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嬷嬷领着苏琬莹穿过两进院子，拐进了后院东侧一间暖阁。
屋里烧着地龙，暖融融的，窗户上糊着一层薄纱，午后的阳光筛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片淡金色。
一个九个月大的胖娃娃正坐在铺了厚褥子的摇篮里，两只手轮流往嘴里塞，口水顺着下巴淌了一串。
苏琬莹的脚步跨过门槛，系统瞬间激活。
【婴语翻译：“手手好吃，咬咬咬，这个手指头比那个手指头好咬。”(???????)】
苏琬莹：(vwv)
【嗯，目前状态正常，吃手吃得挺开心。】
摇篮旁边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着褐色褂子，手里攥着一块口水巾，正弯腰给阿克敦擦下巴。
周嬷嬷介绍道。
“这是阿克敦的乳母赵氏。”
赵氏抬头看了苏琬莹一眼，行了个礼，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
“苏教养。”
苏琬莹点了点头，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
暖阁坐西朝东，西墙开了两扇大窗，窗外是一片空旷的院子，没有遮挡。
她把这个细节记在了心里。
脚步声从外面传来，一个穿着藕荷色旗装的妇人快步走了进来，三十出头的年纪，眉眼间带着几分焦急。
“苏教养来了？”
周嬷嬷赶忙引荐。
“这是我们夫人。”
苏琬莹福了福身。
“奴才见过夫人。”
瓜尔佳氏一把拉住她的手臂，力道大得苏琬莹往前踉了半步。
“快别多礼了，你能来我就谢天谢地了。”
瓜尔佳氏拉着苏琬莹在摇篮边坐下，嘴巴一张就收不住了。
“苏教养你不知道，我这孙子白天好好的，吃也吃得下睡也睡得着，可一到酉时就跟中了邪似的，尖叫大哭，脸憋得通红，怎么哄都不行。”
苏琬莹看着摇篮里正专心啃手的阿克敦，问了一句。
“每天都是酉时？”
瓜尔佳氏连连点头。
“准得很！比更夫打更还准！酉时一到就开始，哭到亥时才精疲力竭睡过去。”
苏琬莹又问。
“白天呢？午时、未时、申时，有没有哭闹？”
瓜尔佳氏摇头。
“白天乖得很，吃了睡睡了吃，跟个小猪似的。”
赵氏在旁边插了一句。
“苏教养，我伺候阿克敦三个月了，白天确实没事，就是一到傍晚那个点就不行了，我抱着他满屋子走也没用，喂奶也不吃，就是尖叫。”
苏琬莹点了点头，没有急着下结论。
“夫人，奴才想在这儿等到酉时，亲眼看看阿克敦发作时的情形。”
瓜尔佳氏一拍大腿。
“等！你要等到明天都行！我让人给你备茶备点心。”
苏琬莹摆了摆手。
“不必麻烦，奴才就坐在这儿看着他就好。”
瓜尔佳氏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临走还回头看了三眼。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赵氏在旁边叠尿布，阿克敦在摇篮里自得其乐地啃手指。
苏琬莹没有凑到摇篮跟前去，而是在离摇篮三步远的椅子上坐下来，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整间屋子的布局。
摇篮放在西墙窗户正下方，位置靠里，褥子铺得厚实，枕头是绣了虎头的小方枕。
窗户朝西。
苏琬莹的目光在窗户上停了两息。
午后的光线从东边射进来，落在东墙根底下，摇篮这边是背光的，阿克敦啃着手指，一脸安逸。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阿克敦啃累了手指，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趴在褥子上睡了一觉，醒来又啃了一阵，赵氏喂了一回奶，小家伙吃得心满意足，打了个奶嗝。
【婴语翻译：“饱了饱了，肚肚圆圆的，舒服。”(???)】
苏琬莹一直坐在椅子上没动，眼睛时不时瞟一眼窗外的天色。
太阳从东边走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滑。
申时末，光线开始变了。
原本照在东墙的阳光随着太阳西移，角度越来越低，越来越斜，开始从西边的窗户直灌进来。
苏琬莹的后背微微绷紧了。
光线一寸一寸地爬过地砖，爬过椅子腿，爬上摇篮的边沿。
阿克敦正仰躺在摇篮里玩自己的脚丫子，忽然身子扭了一下，小脸皱起来。
【婴语翻译：“嗯？什么东西？亮亮的，扎眼睛了。”(????)】
苏琬莹的目光锁住了那道光。
西斜的夕阳透过薄纱窗，一道橘红色的光柱直直打在摇篮正中央，正好落在阿克敦的脸上。
阿克敦的小手挡了一下眼睛，没挡住，光太强了，整张小脸被照得通亮。
他的嘴巴瘪了一下。
然后第二下。
第三下的时候，一声尖锐的哭叫从那张小嘴里迸了出来。
【婴语翻译：“光！亮光扎眼睛！疼疼疼！每天这个时候光都会打到脸上！不要不要不要！”(???)】
赵氏手里的尿布掉在地上，一个箭步冲过去把阿克敦抱起来。
“又来了又来了，哎哟我的小祖宗。”
阿克敦在她怀里拼命扭头，两只小手捂着眼睛，哭声一浪高过一浪，尖得刺耳朵。
赵氏抱着他来回走，拍背，摇晃，嘴里哼着调子，全没用。
阿克敦哭得整张脸涨红，嘴巴张到最大，声音已经不像哭了，像在尖叫。
苏琬莹站起身来。
她没有去接孩子，而是转头看向窗户。
那道西晒的夕阳光柱正好从窗户射进来，角度低平，穿过薄纱之后依然刺目，整个摇篮都被笼在橘红色的光里。
苏琬莹伸手，两步走到摇篮边，弯腰握住摇篮两侧的把手，用力往墙角推了三尺。
摇篮离开了窗下的光照范围，挪到了北墙根底下的阴影里。
“赵嬷嬷，把孩子放回去。”
赵氏愣了一拍，抱着嚎哭的阿克敦半信半疑地走过来，把他放回了摇篮。
阿克敦的后背碰到褥子的那一刻还在哭，小手还捂着眼睛。
但三息之后，他的手指缝张开了一条缝。
没有光了。
五息之后，哭声从尖叫降到了抽噎。
十息之后，抽噎变成了哼唧。
二十息之后，阿克敦把手从眼睛上拿开了，大眼睛眨了两下，鼻涕泡还挂在嘴边，但嘴巴已经合上了。
【婴语翻译：“咦？光没了？不扎了？……真的不扎了！”(°?°)】
赵氏的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赵氏：(°口°)
门外传来瓜尔佳氏急促的脚步声，她大概是听见哭声冲过来的，一掀帘子就冲了进来。
“怎么了？又哭了？我听见。”
她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因为阿克敦没在哭。
那个每天酉时准点尖叫两个时辰的小祖宗，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摇篮里，伸手去够自己的脚丫子。
瓜尔佳氏的目光从阿克敦身上移到苏琬莹脸上，又移到被推到墙角的摇篮上，再移到西墙窗户射进来的那道刺目的夕阳光柱上。
苏琬莹站在摇篮旁边，声音不高不低。
“夫人，奴才找到原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