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枫闭上眼,嗓子像是被人用手死死掐住,每个字都是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爹错了。爹对不起你娘亲,也对不起你们兄妹。”
江怀忽然转过头来,眼圈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他就是咬着牙不让它们掉下来。
“你知道吗?那天娘摔倒了。”
他的声音带着哽咽。
“她烧了好几天,站都站不稳,还撑着身体,想要去给慈幼局送衣裳,可因为身体太虚弱,出门没走多远就摔倒了。”
“后来还是王婶子看到她,把她扶回来的。”
“我回到家后,发现你不在家,就跑去找你。”
他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我跑到城门口,守城的说你还没回来。”
“我又跑到衙署,衙役说你在城外的堤坝上。我顺着路往城外跑,跑了很远很远——”
他猛地站起来,站在台阶上,面对着江枫,小小的身子在月光下剧烈地发抖。
“可是,我没找到你!”
“我没找到你!”
“我跑了很远很远,我跑得腿都软了,我喊了一路,我喊了你好多遍……可你不在!”
“娘在屋里等着,她在发烧,她烧得都说胡话了,你在哪里?!”
江枫猛地站起身,一步跨过去,伸手把江怀死死搂进怀里。
江怀挣扎了一下,然后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气一样,瘫在江枫怀里,嚎啕大哭。
他哭得毫无保留,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都在发抖。
从陆清婉去世到现在,他一直忍着。
在灵堂里忍着,在送葬的时候忍着,在私塾里忍着,在妹妹面前忍着。
所有人都夸江怀懂事,说这孩子心性沉稳,像他爹。
可他才十一岁。
江枫把他搂得更紧了。
“爹以后不会这样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爹答应你,以后不会这样了。”
江怀哭累了,在江枫怀里沉沉睡去。
江枫一路把他抱回屋里,给他盖好被子,在床边坐了很久。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江怀的脸上。
他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痕,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梦里寻找着什么。
江枫替他抹去脸上的泪痕,起身回了书房。
书房里只点着一盏油灯。
他走到书案前坐下,手指搭在桌面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拉开了书案左侧最下面那层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个针线盒。
是陆清婉的。
顶针、剪子、几卷丝线,整齐地摆着。
旁边还有一件没缝完的小衣裳,是给江念做的冬衣。
领口处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针脚歪歪扭扭的,不太好看。
陆清婉的针线活一直不好。
她总说自己手笨,缝出来的东西上不了台面。
可那朵歪歪扭扭的小梅花,她绣得很认真,一针一针,仔仔细细。
江枫伸手把那件小衣裳拿起来,放在掌心里。
棉布很柔软,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他的指腹摩挲过那朵小梅花,歪歪扭扭的针脚硌在指尖,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油灯的火苗忽然跳了跳。
江枫抬起头。
对面的椅子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妻子陆清婉坐在那里。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头发松松地挽着,手里拿着针线,正低头缝着什么。
灯火照着她的侧脸,眉眼温婉,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她缝了几针,抬起头来,看着他,柔声开口:“相公,你怎么还不睡?”
江枫浑身一僵。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话,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死死盯着对面,眼睛一眨不眨,生怕一眨眼,她就消失了。
陆清婉又低下头去,继续缝着手里的东西。
江枫伸出手,指尖朝着她的方向探去。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
陆清婉的身影忽然模糊了一下。
她从一个变成了两个,又从两个变成了无数个。
灵堂里跪在火盆前添纸钱的她。
洞房花烛夜低头绞着衣角的她。
院子里坐在蚕架旁撒桑叶的她。
书房对面低头为他补官服的她。
还有那个黄昏,靠在竹椅上,看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轻声说“我有点累了”的她。
每一个她都透着一层淡淡的、油灯光晕般的虚影。
江枫站在她们中间,伸手想去触碰,指尖却只碰到冰冷的空气。
他猛地往前一扑,手撞在书案边缘上,油灯被震得跳了一下,灯花“啪”地一声炸开。
所有的身影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书房里空荡荡的。
对面只有那把椅子,上面叠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官服,袖口磨破了又被缝补过,针脚很密。
江枫扶着书案,慢慢坐了下来。
他垂着头,肩膀微微起伏着,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他目光扫过桌面,落在案角搁着的一支笔上。
他拿起笔,铺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
笔尖落下。
《锦瑟》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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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城,一间老小区的出租屋里。
李大勇坐在沙发上,正用手机看着诗词大赛的直播。
他今年四十六岁,在建筑工地上干活,是一名瓦工。
看到锦瑟这首诗的时候,他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回忆像枯井里的藤蔓般爬了上来。
他盯着最后那句“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想起了自己的妻子。
他的妻子刘秀芬已经走了五年了,因为乳腺癌。
查出来的时候,医生说还能治。
李大勇把家里所有的钱凑了凑,又跟亲戚借了一圈,才凑了八万块钱。
结果刘秀芬在医院待了不到一个星期,就说什么都不肯治了,吵着要回家。
她说:“我这病治不好了,别糟蹋钱了,咱家闺女还要上大学呢。”
妻子去办理出院手续的时候,李大勇蹲在病房门口的地上,抱着头呜呜痛哭,只恨自己没用。
回到家之后,刘秀芬开始每天忙着包饺子。
包的都是猪肉白菜馅的,她知道大勇爱吃这个。
她那时候已经瘦得脱了相,包一会儿就得靠着椅子歇歇。
李大勇说你歇着吧,别包了。
她说没事,包好了冻起来,你以后想吃了就煮一袋。
她包了整整一个星期。
临走那天晚上,她跟李大勇说:“以后你要是想我了,就吃一袋饺子。”
刘秀芬走后,李大勇很多次打开冰箱,看着冰箱里的饺子,却一袋都没动过。
他知道那些饺子吃一袋少一袋,他怕吃完了,她留给他最后的东西也没了。
李大勇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关掉手机,走到冰箱前,拉开了冷冻层的门。
只见最下面那一层,码着十几袋饺子,塑料袋上结满了霜。
他伸手拿了最上面的一袋,拆开塑料袋,把饺子倒进了碗里。
饺子冻得太久了,磕在碗边上,硬邦邦地响。
他烧了锅水,把饺子倒了进去。
因为愣神的缘故,饺子在锅里煮了很久,皮都煮烂了,馅散在了汤里。
他盛了一碗,端到桌上。
对面摆了一副空碗筷。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
可能是因为冻了太久,饺子已经没有什么味道了。
他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了下来,砸进了碗里。
饺子混着眼泪,又苦又涩。
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把那碗饺子吃完了。
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