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养处不能只靠一个人的耳朵。”
碧桃抱着册子杵在门边,半晌没挪窝。
“苏姐姐,你这话听着怪让人后背发凉。”
苏琬莹把炭笔削出尖。
“哪儿凉?”
“你说不能只靠你,听着跟你哪日要走人似的。”
苏琬莹抬头看她。
“我不走。”
碧桃这才把悬着的半口气吐出来。
碧桃:′△`;
“那还好,我还没学会一个人拦阿克敦追灶房。”
“所以要学。”
“学什么?”
苏琬莹把纸在案上摊开。
“学孩子哭时先看哪儿,旧伤怎么查,动作怎么记,吃睡出了差错先排哪几桩。”
碧桃探头去看。
纸上已经落了几行字。
哭声一节。
饥饿哭。
困倦哭。
疼痛哭。
受惊哭。
情绪哭。
碧桃眉心皱成小疙瘩。
“哭还能分这么多?”
高氏端着热水进屋,袖口还沾着一点水汽。
“自然分得出,饿哭和尿布湿了哭,听进耳朵里不是一回事。”
碧桃扭头看她。
“高嬷嬷能听出来?”
高氏把水放到案边。
“带过孩子的人多少能分出些,只是从前没人肯一条条写下来。”
苏琬莹点了点头。
“那就写。”
灯油添了三回,苏琬莹手边的纸从一张摞成一叠。
她不写宫里,也不写府里,更不沾各家的私事。
纸上只有孩子。
孩子哭了先看什么。
先看嘴,手,脚,脸色,衣领,尿布,身上冷暖。
孩子不肯吃东西先排什么。
排时辰,排口腔,排昨日进食,排今日换没换人喂,排是不是刚哭过一场。
孩子怕人时怎么靠近。
别从背后抱,别硬碰右侧,别夺手里的安抚物,先蹲下,留出口,给他自己选。
碧桃看得脑袋快埋进纸里。
碧桃:@_@;
“苏姐姐,这也太多了。”
“多就分册。”
“还要分册?”
“哭声,饮食,午睡,发育,异常行为,暮交话术。”
高氏把茶盏推到她手边。
“先喝口水。”
苏琬莹接过茶。
“多谢高嬷嬷。”
高氏翻了两页。
“半岁孩子练翻身,八个月多爬,这句写得妥当。”
碧桃立刻接话。
“周氏嬷嬷瞧见了,怕是胸口要堵。”
高氏笑了一声。
“她堵不堵另说,永安往后能少遭些罪。”
苏琬莹把龙凤胎那一页补齐。
“女官遇见外府旧规矩拿孩子硬熬,不争口舌,先记前后变化。”
碧桃啪地拍了下桌面。
“这条我会。”
苏琬莹看她。
“那你写。”
碧桃愣在原地。
“又我写?”
“你亲眼见过。”
碧桃拿起笔,咬了咬笔杆。
“那我写,孩子发育不可越级,不能为了坐姿久按八个月幼儿,若外来嬷嬷坚持,需记录哭闹时长,活动减少后的变化。”
苏琬莹点头。
“可以。”
碧桃眼睛一下亮起来。
碧桃:?w?
“我这就写进去了?”
“嗯。”
高氏也翻到吃食那页。
“这里再添一句,蒸糕离笼后要散热,刚出锅的不能递到孩子手里。”
“高嬷嬷写。”
高氏手停在半空。
“我字不好。”
“能认清就行。”
高氏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那我写。”
小莲和小荷后来也被叫进屋。
两人站在案前,看着厚厚一叠纸,脸上明晃晃写着今晚怕是要背到天黑。
小荷:?﹏?`?
“苏总理,这些都要背吗?”
苏琬莹道。
“先学会用。”
小莲小声问。
“不会背也能用?”
“册子本来就是让你们翻查的,不是摆在那儿当供品。”
碧桃立刻端起师姐架子。
“听见没有,先查,再做,做完记。”
小荷看她。
“碧桃姐姐,你当初也是这么学的?”
