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毒得像要把地皮烫脱一层皮,平日里最爱扑腾的芦花鸡都被张守义关进了柴房好几天了。
张守义没事就蹲在院门口的石阶上,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院门外那条被晒得发白的土路。
“突突突——”
一阵刺耳的拖拉机轰鸣声由远及近,震得窗棂纸都在抖。
张守义猛地从石阶上站了起来,手里的旱烟杆“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张守礼就这么轰着油门,开着拖拉机嚣张地停在了张家破旧的木板门前。
张老五穿着件的确良白衬衫,敞着怀,露出胸口一串亮瞎眼的金链子,一只脚踩在拖拉机的轮胎上,扯着嗓子喊:“守义哥!在家没?哥几个路过,讨口水喝!”
拖拉机后斗里跳下来两个年轻人,正是张建军和张大牛。
张建军穿着条喇叭裤,裤脚大得能塞进两个拳头,头发抹得油光锃亮,
张大牛胳膊上的肌肉鼓鼓囊囊,进门就开始四处打量。
王桂兰正在灶房烧水,听到动静手一抖,水瓢差点掉进锅里,慌慌张张跑出来。
“哟,嫂子,忙着呢?”张老五嬉皮笑脸地跟王桂兰打招呼,眼神却往里屋那边瞟,“听说冬蓉要考大学了?这可是文曲星下凡啊,怎么连个面都不露?”
王桂兰赔着笑,手在围裙上使劲搓:“她在屋里看书呢,怕吵……”
“看书?看书能当饭吃?”张老五嗤笑一声,“我说守义哥,你也是糊涂了。这女娃读再多书,以后也是泼出去的水。你看建军、大牛,我们现在跑运输,一个月能挣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在张守义面前晃了晃:“五百!够你家那丫头读十年书的了。”
张守义没吭声。
张老五以为他被震住了,更来劲了:五百!我昨天在县里吃的红烧肉,八毛钱一盘!我一个人吃了两盘!
张建军两首叉腰,一脚踩在石磨上,“就是,守义叔,你糊涂啊,天天给个女娃娃花钱。”
张大牛也跟着起哄,“守义叔,你要是实在有钱,借我们点,嘿嘿,我想买个摩托车,不过你是我叔,可不能收利息啊?”
王桂兰脸气得通红,嗫嚅着说不出话。
张守义没吭声往前迈了一步,正好挡在了通往新房的必经之路上。
他比张老五矮半个头,背也有些驼,但此刻站在那里,却像一堵沉默的墙。
“水在缸里,自己舀。”张守义厉声喝道,“喝完走人。”
张老五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
“守义哥,你这是什么态度?”
说完把脸一沉,从兜里掏出一包带过滤嘴的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我这不是关心侄女吗?再说了,我听说你家秋雁在镇上卖凉皮?正好在我认识镇上的老板,可以帮你们引荐引荐。”
“就是,你都不知道,我们现在认识的老板可多了,养猪的,开饭店的,养鸡的,都有。”
张大牛打量了一圈院子里,看到架子上的黄瓜,顺手摘了一根,在裤腿上蹭了蹭就往嘴里塞,嚼得咔嚓响:
守义叔,你家黄瓜还行,就是有点涩,不过我也能吃。
“以后张家庄可全靠我们几个人了,你看村里人,谁不天天巴结着我们。”张建军也在一旁嚷嚷着。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大有要争个你死我活的架势,越吵吵声音越大。
张守义往新房方向看了一眼,转头大步走到张守礼面前,那双常年握锄头、布满老茧的大手,死死抓住了拖拉机还在空转的方向盘。
“熄火。”张守义盯着张守礼的眼睛,一字一顿。
张老五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指着张守义的鼻子骂道:“张守义,你疯了?撒手!这车好几千块呢!”
张大牛也跟着撸起袖子,“守义叔,不就吃了跟黄瓜吗,你咋还能要我们车!”
“我让你熄火。”
张守义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家冬蓉在复习。”
他又重复了一遍,特意压低了声音,“你们吵到她解题了。”
张守礼被这眼神吓了一跳,他从未见过这个任人拿捏的绝户头子露出这种表情——那是被逼到绝境的老实人,才有的决绝。
“你……你想干嘛?想碰瓷?”张守礼色厉内荏地喊道。
“滚。”
张守义松开方向盘,随手抄起靠在墙边的一把铁锹,并没有举起来,只是重重地顿在地上。
“当——”
铁锹头砸在台阶上,火星四溅。
“我家不欢迎你们。以后谁要是敢在门口大声嚷嚷,别怪我不念宗族情分。”
张建军和张大牛对视一眼,都被张守义这副不要命的架势镇住了。
张大牛往后缩了缩,小声嘀咕:“叔,这老头怕是真急了,要不咱们先走吧……老头疯了。”
张守礼看着张守义那张黑如锅底的脸,
他啐了一口唾沫,骂骂咧咧地爬上驾驶座:“行,张守义,你有种!咱们走着瞧!到时候你家丫头考不上,看你这老脸往哪搁!”
“哐当”一声,车门被甩上。
拖拉机喷出一股黑烟,狼狈地掉头,轰着油门逃也似的跑了。
直到那刺耳的噪音彻底消失在村口,张守义紧绷的肩膀才垮了下来。
他手里的铁锹“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靠在土墙上大口喘着粗气。
新房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冬蓉站在门口,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支钢笔。她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看着地上那把铁锹,眼眶瞬间红了。
“爹……”
张守义听到声音,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挤出了一丝难看的笑。
“没事,没事。”他摆摆手,“几只苍蝇,赶走了。你……你接着做题,别分心。”
说完,他不敢看女儿的眼睛,弯腰捡起铁锹,快步走向了后院。
王桂兰看着他的背影,
“别听你爹瞎咋呼,他那是护犊子心切。”
王桂兰替冬蓉擦了擦眼泪,“你爹说了,天塌下来,有他顶着。你只要把书念好,别的啥都不用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