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四发，本来他已经不愿再发射，可是命令就是命令，军人以服从为天职；自己的确可以仁慈，万一就这样错失重要目标，那么前面的那些不是全都白做？既然已经手染鲜血，那么就不在乎多染一些。只是这样的包袱，自己来背就好，艇上的其他人就让他们沉浸在任务完成的喜悦中吧。
就这样，他作为艇长第一次违背条例，发射完最后四枚鱼雷，没有让其他人确认战果，直接带着潜龙号离开了交战海域。所有人都沉浸在任务完成，一年多的苦训有了结果，没有人注意到他的这个反常举动。
确保潜龙号已经安全，牛德明再也无法压抑住自己心中的负罪感，眼前全是落水的孩子、火海中的女人；他只得交出指挥权，将自己锁在舱中。没有办法与人诉说，这种苦只能自己扛；他是艇长，就要保证艇员能完好的返回大明。
“老牛还是不出来？”
“嗯，不过肯和我说几句了，还问了新命令的事。老杨，新坐标我们油料够吗？”
“够呛，最好是能补给一些，不然说不准。”
就在这时，指挥塔又传来消息，说是辛十五舰长要他们停航，好带些油料过来。
不久，洪罗开就乘坐小船，带着从两舰上收集的十五桶柴油来到潜龙号，不过他没上艇。而是在船上对马德贵说道：“我想见下你们艇长，不知可以吗？”
“我们艇长现在不舒服，还是改天吧。”，马德贵自然不会说出牛德明的真实情况。
“你去和你们艇长说，我知道他看到些什么，告诉他我原来是张洋，张总督的手下。如果他还是不见，那就算了。”
“好吧，我去问问。”，说罢，马德贵就回了艇内。
不一会儿，一名中校军官从前甲板舱口出来。“我就是艇长，牛德明。你要找我有什么事？还有你怎么知道我看到些什么。”
看着对面面色蜡黄，眼窝深陷的中校，洪罗开先敬礼，才说道：“这里说话不方便，我可以过去吗？反正搬运油料，还要点时间，我们聊聊。”
“过来吧，但是不能进舱。”
“自然，我们就在甲板上聊聊。”
说完，洪罗开就来到潜龙号甲板。其他水兵已经被牛德明叫到后面，这里就只有他们两个。
“你原来是锦衣卫？还有，你到底知道些什么？”，这两天的煎熬，牛德明已经承受不住，这时听到有人知道自己经历的一切，那会放过。
“我知道都是猜的，那些目标里是不是有大量非战斗人员，也就是平民；应该女人、孩子，也不少？”
“你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早就有情报！”
“我跟你说了，我是猜的。看来我猜对了，这次任务绝对不能曝光，你们进攻时有没被敌人发现？”
“应该没有，我们一直在水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潜龙号是艘潜艇吧，真想不到我们大明居然把这玩意儿都造出来了。你们一直在水下，那就是说敌人不可能知道是我们干的。那么就有余地，看来张大人是收到我的电报了，不然不会这么急的改变命令，连你们的航程都不顾。还好，我们船上也有发电机，所以备了油料。”，洪罗开自说自话，听的牛德明是一头雾水。不过，这人既然猜到目标中有大量平民，自己也就不用一个人继续扛着，倒是轻松不少。
“的确，你猜的一点没错，本来我们这次只是进行远海航行试验，临时接到命令才来的这里。这次，我起码杀了上万平民，包括妇女，儿童。”
“远不止这些，我告诉你，这次你们干掉的目标除了人，还有更重要的东西。不过具体是什么，我也猜不到，本来我们是要帮你们确认战果的，后来看到欧洲人的架势，我就知道事情大了，所以直接开溜，没让人发现。既然你们也是在水下攻击，那么这锅就背不到大明头上。你回去最好和手下说清楚，这次任务烂在肚子了也别乱议论，最好是统一说辞，你们包括我们都从来没到过那片海域！”
“有这么夸张吗？不就是攻击了运输船？”，牛德明一下被唬住，整个精神从原来的自责中脱离出来。
“相信我，到了目的地，肯定会下封口令。好了油料搬完，我也该回去了。”，说完洪罗开摆摆手，就离开了潜龙号。
回到指挥舱的牛德明还没有醒过神来，一直在想刚才的对话。他自己之前也判断，新的坐标是要与母舰“温媪”汇合，大概率是直接返回大明。可是如果真如那洪舰长所说，自己这船人怕是都要被审查一遍。
心思回来，肚子就开始饿了，叫人将面拿来，边吃边叫艇上军官一起去了会议室。
一路潜行，辛十五、辛十一，一直保持在潜龙左右，提前避开所有遇到的船只。十月五日，来到了预定海域。
母舰“温媪”早就等候多时，只见它打开尾部舱门，露出里面船坞；随后，潜龙号直接驶入舰内。舱门关闭，外面再也见不到任何螺舟的影子。辛十五、辛十一，同时接到返航命令和封口令，要求他们不得在任何地方留下任何有关这次航行的记录，航海日志立刻销毁重做，只说他们是在跟踪英法舰队，从来没有见过其他船只。
一个半月后，“温媪”带着“潜龙”回到应天，一路上就被东厂、海军部、军法处三方人马不停审查。签署了封口令的船员们，终于可以各自回家，享受两个月的假期。
·“温媪”也被改做登陆舰，重新命名为“茈碧湖”号，将加入大明海舰队。
如今空荡荡的螺舟专用船坞内，只有牛德明和“潜龙”号两道孤寂的身影。
本来经过洪罗开劝说，他已经走出了那场战斗的阴影，可是接着的各种审查和一遍遍的回忆又让这个山东大汉夜不能寐；今天，接到一条命令，要他配合工人，将“潜龙”送往厂拆解。
站在指挥塔上，一遍遍抚摸着无线电桅杆、潜望镜、通气管，还有各种按键；数次拿起通话器，可是里面毫无声息；最后牛德明自己回到艇长室中，将门牢牢反锁；一声沉闷的枪声透过艇身，在船坞中回荡。
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违抗军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