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把证据钉牢。”
碧桃把这句话揣了一夜,翻身时记着,听见更漏也记着。
辰时还未到,她已在前院侧屋里铺开恒哥儿的晨查册,炭笔削出细尖,帕子折成四四方方一小叠。
碧桃:(???????)
“苏姐姐,东西都备好了。”
苏琬莹扫过桌面。
“把昨日那页也搁旁边。”
“吴氏靠近那页?”
“嗯。”
碧桃抽出纸来,纸角被她攥得带了体温。
“苏姐姐,我怕自己张嘴就骂她。”
苏琬莹道。
“今日你少开口。”
“那我干什么?”
“带恒哥儿去后院。”
碧桃点头。
“明白,我负责抱娃跑路。”
苏琬莹看了她一眼。
碧桃立刻改口。
“不是跑路,是按章程转移照看。”
碧桃:( ̄^ ̄ゞ)
高氏在中院把几个孩子往灶房反方向领,袖子一兜,布球便滚到了毡子上。
“今日蒸糕晚些吃,先玩布球。”
衡哥儿皱起小脸。
“蒸糕。”
弘昀拍了拍他。
“等。”
衡哥儿扭头看他。
“你又会了。”
弘昀抬了抬下巴。
“会。”
宁姐儿抱住布球,跟着学舌。
“等,等。”
恒哥儿坐在软毡边,左手搭着布老虎的脑袋。
他今日没闹,可前院门轴一响,肩头便往上缩了缩。
恒哥儿心音发怯。
(来了?她来了????︿???)
苏琬莹走过去,在他正前方蹲下。
“恒哥儿,等会儿若不想人碰,就往我这边看。”
恒哥儿盯着她,眼珠湿湿的。
(看你就不疼吗????????)
苏琬莹把布老虎挪到他左手旁,放得稳当。
“不碰你。”
恒哥儿喉咙里挤出小小一声嗯。
碧桃眼睛一下睁圆。
“他嗯了。”
苏琬莹道。
“记。”
碧桃忙低头写下。
能发嗯音,情绪可被安抚。
德安从前院进来,脚步停在门槛外。
“苏总理,吴氏来了,带了换洗衣物。”
苏琬莹起身。
“请她进来。”
吴氏进门时,怀里捧着包袱,脸上仍挂着惯常那副笑。
“苏总理,府里夫人惦记小主子,特叫奴才送几身干净衣裳来。”
苏琬莹站在记录案旁。
“有劳。”
吴氏往中院看去。
“小主子今日可好?”
恒哥儿一听见她的嗓音,右胳膊立刻贴紧身侧,布老虎从左手里落到毡上。
恒哥儿心音哭得发乱。
(是她……不要……她又要掐了……??Д??)
碧桃手里的笔停了半拍。
苏琬莹朝她看去。
碧桃咬住唇,继续往册上写。
吴氏朝恒哥儿走近。
“小主子,乳母来了。”
恒哥儿往后退,背脊抵到矮榻边沿。
吴氏伸手要抱他。
那只手从右侧探过去。
恒哥儿整个人绷紧,哭声卡在喉口,眼睛只盯着吴氏那只手。
恒哥儿心音乱成一团。
(不要这里!她掐这里!不哭,哭了还掐!?д?)
苏琬莹开口。
“吴氏,先别抱。”
吴氏的手停在半空,转瞬便收了回去。
“小主子还是怕生。”
苏琬莹往前走了一步,视线落到她手上。
吴氏指甲修得短,甲边收得齐,右手拇指与食指指腹磨出厚茧,两指一合,皮肉便鼓起来,手劲一眼能看出分量。
苏琬莹问。
“你平日给恒哥儿穿衣,都是右手使劲?”
吴氏笑道。
“奴才右手用惯了。”
“抱孩子也从右侧抱?”
“顺手罢了。”
碧桃:(????)
