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琬莹第二次入宫巡查那日，碧桃在王府教养处门口送她上车，车帘还没放下，先凑近了半步。
“苏姐姐，衡哥儿方才追到前院，问你去哪儿。”
“你怎么回他的？”
“我说苏姒姒去干活，下午就回来。”
碧桃说完，眉头皱出一点苦相，手还扶着车辕。
“他只信了半截，蹲在积木筐旁边数蓝积木，说少了一块，等你回来要问你。”
苏琬莹弯身进了车厢，坐稳后才放下帘子。
“让他数，回来我跟他对。”
马车进了宫门，小顺子已经候在二道门旁，见车停下，忙上前打帘。
苏琬莹没有往毓秀殿分处去，只让小顺子带路，径直去了弘时所在的端凝殿。
端凝殿廊下站着两个嬷嬷，一个捧铜盆，一个搭手巾，听见脚步声，齐齐望向门口。
小顺子上前递了通牌。
“苏女官来看四阿哥。”
两个嬷嬷对看一眼，身子往旁边让开，手里的铜盆却还端在胸前。
苏琬莹跨进殿内，先闻见一点皂角气，窗下的光落在青砖上，砖缝被擦得发亮。
弘时坐在一张雕花矮凳上，两只脚悬着，离地还差两寸。
他穿着石青色小袍子，领口系得齐整，腰带扎得没有半分松散。
乳母孙氏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小梳子，正替他理后脑的碎发。
苏琬莹福身行礼。
“奴才给四阿哥请安。”
弘时歪着头看她，额前一撮碎发刚被梳顺，又翘了起来。
“你就是苏先生？”
苏琬莹没有纠正这个称呼，只把身子放得更低些。
“奴才是苏琬莹，在教养处照看弘昀阿哥，也照看其他小主子。”
弘时的眼珠转到她袖口，又转回她脸上。
“弘昀弟弟？他在你那里？”
“是，弘昀阿哥在教养处学了不少本事。”
弘时听完，从矮凳上滑下来，脚才沾地，身子便往旁边偏了偏。
孙氏立刻伸手扶住他。
苏琬莹没有拦，只把那一下看进眼里。
弘时左脚先落地，右脚慢了半拍，脚尖朝外撇，重心落得不正。
他站稳后，朝苏琬莹这边走了两步。
到第三步，鞋尖碰住地砖边沿，身子往前栽，孙氏从后面架住他的胳膊。
弘时皱起眉，肩膀挣了挣。
“放开。”
孙氏手没撤，反倒把他托得更紧。
“四阿哥小心。”
苏琬莹蹲下身，与弘时齐平看着。
“四阿哥，你这鞋穿着舒服吗？”
弘时低头瞧了瞧自己的鞋。
“不知道，嬷嬷给穿的。”
苏琬莹伸手，在弘时脚背上轻按了一下。
鞋面绷紧，系带勒在脚踝上方，皮肉上留着一道浅痕。
“有点紧。”
她站起身，看向孙氏。
“孙嬷嬷，四阿哥这鞋，平日是谁给穿的？”
孙氏把梳子搁到桌上，袖口在桌沿蹭了一下。
“奴婢和另一个嬷嬷一起伺候。”
“四阿哥自己穿过吗？”
孙氏脸色变了变，嘴唇张开又合上。
“皇子金体，穿鞋这种事，怎能让阿哥自己来。”
苏琬莹没有同她争，只重新蹲下，把弘时右脚上的鞋轻轻退了下来。
弘时愣住，脚在袜子里缩了一下。
“你干嘛？”
苏琬莹把那只鞋放到他面前的地砖上，鞋尖朝着他的脚。
“四阿哥，你自己试试穿上去。”
弘时盯着地上的鞋，五个脚趾在袜子里动来动去，隔着布也能看出用劲。
他弯下腰，手碰到鞋面，又停在那里。
“从哪里开始？”
苏琬莹没有替他拿鞋。
“先把脚伸进去。”
弘时把脚往鞋口探，脚尖抵住鞋帮，没进去。
他又试了一回，这次偏到外侧，脚背蹭着鞋沿滑了过去。
孙氏在旁边看得急，手已经伸到半路。
苏琬莹挪了半步，挡住她的手。
“孙嬷嬷，让四阿哥试试。”
孙氏的手停在半空，收回来不好，继续伸过去也不成，只得攥住自己的袖边。
第三回，弘时把脚尖送进了鞋口，可后跟翘在外头，踩了几下都踩不下去。
苏琬莹把手放到鞋后帮上，轻轻往外撑开一点。
“四阿哥，用手把后跟提起来，脚再往里蹬。”
弘时弯着腰，小手往后跟处够去。
手短，差着一点。
他换了个姿势，一只手撑在地砖上，另一只手去抠鞋后帮。
孙氏在旁边小声念叨。
“四阿哥，地上凉。”
弘时没理她，脸憋得发红，鼻尖也冒了汗。
他的手终于勾住后跟，用力往上一提，脚跟顺着鞋里滑了进去。
鞋穿上了。
弘时直起身，额上全是汗，脸蛋红得发烫。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
鞋穿得歪了些，鞋口也不正。
可到底穿上了。
孟氏站在殿门口，手里的记录册往下滑了半寸，她赶紧用胳膊夹住。
弘时抬头看苏琬莹，嘴巴动了动。
四岁的孩子，已经能把话说完整。
“苏先生，我以前都不知道穿鞋这么难。”
苏琬莹看着他汗湿的额角，唇边露出一点笑。
“四阿哥做到了，往后就会慢慢不难。”
弘时又低头看那只被自己穿好的鞋，脚趾在鞋里试探着动了动。
他把另一只鞋也退了下来。
“我要自己穿这只。”
孙氏张了张嘴，终究没出声。
苏琬莹蹲在旁边，看弘时穿第二只鞋，手一直没替他动，只在他够不到后跟时，用手帮他撑了撑鞋帮。
第二只鞋，比第一只快了许多。
弘时站起来，在地上踩了两下，砖面发出轻轻的响。
“不紧了。”
苏琬莹看向他的脚。
他自己穿鞋时，没有把系带扎到发勒，脚背上那道浅痕也慢慢退了下去。
离开端凝殿时，苏琬莹在廊下碰见孟氏。
孟氏抱紧记录册，靠近一步，话说得轻。
“苏总理，沈嬷嬷在花园那边的夹墙站着。”
苏琬莹朝那个方向看去。
沈氏靠在夹墙的砖垛旁，目光越过花木，一直落在端凝殿这边。
她没有出声。