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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万峰林,第二天,两人又去了马岭河峡谷。

马岭河峡谷带来的震撼,和万峰林完全是两种类型。

大地像被一把巨斧劈开一道深深的裂缝,谷底是奔涌的河水,两壁是层层叠叠的岩层,几十条瀑布从两壁挂下来,有的如银练,有的如细丝,瀑布溅起的水雾在谷底蒸腾,阳光照进去,整条峡谷都蒙着一层氤氲的光。

扶苏站在观景台上,看着脚下那条深不见底的地缝,看了很久,才说:

这峡谷,像是大地自己裂开的一道伤口。

纪三三在旁边说:对,有人叫它

地球上最美丽的伤疤

扶苏望着那道

里挂满的瀑布,忽然说:三三姑娘,我这一路看过的东西,桥,瀑布,峰林,峡谷......在秦朝,我想都想不到。可我现在觉得,这世上最了不起的,不是这些景,是能把人带到这些景面前的那条路。

纪三三愣了一下,打趣他:行,老秦人,你这话,说得到位。

**

北魏。

北魏的郦道元正伏在案前校勘《水经注》的旧稿,抬头看见天幕上那道劈开大地的峡谷,手里的笔,慢慢放了下来。

他望着天幕上那两壁挂满飞瀑的地缝,看了很久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个地理学家特有的震动:

老夫注《水经》,遍录天下水道,自认为天下的奇水、险峡、深谷,没有老夫没写过的。可这条峡谷, 一条河,硬生生把大地劈开一条缝,深不见底,两壁挂了几十条瀑布,这样的地貌,老夫的《水经注》,记不下。

他顿了顿,又望着天幕上那氤氲的水雾,声音里带着一丝遗憾:

老夫真想亲自走一趟,站在谷底,量一量它有多深,数一数它挂了多少条瀑布,把它补进老夫的《水经注》里。可惜…… 老夫过不去。

他望着天幕,久久没有移开目光,最后低声道:

后世的人,能站在那儿看它。老夫,只能隔着天幕,替它补一笔注了。

**

大唐。

永州城外,柳宗元正坐在溪边,看着天幕上那道挂着几十条瀑布的地缝,久久没有说话。

他身边的友人问:柳公,您在想什么?

柳宗元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个山水游记大家特有的、提笔又放下的纠结:

老夫贬谪永州这些年,写《永州八记》,自以为天下的奇山异水,都让老夫写尽了,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坐潭上,四面竹树环合,寂寥无人…… 老夫以为,山水之妙,妙不过如此。

他指着天幕上那道地缝,声音低了下来:

可这条峡谷,大地裂开一道缝,两壁挂满飞瀑,水雾蒸腾如烟,阳光照进去,氤氲一片…… 老夫的笔,落不下去。老夫那些字,写小石潭还够用,写这条峡谷好似不够。

他望着天幕,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

老夫这辈子,以为自己是懂山水的。今天才知道,山水之大,大得老夫的笔墨,够不着。

**

傍晚,两人从马岭河峡谷出来,夕阳把整条峡谷染成金红色。

纪三三瘫在车上,翻着手机里的照片,越翻越满意:行了,这趟值了,金色峰林,八卦田,地缝瀑布,全拍到了。扶苏,你呢,感觉如何?

扶苏望着车窗外渐渐远去的群山,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三三姑娘,我这两天,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徐霞客、陶渊明、郦道元、柳宗元,他们写了几百年的山水,可他们到死,可能都没见过这样的景。我今天替他们看了。我忽然觉得,我这一趟,不只是替自己看的。

这和之前看西安古城、魔都繁华完全是不同的感受。

纪三三一愣,随即轻轻笑了:那你就替他们,多看几眼。他们写下来的那些字,会替他们记住的。

扶苏点了点头,望着窗外,没有再说话。

夕阳下,金色的峰林渐行渐远,像一幅被慢慢卷起来的画。

在兴义舒舒服服待了三天,纪三三翻着手机里的照片越看越满意,然后把行程一划:下一站,遵义。

扶苏问:遵义?

纪三三的语气带上了一点郑重:对。遵义就是天幕之前给你讲过的那支队伍,在最艰难的时候,开会转过弯来的地方。咱这回,是去

重走长征路

扶苏一怔。他记得天幕上那支队伍,两万五千里,翻雪山过草地,四渡赤水,在几乎走投无路的时候,在一个小城里开了几天会,从此天翻地覆。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那就去看看。

车行一路向北,进入遵义地界时,天色微阴,山影层层叠叠。

第二天一早,两人站在遵义会议会址前。

一栋灰砖的两层小楼,中西合璧,临街而立,看起来普普通通,若不是门前排着长队,谁也想不到这里曾决定过一个国家的命运。

扶苏在楼前站了很久,忽然说:三三姑娘,我一路过来,脑子里一直想着天幕上讲的那件事,那支队伍,差点没了,就是在这栋楼里,开了几天会,转过弯来,最后走到了胜利。我一直以为,那样的地方,应该很气派。

纪三三:结果呢?

扶苏望着那栋朴素的小楼,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震动:结果,就是这么一栋小楼。普普通通,灰砖,木窗,搁在大秦,连个县衙都比它气派。可就是在这屋里,他们翻过来了。

他顿了顿,低声道: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真正能扭转乾坤的,从来不是屋子,是屋子里头坐着的那些人。

**

南宋末年。

大都的牢狱里,文天祥望着天幕,天幕上那栋灰砖小楼的影像久久不散,他久久没有说话。

他身边的狱卒小声问:文丞相,您......

文天祥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罕见的、久违的亮色:

老夫记得天幕上讲过这支队伍,他们也是走到绝处了,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几十万人围着一个渡口打。换作老夫那时候......老夫那时候,国破了,君亡了,老夫在五坡岭被擒,再没有翻过来的机会。

他望着那栋小楼,声音低了下来:

可他们,在最黑的时候,开了一个会,转过弯来了。老夫当年没等到的

转折 ,他们等到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嗓子补了一句,带着说不尽的感慨:

老夫在狱中这些年,常想

留取丹心照汗青 。可

汗青

二字,是要人来写的,他们那支队伍,替后世,把

从绝处走回来

这几个字,走成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