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幻山在长安街上走了多久,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凌晨的风挺凉的,吹得衬衫贴着皮肤,酒早就醒了,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还在。
他走过了好几个路口,在路边便利店买了瓶水,靠在栏杆上喝完,又继续往前走。
他想了很多。
又什么都没想明白。
天边开始泛白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凌晨四点半。
他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看着扫街的工人推着车过去,看着最早一班公交从站台出发,车厢里零星坐着几个人。
他给保镖发了个消息,让人开车过来接。
回到酒店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
他在大堂站了几秒,才摁了电梯。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对着镜面里的自己看了看,衬衫领口皱巴巴的,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
他深吸了一口气,刷开了套房的门。
客厅里没人。
他以为钟晓芹还没醒,心里松了口气。
但就在他往自己房间走的时候,看见沙发上蜷着一个人,钟晓芹抱着膝盖坐在沙发角落里,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皱巴巴的白衬衫,头发乱糟糟的,眼眶红红的,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几米远的距离,对上了视线。
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你……”许幻山先开口,“一晚没睡?”
钟晓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自己也搞不清楚到底睡了没。
她在床上躺了很久,后来爬起来坐在沙发上,没有回自己房间,在沙发上半睡半醒的胡思乱想,时间过的很快也没有发现。
“我去洗把脸。”
他往卧室走,路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停。
卫生间的水声哗哗响。
钟晓芹听着那个声音,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了一下。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
昨晚的事,严格来说什么都没发生,她走错了房间,他叫醒了她,然后他出去了。
每一件事都说得清楚。但她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说不清楚了。
那种东西,比身体接触更可怕。
许幻山出来的时候换了件干净衬衫,头发还湿着,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一些。站在走廊口说:“今天上午还有闭门会议,你昨天晚上没有睡……你要不要先休息?”
“不用。”钟晓芹站起来,腿有点麻,站了一下才稳住,“我跟你去。”
她说完就去卫生间洗漱了,关门的时候手在发抖,但她没让许幻山看见。
闭门会议在另一栋楼。
许幻山坐在长桌中间的位置,旁边坐着别的几个头部机构的负责人,大家交换名片,闲聊几句行业动向。
他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该握手握手,该寒暄寒暄,看不出任何异常。
钟晓芹坐在靠墙的记录席,手里拿着笔记本,一个字都没写进去。
她能感觉到许幻山的目光偶尔会扫过来,不是故意的,像是不经意的,但每次他的目光飘过来的时候,她的后背就绷紧了。
她低着头假装写字。
心里有个声音在骂自己:钟晓芹你心虚什么?他又没把你怎么样!你也没有把他怎么样!
但另一个声音更小、更隐秘地说:你不是因为他把你怎么样才心虚的,你是因为你希望他把你怎么样或者你把他怎么样。
她把这个念头摁了下去。
午餐是自助形式,在会议厅旁边的休息区。许幻山刚端起盘子,就有人端着酒杯过来了,是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自称是某家银行的私行部负责人。
“许总,久仰久仰,上午听您发言受益匪浅啊。”
又是一轮社交。许幻山应付着,脸上带着笑,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事。
中午他趁着休息的空档,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抽了根烟。
他平时不怎么抽,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就是想抽。
手机震了一下,是顾佳发来的消息。
“怎么样?顺利吗?”
他看着那条消息,愣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字:“顺。”
“晓芹呢?她没给你添乱吧?”
许幻山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挺好的,挺能干的。”
顾佳回了个笑脸。
许幻山把手机揣进口袋,把剩下的半根烟掐灭了。
切换画面。
上海,米西亚旗舰店。
王漫妮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块丝巾在叠,叠好了又打开,打开了又叠上。
这些天王漫妮感觉自己很幸福,梁正贤提供了自己从未拥有的一切:体面的物质、开阔的眼界、耐心的倾听,带她走进更高圈层,在外坦然承认她的身份。
第一次感受到:不必困在挤地铁、算计开销的琐碎里。
巨大的收获让王曼妮感觉可以进一步推进时,梁正贤都退缩了。
而且就在前些天王漫妮再次逼问时,梁正贤没有办法回应坦诚自己是不婚主义者。
听到 “不婚” 时,迎来第一次重大精神冲击。她从小到大的期待,是恋爱、稳定、结婚安家。
但现在理想和现实正面相撞。
短暂痛苦之后,她强行开始自我说服:婚姻只是一张纸,只要彼此相爱,有没有证书不重要。
她主动压抑内心对名分、长久归宿的渴求,选择妥协。
现在站在柜台后面,那些话像一根刺,不长,但扎在那儿,一碰就疼。
她不清楚的是梁正贤只是享受这段关系。
王漫妮上进、有野心、漂亮,拥有普通富家圈女人没有的生命力。
他乐于提供物质、情绪价值。
没有办法提前摊牌不婚主义,本质是提前划清规则:我不会给婚姻承诺,接受就继续,不接受随时可以离开。
他提前免责,避免后续纠纷。
他愿意公开和王漫妮同行,带她见一些朋友,但始终守住底线:不带她进入自己核心生活圈、不去香港住所。
下午客人不多,她站在柜台前发呆。
同事佐伊凑过来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事。小周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柜台,小声说:“漫妮姐,你那个凯迪拉克开来了吗?停在车库了吗?”
“嗯。”她说。
车是梁正贤让她开的,橘红色的xt4,很好看,她开出去的时候感觉自己整个人都高级了。
后来他为了让他接受不婚主义,让她停车不方便,又直接预付了一整年靠近门店的地下车位租金。
这些都很让人感动。
但他的不婚宣言,就像一个刺,总是钉在她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