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中院的日光从竹帘缝里漏进来，碎在毡子上。
衡哥儿蹲在毡子中间搭积木，四块木头摞得稳当，正伸手够第五块。
宁姐儿坐在左侧叠布片，阿克敦趴在毡子边缘拍地面玩。
弘昀坐在矮凳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脑袋转来转去地看这些小脑袋。
碧桃在侧廊给苏琬莹递记录册，声音压得很低。
“苏姐姐，弘昀阿哥今天是第一次自己到中院来的。”
苏琬莹接过册子翻了翻。
“嗯。”
碧桃偷偷看了一眼弘昀的方向。
“前天还只肯待在后院，昨天让你带到中院门口看了一刻钟就要回去，今天自己爬到了矮凳上。”
苏琬莹在册子上落笔：第三日，主动进入中院活动区，无需引导，情绪稳定。
碧桃凑过来瞅了一眼。
“你这三天什么都没做，就陪着他坐着？”
苏琬莹翻页继续写。
“第一天让他知道后院是安全的，我不会离开。第二天让他看看外面有什么，不强迫他加入。第三天他自己来了。”
碧桃：(?ˊ?ˋ*)说得简单，三天里你一步都没离开教养处，连衡哥儿都是我抱过来的。
苏琬莹搁下笔，看着中院。
弘昀坐在矮凳上，眼睛盯着衡哥儿手里的积木，嘴巴动了一下。
【婴语翻译：“那个红色的木头好看，他搭得好高，怎么搭的？我也想试试。”(⊙?⊙)】
弘昀的屁股在矮凳上挪了挪，两只脚落到了毡子上。
他站起来，迈了两步，走到衡哥儿旁边蹲下了。
碧桃在侧廊攥住苏琬莹的袖口。
“苏姐姐，他过去了。”
苏琬莹没动，眼睛看着。
衡哥儿察觉到身边多了个人，歪头看了弘昀一眼。
弘昀也看着衡哥儿。
两个两岁上下的小男孩蹲在一起，中间隔着一堆彩色积木。
衡哥儿的手搁在积木堆上没松。
【婴语翻译：“这个人是新来的那个哭鬼弟弟，他要干嘛？他要抢我的积木吗？”(???e??)】
弘昀的手伸向积木堆里那块红色的。
衡哥儿的眉毛立起来了。
苏琬莹的身子往前倾了半寸。
碧桃的指甲掐进了自己掌心。
弘昀的手指碰到红色积木，抬头看了一眼衡哥儿。
衡哥儿盯着他的手。
一息。
两息。
衡哥儿把手从积木堆上移开了。
【婴语翻译：“哼，红的给你吧，反正我喜欢蓝的。但只能拿一块，多了不行。”(￣e￣)】
弘昀把红色积木拿到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婴语翻译：“他给我了？真的给我了？这个人不打我也不骂我，就给我了。”(?°?°?)】
苏琬莹：(???)这三天的等待值了，衡哥儿的社交课从及格升到了良好。
弘昀捏着红积木，往衡哥儿搭好的塔上试着放了一块。
歪了。
掉下来了。
弘昀的眉毛拧了一下，手指攥紧了积木。
碧桃在后面倒吸了口气。
苏琬莹没动。
弘昀看了看掉在地上的积木，又看了看衡哥儿的塔。
衡哥儿拿起掉落的那块，放回弘昀手心里。
【婴语翻译：“你放歪了，笨，看我的。”(???)】
衡哥儿拿起一块蓝的，慢吞吞地往塔顶放，放稳了，收手。
弘昀盯着看了三息，学着他的动作，把红色积木往塔上搁。
放稳了。
弘昀的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
【婴语翻译：“放上去了！红的在上面！好看！你这个人还可以。”(ˊ?ˋ)】
碧桃松了口气，整个人瘫在侧廊的柱子上。
“苏姐姐，他笑了。”
苏琬莹在册子上又添了一笔：与衡哥儿首次互动，接受分享积木，情绪平稳，有正向回应。
她搁下笔的时候，毡子那边又有了动静。
宁姐儿放下手里的布片，站起来。
两岁半的小姑娘迈着稳当的步子，走到弘昀和衡哥儿中间，手里抱着那只旧布老虎。
碧桃探头。
“宁姐儿过去了。”
宁姐儿蹲到弘昀面前，把布老虎递到他跟前。
“弟弟。”
弘昀仰头看她。