碧桃挺了挺胸。
“我当初更惨,苏姐姐拿竹尺点错字。”
苏琬莹抬眼。
“你错字少了?”
碧桃:′e`;
“今日先别提这个伤心事。”
屋里几个人都低头笑起来。
苏琬莹把第一页题名写好。
婴幼儿教养要则。
碧桃盯着那几个字,慢慢念了一遍。
“婴幼儿教养要则。”
高氏道。
“听着比十二条铁律还厚。”
“铁律守底线,要则管每日手上做的事。”
小莲问。
“苏总理,这要给外府看吗?”
“暂且不给。”
小荷松了口气。
“那便好,奴婢怕外头嬷嬷看不明白,又跑来吵。”
苏琬莹把册页理齐。
“先给教养处女官学。”
碧桃问。
“抄几份?”
“五份。”
碧桃手里的笔险些滚下去。
碧桃:?°?д°?
“五份?我的手今晚能不能告个假?”
“你抄两份,小莲小荷各抄一份,德安抄前院用的一份。”
“德安也抄?”
“他管登记,得知道哪些情形不能随便把孩子收进内院。”
高氏点了点头。
“前院若不懂,后头必定添乱。”
碧桃认命坐回去。
“行,抄。”
纸页一日一日厚起来。
墙上的风灯熏出一圈黑痕。
高氏补了食物软硬一节。
碧桃补了观摩日外来人员边界。
小莲写了午睡查寝小牌怎么贴。
小荷把气味记录那页抄得端正,旁边还画了个小鼻子,被碧桃用竹尺点了两下。
碧桃: ̄へ ̄
“册子里不能画小鼻子。”
小荷委屈得嘴角往下垂。
“可我怕忘。”
苏琬莹看了一眼。
“留在你自己的学习本上可以,要则正本不画。”
小荷忙点头。
“奴婢明白。”
高氏翻完成册那日,窗外正传来孩子们洗手时唱的童谣。
她把册子合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苏姑娘,你若是有人教过这些,那倒不稀奇。”
苏琬莹抬头。
高氏看着她。
“可你才十几岁,能自己琢磨到这一步,少见。”
碧桃在旁边连连点头。
“我也想问,苏姐姐,你脑子里是不是藏了个小内务府?”
苏琬莹差点笑出声。
“都是被孩子们逼出来的。”
高氏摇了摇头。
“孩子只会哭,听不听得懂,还得看大人肯不肯用心。”
苏琬莹没有接这句话。
她那点用心,是被系统硬塞来的一只耳朵。
可耳朵会失灵。
册子不会。
她把五份要则交出去。
“从今日起,每日申时前抽一刻钟,照着要则复盘。”
碧桃问。
“复盘是什么?”
“把今日做错的事说出来,下回改。”
小莲和小荷互相看了一眼。
小莲:t_t
“那奴婢今日能说到掌灯。”
碧桃拍拍她。
“习惯就好。”
暮色贴上屋檐时,碧桃抱着其中一份要则回芒种阁。
刘嬷嬷正在外间查值守牌。
她顺手接过去。
“这是什么?”
碧桃道。
“苏姐姐写的要则。”
刘嬷嬷翻开第一页,眉间那点褶子慢慢收住。
她一页一页往后看。
茶凉在手边,她也没碰。
碧桃等得两条腿都麻了。
“嬷嬷?”
刘嬷嬷把册子合上,气息沉了些。
“这东西若传出去,能换大价钱。”
苏琬莹正好进门,听见这句,向她福了福身。
“卖钱不在里头,我想的是,哪怕有一日我不在教养处,这里也能照常转起来。”
刘嬷嬷看向她。
这一回,她没有立刻说好,也没有提醒其中风险。
她只是把册子放回案上。
“你这是给自己留退路,还是给教养处留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