苏琬莹没有理会碧桃。
“恒哥儿在教养处,右侧被人靠近时反应重。”
吴氏低头看孩子。
“小主子在府里也这样,天生胆小。”
苏琬莹道。
“从左侧喂食,他能吃半碗。”
吴氏唇边的笑淡了些。
“许是苏总理有本事。”
“右侧有人伸手,他会尖叫。”
“孩子不懂事。”
“成年女子的手靠近右臂,他便躲。”
吴氏捏住包袱边,布面被她掐出一道褶。
“这孩子从小娇养,府里也为他头疼。”
苏琬莹看着她的手。
“换洗衣物放这里。”
吴氏把包袱搁下,又要朝恒哥儿那边去。
“小主子,乳母给你拿了你爱穿的袄。”
恒哥儿眼泪滚出来,嘴里只剩啊啊的气音。
恒哥儿心音发抖。
(不要袄,袄里也疼,她换衣裳就掐。??﹏??)
苏琬莹转头。
“碧桃,带恒哥儿去后院喝水。”
碧桃立刻上前,从左侧蹲下。
“恒哥儿,布老虎跟你去。”
恒哥儿看着她,又看苏琬莹。
苏琬莹道。
“去喝水。”
恒哥儿没有尖叫。
他扶着碧桃的袖边站起来。
吴氏的脸皮绷了一瞬,唇角没能及时补回去。
碧桃从左侧托起恒哥儿,抱稳后便快步往后院走。
碧桃:(? ??_??)?
“走,我们喝水。”
吴氏盯着恒哥儿离开的方向,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小主子今日倒肯让碧桃姑娘抱。”
苏琬莹坐回记录案后。
“他在这里慢慢养熟了。”
吴氏笑道。
“苏总理调教得好。”
苏琬莹翻开册子。
“吴氏,你来得正好,有几句要核。”
“苏总理请问。”
“恒哥儿在府里,近来可磕碰过?”
吴氏答得快。
“一岁孩子学走,磕碰难免。”
“磕在哪里?”
“床边,桌边,门槛,哪里都有。”
苏琬莹提笔。
“右臂内侧青痕三处,左臂内侧旧痕一处,府里可知?”
吴氏脸上的笑掉了半寸,又被她硬往回拢。
“青痕?”
苏琬莹抬眼。
“入处当日你在场签过字。”
吴氏忙道。
“奴才记得,只是孩子皮嫩,碰一下便青。”
苏琬莹把当日签字页推到她面前。
“你再看一遍。”
吴氏看着纸上自己的名字,藏在袖口里的手指动了又动。
“苏总理,这青痕若报回府里,夫人怕要担心。”
“记录每旬都会给各府查阅。”
“能不能写轻些?”
苏琬莹放下笔。
“你想怎么轻?”
吴氏看了一眼门口,嗓音放软。
“就写孩子怕生,哭闹,不必写青痕几处。”
苏琬莹看着她。
“为何?”
吴氏的笑撑不稳了。
“夫人身子不好,见了这些字,心里难受。”
苏琬莹道。
“孩子身上的痕,更该让人知道。”
吴氏脸色变了变,又赶忙低头。
“苏总理说得是。”
苏琬莹合上册子。
“你在府里照看恒哥儿多久了?”
“自小主子出生起。”
“他什么时候开始怕右侧的手?”
吴氏抬头。
“奴才不懂苏总理这话。”
“他怕你的右手。”
屋里一下安静。
德安在前院登记桌后停了笔。
吴氏笑了一声,笑音干巴巴的。
“苏总理说笑了,小主子离不开奴才,怎么会怕奴才。”
苏琬莹拿起另一页记录。
“吴氏靠近,恒哥儿右臂回避,呼吸急,目光躲避。”
吴氏脸皮发紧。
“孩子今日许是困了。”
苏琬莹又翻一页。
“吴氏声音入院,恒哥儿布老虎脱手,身体回缩。”
吴氏不再接话。
苏琬莹把纸页叠齐。
“我只问一句,恒哥儿身上的青痕,你知不知道从何而来?”
吴氏的手捏紧包袱带。
“奴才不知。”
苏琬莹看着她拇指与食指之间那层厚茧。
“那就等郡王府来人时,一起问。”
吴氏抬头,脸上血色退得干净。
“苏总理,这点小事,不必惊动府里吧。”
苏琬莹拿起笔,写下今日最后一行。
吴氏听闻将报郡王府,神色失守,要求删减青痕记录。
吴氏嗓音急起来。
“苏总理!”
苏琬莹抬眼。
“这串证据,扣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