宁姐儿又往前递了递。
“给。”
弘昀看着布老虎，没有伸手。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红积木，又抬头看宁姐儿的脸。
宁姐儿歪着脑袋，把布老虎搁到弘昀膝盖上。
弘昀的手碰到了布老虎的耳朵。
【婴语翻译：“姐姐给我玩具了……好久没有人给我东西了……额娘上次给我的拨浪鼓，嬷嬷说丢了……姐姐的手没有打我……”(???????)】
弘昀把布老虎抱到了怀里。
他的脑袋低了下去，鼻尖贴着布老虎的耳朵，肩膀缩了一下。
没有哭出声，但鼻头红透了。
碧桃的眼眶跟着红了。
苏琬莹把册子合上，转过身面朝侧廊外面的院墙。
她抬手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
碧桃看见了，没出声。
苏琬莹：(ˊ?ˋ；)一个两岁的孩子，因为别人给了他一个布老虎就红了鼻子。那他在宫里那半年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
衡哥儿看了看弘昀，又看了看宁姐儿，嘴巴动了动。
“姒姒。”
苏琬莹转回来。
衡哥儿指了指弘昀。
【婴语翻译：“弟弟又要哭了，苏姒姒快去拍拍他，就跟拍衡哥儿一样。”(?????)】
苏琬莹的嘴角弯了一下。
她走到毡子边蹲下来，手掌搁在弘昀后背上拍了两下。
弘昀抬头看她，眼圈红红的，鼻尖上挂着一点水光。
苏琬莹拿帕子给他擦了擦。
“布老虎好不好玩？”
弘昀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布老虎，点了一下头。
碧桃在旁边擦完自己的眼角，吸了下鼻子。
“苏姐姐，宁姐儿那个布老虎是她最喜欢的，她居然让给弘昀了。”
苏琬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孩子比大人懂得多。”
碧桃正要接话，前院德安的声音又飘了进来。
“苏总理，宫里的小顺子公公说，弘昀阿哥在宫里的几件旧衣裳和一只拨浪鼓送到了，问搁哪儿。”
苏琬莹回头看了一眼弘昀。
弘昀还抱着布老虎，另一只手捏着那块红积木，坐在衡哥儿和宁姐儿中间。
三个小脑袋凑在一起，中间散着彩色的积木块和一只布老虎。
苏琬莹转身往前院走。
“搁后院他的小榻边上，拨浪鼓洗干净了再给他。”
德安应了一声。
苏琬莹走到前院门口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中院的方向。
弘昀的笑声从竹帘后面飘出来，小小的，碎碎的，混在衡哥儿咯咯的笑里头。
苏琬莹的手指在门框上叩了一下。
苏琬莹：(ˊ?ˋ)三天。从扔鞋踢人到能坐下来分享积木，三天。
她的目光落在廊柱上挂着的铜牌上。
三天能让一个孩子学会笑，三个月够不够让他不再怕被丢下？
小顺子从前院的角落里探过来，手里提着一个包袱。
“苏总理，这里面有一样东西，是璟嫔娘娘禁足前亲手给阿哥缝的小肚兜，阿哥一直不让人碰。”
苏琬莹接过包袱，捏了捏里面的形状。
“放到他枕头底下，别让他知道是谁放的，让他自己发现。”
小顺子怔了一息。
“苏总理这是？”
苏琬莹把包袱递回去。
“他需要知道额娘的东西还在身边，但不能让他觉得额娘又要来了又要走。”
小顺子攥着包袱的手紧了一下，低头应了。
“奴才明白了。”
苏琬莹转身往中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中院的笑声变了调，弘昀的咯咯笑里混进了衡哥儿一声不满的嚷嚷。
“姒姒！弟弟抢衡哥儿的蓝的！”
苏琬莹的脚步快了两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