那里,遮遮掩掩反而显得矫情。
至于具体数字,他没说透,但也给足了面子。
韩春明愣了一下,随即瞳孔微缩。
震惊过后,脸上绽放出毫不掩饰的喜色。
他激动地搓了搓手,语气夸张:“真是财大气粗!咱们厂几千号人加起来,恐怕都赶不上你一个人!”
何雨昊笑着摇摇头,语气淡然却底气十足:“话别说太满。
你们厂养着几千员工,承担着多少社会责任?我那养殖场才百十号人,哪能相提并论?”
韩春明脸上的笑意有些干涩。
“这事儿,你恐怕没摸清底细。”
他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
“厂子效益滑坡太厉害,前阵子刚裁了一波人,现在全厂连一千号人都凑不齐了。”
“订单像断线的风筝,越飘越少。”
“照这个势头,义利食品厂这艘大船,怕是要沉。”
何雨昊眉头微蹙。
“怎么会塌方得这么凶?”
韩春明没打算把话挑明。
他站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具体的细节,还是去我那儿聊比较自在。”
何雨昊没再多问,点了点头便跟了上去。
他心里其实门儿清。
如今改革开放的大潮涌进来,洋货满天飞。
义利厂还抱着旧有的生产模式不放,产品也不搞创新。
在这种环境下,被淘汰是迟早的事。
市场不讲情面,没点新花样,只能被淹没在时代洪流里。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办公室。
韩春明如今坐上了主任的位置,这间办公室算是标配。
落座后,韩春明很勤快地给何雨昊倒了杯热水。
何雨昊捧着杯子抿了一口,身子往后一靠,咧嘴笑了。
“今儿个你这么客气,还搞得神神秘秘的。”
“该不会是想找我挪借点资金吧?”
“要是缺钱,你直说就行,咱俩谁跟谁。”
韩春明坐在对面,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借钱那档子事。”
“我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把义利食品厂买下来?”
这句话像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
何雨昊愣了一下。
收购?
这念头来得太突然。
义利食品厂毕竟是个老牌大厂,底子厚。
真要把盘子里的肉吞下去,自己手里的现金未必够塞牙缝。
但转念一想,食品行业向来是朝阳产业。
只要换个脑子,更新换代,把经营思路理顺了,赚钱不难。
何雨昊放下茶杯,神色认真起来。
“这事,是厂方集体决议,还是你个人找的我?”
这个问题很关键。
若是官方态度,议价空间就大。
若是私人交情谈成,价格上容易被拿捏。
韩春明也是个爽快人,没藏着掖着。
“是厂领导层的决定。”
“工资拖欠了好几个月,实在撑不下去了。”
“厂长他们商量过了,与其等着破产清算,不如找个接盘侠。”
听到这话,何雨昊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既然有了卖方急迫的心态,主动权就在自己手里。
他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韩春明。
“那厂里心里的底价是多少?”
“你先给我透个底,我好有个数。”
韩春明看着这位多年的死党,眼里满是期待。
他真心希望何雨昊能接手。
这样,曾经辉煌一时的义利食品厂,或许还能起死回生。
韩春明身子前倾,目光死死锁住何雨昊。
“厂领导班子碰过头了。”
他语气平稳,却抛出一颗重磅 :“五百万。
全部产权,打包带走。”
何雨昊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扶手。
他摇头,眼神里透着股凉意。
“五百万?这数字太烫手。”
“现在的义利食品厂,早就没了市场竞争力。”
“拖下去,只能等着关门大吉。”
“这个价,虚高得太离谱。”
韩春明没动怒,反而笑了笑。
“报价是五千,那是面子。”
“生意场上,哪有不能谈的?”
“总不能看着上千号工人失业吧?”
这话一出,气氛稍微缓和了些。
何雨昊点头,算是松了口风。
“既然你有诚意保全大家饭碗,那咱们就坐下来聊聊。”
“或许,我能让这家老厂子再活一阵子。”
韩春明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好!我现在就给厂长打电话。”
“叫上其他领导,咱们会议室见真章。”
看来,义利食品厂确实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急需输血,或者换主。
这也给了何雨昊压价的绝佳机会。
没过多久,电话挂断。
何雨昊被请进了会议室。
圆桌旁坐满了人。
都是义利食品厂的高层。
为首的中年男人,面容沉稳,气场足。
他是现任厂长,郑全福。
跟十几年前那位早就不一样了。
韩春明在一旁引荐。
何雨昊起身,主动伸出手。
“郑厂长,幸会。”
“我是何雨昊。”
郑全福脸上堆满热情,握手力度适中。
“何先生大名,如雷贯耳。”
“以前你是厂里的放映员,现在可是赫赫有名的养殖大户。”
“听说你赚了不少钱。”
何雨昊谦虚地摆摆手。
“过奖了,混口饭吃罢了。”
郑全福心里嗤笑一声。
嘴上说得轻巧,手里可不含糊。
如今市面上,谁不知道何雨昊那个微信号卖肉最火?
连他自己都馋那口猪肉,吃过一次就念念不忘。
两人客套完毕,分宾主落座。
刚坐下,何雨昊就开始扯闲篇。
聊起了当年在厂里的旧事。
字里行间,全是怀念与感慨。
但收购这两个字,他只字未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郑全福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耐心快被磨光了。
他猛地打断何雨昊的话头。
“何先生,寒暄到此为止吧。”
“咱们还是谈谈正事。”
“怎么把义利食品厂转让出去。”
何雨昊停下话茬,神色一正。
“没问题。”
“那就请郑厂长开个价。”
“您心里,打算出多少银子买断这家厂子?”
虽然底牌早已看清。
但何雨昊面上装得一脸茫然。
毕竟,先开口的人,往往处于劣势。
郑全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扫过对面的人,这才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义利这摊子家底,你心里有数。”
“几千号职工,设备齐全,厂房也宽敞。
每年流水不算差,算是个硬通货。”
他顿了顿,抛出数字:“五百万。
这价格,你不亏。”
何雨昊嘴角扯出一丝弧度,没急着接话。
等那阵沉默过去,他才缓缓摇头。
“郑厂长,咱别绕弯子。”
“现在的义利,连工资都发得磕磕绊绊。
自由市场一冲击,订单雪崩,竞争力早就没了影。”
“五百万?那是买金矿的钱。”
“我看顶多两三百万。
再高,免谈。”
旁边坐着的一个副厂长脸色瞬间黑了。
还没等郑全福表态,这人就拍桌子吼道:“两三百万?你这是在抢!”
一口咬掉一半,简直是把脸往人脸上扇。
何雨昊眼皮都没抬,直接无视那个跳脚的领导。
他的视线重新锁死郑全福。
“两百。”
“现结。
现金交易。”
郑全福眉头紧锁,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两百万打发叫花子呢?”
“厂里几千张嘴等着吃饭,工资缺口这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