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姒姒回来。”
衡哥儿那声喊还贴在耳边,马车已经停到王府门口。
苏琬莹掀帘下车,碧桃候在前院廊下,怀里抱着一摞当日午记册,册角被她胳膊压出浅浅弯痕。
“苏姐姐,宫里分处办得如何了?”
苏琬莹没立刻答她,径直进了侧屋,在椅上坐下,端起案上的冷茶,一口灌了半盏。
碧桃跟着进门,反手把门掩上,瞧着她的脸,眉头先皱了起来。
“你脸色不对劲。”
苏琬莹把茶杯搁回桌面,从袖中取出几张折过的草纸,一张张摊开。
“我在分处留了两日,查了宫中几位皇子公主的日常照护。”
碧桃凑近去看,草纸上字迹挤得密,行距窄,每一条前头都标着号。
“四皇子弘时,四岁。”
苏琬莹点了点第一条。
“我让孟氏带我去看他的起居,从辰时盯到午时。”
碧桃屏着气等她往下说。
苏琬莹的手在纸面上轻敲两下。
“碧桃,你猜,一个四岁的孩子,身上最不该出的毛病是什么?”
“四岁,那可比衡哥儿大一倍,照理说该会不少事了吧?”
苏琬莹摇头。
“他不会自己穿鞋。”
碧桃抱着午记册的手收紧,册页边缘在衣袖上硌出一道印。
“四岁了,还不会穿鞋?”
“他从未被准许自己穿过。”
苏琬莹把草纸往碧桃面前推了些。
“每日晨起,两个嬷嬷守在榻边,一个递鞋,一个蹲下给他套上。”
“他只要把脚伸出去,放在那里,嬷嬷替他套好,系好,再扶他站起来。”
碧桃张了张嘴,半晌没挤出话。
苏琬莹接着翻到下一页。
“还有三公主。”
“三岁了。”
“用膳时,嬷嬷端着碗,拿银勺舀好,吹凉,再送到她嘴边。”
“公主张嘴,嬷嬷便喂进去,一口接一口,跟笼里喂雀差不多。”
碧桃把午记册抱得更紧,胸口起伏了一下。
“三岁了还让人喂?”
“咱们教养处里,一岁多的阿克敦都能自己抓着蒸糕往嘴里塞。”
苏琬莹靠到椅背上,目光落在屋顶横梁那道旧木纹上。
“我问伺候三公主的嬷嬷,为何不让公主自己拿勺。”
“那嬷嬷回得理直气足。”
碧桃盯着她。
苏琬莹放慢语速,把那嬷嬷的腔调学了出来。
“公主金枝玉叶,岂能自行取食。”
碧桃的脸一下绷住,鼻翼动了动。
“这规矩是谁定的?”
“没有人明写出来,可人人都照着办。”
苏琬莹坐直,把草纸归拢好。
“碧桃,弘时阿哥走路常摔,你知道缘故吗?”
“腿脚不灵便?”
“他会走,只是走得太少。”
“进殿有人搀,出殿有人扶,上台阶有人抱。”
“腿脚没有练够,步子落不准,脚掌踩地的力气也散。”
碧桃沉默了好一阵,屋里只剩纸页摩擦的轻响。
苏琬莹取过一张白纸,铺平,提笔写正式巡查报告。
碧桃站在旁边,看着她一行一行落字。
弘时阿哥晨起由两名嬷嬷代为穿鞋穿袜,不曾独立完成穿戴。
三公主用膳全程由嬷嬷喂食,不曾独立持勺。
弘时阿哥行走时步幅不稳,易绊,因日常出行均有人搀扶,下肢力量锻练不足。
看到最后一行,碧桃的嗓音轻了许多。
“苏姐姐,这些写上去,宫里那些嬷嬷不得跳起来?”
苏琬莹手里的笔没有停。
“她们跳不跳,是她们的事。”
“孩子长不好,是我该写的事。”
碧桃搓了搓手,眼睛盯着笔尖。
“你打算怎么收尾?”
苏琬莹蘸了墨,笔尖在砚沿轻轻一抹。
最后一行写完,她低头吹了吹墨迹。
碧桃歪头看过去。
诸皇子公主之照护,以尊贵为先,以发育为后,恐非长久之计。
碧桃喉咙里吸进一口凉气,肩膀都抬了起来。
“你这是跟宫里三十年的老规矩叫板。”
苏琬莹合上报告,塞进封皮。
“我不叫板。”
“我只写我看见的事。”
“事归事,可看的人要是觉得你在指手画脚呢?”
苏琬莹抬眼看她。
“那就看皇上,是要面子,还是要孩子。”
碧桃不敢再接话,怀里的午记册也忘了放下。
第二日清早,报告交到了小顺子手里。
小顺子看了眼封面,手在袖口边蹭了蹭,脸上露出几分拿不准。
“苏女官,这里头的内容,奴才原样往上递?”
苏琬莹点头。
“照实递。”
小顺子把封皮揣进怀里,嘴唇抿了又松。
“奴才明白。”
他往宫门方向走了三步,又回过头来。
“苏女官,皇上若问起,奴才怎么回?”
“皇上若问,你就说,苏琬莹亲自巡查两日所记,一字未改。”
小顺子走了。
教养处中院里,衡哥儿正扯着弘昀的袖子,往积木筐那边跑。
弘昀回头望了望门口,没瞧见小顺子的人影。
“小顺子哥哥走了?”
碧桃蹲到他跟前。
“走了,回宫送东西。”
弘昀想了想。
“送什么?”
碧桃看了苏琬莹那边一眼。
“送苏姒姒写的本子。”
弘昀点点头,转身又跟衡哥儿去搭积木。
两日后的午后,小顺子回来了。
他进门时步子比往常快,靴底在石板上接连响了几下,脸色瞧着也不大安稳。
苏琬莹在前院拦住他。
“皇上看了?”
小顺子把声音收低,先点了头。
“看了。”
“说什么了?”
小顺子喉结滚了一下。
“皇上看了半日,没开口。”
苏琬莹等着。
小顺子又咽了咽口水。
“后来皇上叫奴才过去,只说了一句。”
“什么?”
小顺子左右看了看,把话贴近了送出来。
“皇上说,让苏琬莹明日入宫,当面回话。”
苏琬莹袖中的手收紧,布料被攥出褶子。
“还说别的没有?”
小顺子望着她,语声里带着自己也拿不稳的意思。
“皇上翻着您那本报告,放下时问了一句。”
苏琬莹嘴角抿住,眼皮跳了跳。
“她的意思是,朕的孩子被惯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